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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泪染鲛绡 病中呓语唤阿衡 病中阿衡之 ...

  •   第七日清晨,谢无咎的热退了。
      姜星澜是被一阵极轻的动静惊醒的。她从竹椅上支起身,肩颈因为蜷缩了一夜而酸痛发僵,幔帐角的并蒂莲灯已经燃尽了残油,只剩一缕细若游丝的烟。她侧头望向榻上,看见谢无咎半靠着床头,正以极慢的速度自己端碗饮水,碗沿搁在唇边的手腕还在微微发颤,但已经能稳住碗身不再倾洒。
      他没有转头,却知道她醒了,沙哑的嗓音从碗沿后面传过来:"你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你醒了多久?"
      "比你早半个时辰。"他将空碗搁在榻边小几上,动作顿了一下才完全放稳,"我试了试能不能自己坐起来,可以了。腿也能动了。"
      姜星澜起身走过去,在他榻边坐下。她伸手探他额温,热度确实退下去了,额上那层潮红的薄汗已经干了,皮肤触手微凉,只剩一层残余的黏腻。她没有收手,而是顺势以掌背贴了贴他的颈侧——那里的大动脉搏动比前几日有力了,虽然还是偏慢,但节律很稳。
      "不烧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快。
      谢无咎把她的手从颈侧拿下来,没有松开,而是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仍是凉的,但不再像前几日那种透骨寒,而是一种类似于深秋晨风过后的微凉,能被体温缓慢地暖回来的那种。他用拇指极轻地擦了擦她虎口处那道被药汁烫出来的红痕,那红痕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一圈淡粉色的边缘。
      "疼吗?"他问。
      "早就不疼了。"她翻过手掌,将掌心与他掌心相对。两枚"烬"字的残痕在接触时亮了一瞬,暖金色的微光从交握的指缝间渗出来,像一粒被合拢在掌心里的萤火。"你昨天还说药石无用,今天就能自己端碗了。你从乱葬岗爬出来那三天,也是这么一点点长回来的?"
      他沉默了一瞬,将目光移向榻角的并蒂莲灯残盏。"那时候没有药,没有人喂血,没有人在旁边坐着。"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就是硬撑。撑到沈太傅的人来,撑到那碗热粥递到嘴边,撑到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一天。"
      姜星澜将他拢在掌心里的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力道不大,刚好让他把话停住。"以后不用硬撑了。你病了我喂药,你渴了我倒水,你烧了我敷帕子。你要是硬撑——"她顿了顿,寻了个像样的威胁,"我就把并蒂莲灯收起来不让你看。"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极轻的东西撞了一下,然后在嘴角处形成一个很浅、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我还是别硬撑了。"
      她松开他的手,起身去灶台把一直温着的粥端过来。粥是前夜熬的,加了山参片和红枣,已经焖得又稠又烂,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他看了那勺粥一眼,又抬眼看她,像是在确认什么——不是确认粥有没有毒,是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可以被人这样喂。
      "张嘴。"她说。
      他张了。粥入喉时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咽下去,又睁开眼看了看她,像是在记住这个瞬间的样子。她喂了半碗,他自己接过去,说"可以了",然后捧着碗慢慢地喝完剩下的半碗。
      窗外的晨光已经从灰白转为暖黄。临淮河上的船工号子远远地传过来,夹杂着某个早起的妇人以木槌捶洗衣物的钝响。那些声音被水波和晨雾过滤过,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极薄的、透光的纱。
      姜星澜将空碗收走,在窗台边坐下。她掏出那卷从母后诗稿中抄录的"释天"解法重读了一遍,又对照着银箔边缘渗出的水珠方向确认了玉镜潭的方位。银箔上那些水珠比昨日多了几粒,像一面正在缓慢出汗的小镜子。
      "无咎,"她唤他,仍然用这个名字,"你昨天说,你母妃在襁褓上写了'无咎'两个字。那'阿衡'是谁给你取的?"
      谢无咎靠着床头,将暖裘往上拉了拉,颈侧那道淡金色的血脉纹路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沈太傅取的。我刚到北府第一年,他有时候会唤我'阿衡'。后来我再大一些,他就不再这样叫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叫我'无咎',是让我记着自己是谁;他叫我'阿衡',是让我记着他不舍得我忘了自己是谁。”姜星澜将银箔收好,起身走到榻边,伸手将他散在枕上的几缕灰蓝发丝拢到耳后。他的头发在病中又褪了些颜色,但发根处那层暖褐色还在,是自己在长的痕迹。她看着那层暖褐看了片刻,忽然说:"那我以后叫你阿衡,也只在你病得厉害的时候叫。平常还是叫你无咎。"
      他微微偏头,像是下意识地想让她的指尖多停留一瞬。"为什么?"
      "因为'阿衡'是你被人当成棋子的那个名字。我每次叫它,都要提醒自己——你不是棋子,你是我在灯下守着的人。"
      他没有回答。但她在收回手的时候,他极轻地侧了一下脸,像是还想再蹭一蹭她指腹的余温。那个动作太轻太快,如果不是她恰好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几乎会错过。
      "星澜。"他开口。
      "嗯。"
      "你昨夜里说,要我陪你重铸星图。重铸星图之前,是不是要先走到玉镜潭?"
      "银箔指的方向就是玉镜潭。路不远了,出了临淮地界再往东北走三四日就到了。"
      他沉默了片刻,将暖裘的领口又拢了拢。"那我再歇一日,后天能走。你不能一个人先去。"
      姜星澜在他榻边坐下,将并蒂莲灯残盏里最后那点油泥剔出来,重新填了一截新蜡芯进去。灯芯浸了油后慢慢吸饱了,她以火折子引燃,灯焰在残破的红纱罩里温和地亮起来。"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一个人走远路。"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被修复过的双鱼玉佩的刻痕,指腹沿着"烬生于璧"那行字的笔画慢慢摩挲了一遍。"不是不放心你走远路。是你走了,我在这里等的时候,会想很多不该想的事。比如你摔了,迷路了,被什么东西拦住了,而我不在旁边。"
      姜星澜将并蒂莲灯挂回帐角,灯焰摇了一下又稳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晨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她眉心的赤金纹路上,将那道纹路照得像一枚被嵌入血肉的铜丝。
      "那我后天也走不了。"她说,"我等你腿完全能走利索了再一起走。酒肆让沈星晚看着,晚几日无妨。"
      他抬眼望她,目光里有一种正在缓慢回暖的、像是解冻后水面初次泛起波纹的光泽。"那明日我们去一趟梅树底下。"
      "看那两坛酒?"
      "看看土有没有被雨水冲散。如果埋得松了,压一块新石头上去。"他说这个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要做的事,像是相信那两坛酒一定会等到被启开的那一天。
      ---
      第二日午前,两人出了门。谢无咎披着暖裘,步子比病前慢了些,但走得稳,不再需要扶墙或拄杖。姜星澜走在他右侧靠前半步的位置,随时能伸手够到他胳膊,但始终没有真的伸手——她看出来他喜欢自己走,不需要被搀扶,只需要有人在旁边。
      青梅坞的谷道在秋日里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的声响是干燥的、脆的,像踩碎一层薄薄的金箔。那株无心梅远远就能看见,树冠比他们离开时稀疏了些,但树干中空处的嫩枝已经长出了四片叶子,翠生生的,在落叶的枯褐色背景中像一枚别针。
      他们走近时,姜星澜看见梅树根旁那两坛酒的埋土果然被雨水冲浅了些,坛顶的封泥露出一小截。谢无咎蹲下来,用锹把那处浅坑重新培深,又拣了一块干净的石板压在上面。石板是他从溪边找的,扁平,表面有天然的青苔纹路,像一幅极简的山水。
      他蹲在那里压好石板,又伸手拍了拍土面,让土与石头之间的缝隙被填匀。然后他站起来,望着那两坛酒的位置,说了一句话:"等我们再回来的时候,坛口封泥上的指印应该还在。那时候酒应该刚好熟了。"
      姜星澜站在他身侧,看着那株无心梅中空处横生的嫩枝。四片叶子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一只正在学挥手的小手。"山民说这树每年都结果,但果子没人尝过。今年它要是结果了,我们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一季。"
      谢无咎把那柄锹靠在梅树干上,转身面向她。午后日光从梅树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灰蓝色的发上落了许多细碎的光点,像一层极淡的金粉。他看她的目光与在酒肆病榻上不同了——少了那种劫后余生的虚浮,多了一种正在稳稳落定的踏实。
      "星澜,"他叫她名字,这一次顺畅得像已经叫了几十年,"等我们回来,我摘一个果子给你尝。不好吃的话你就不必吃了,我自己吃完。"
      姜星澜笑了。那个笑容在秋日的梅树下显得格外亮,像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烘透了。"好。不好吃的你吃完,好吃的我们一起吃。"
      他在她面前站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个时刻细嚼慢咽地收进去。然后他弯腰拾起锹,朝谷口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松弛,像是背了很久的重物终于被放下来,而放下来的地方恰好是家门口。
      "走吗?"
      "走。"
      他们并肩穿过青梅坞的谷道。落叶在脚下铺成厚厚一层,每一步都发出干燥的、脆裂的声响,像是正在踩碎一些旧年的壳,露出底下新土。青灰色的山脊线在他们的前方,而银箔在谢无咎怀中缓慢地发着温润的光,像一个正在一寸寸醒来的指路者。
      子夜时分,他们宿在废弃的山神庙里。
      姜星澜生了一堆火,将那卷《听雨六调》
      的谱子铺在地上看。她发现六调之中第五调的指法与她们在沉璧渊中引渡母后残识时母后画的那个圆有某种暗合——都是螺旋的走向,从外向内收,最后一音落于中心。她将这个发现告诉了谢无咎,他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将玉箫从包袱中取出来,试着吹了第五调的前几个音节。
      箫声在破庙中回荡,与火焰的跳动形成某种奇异的同步。他吹了几个音便停下来,以指腹沿着箫身那道银线裂缝慢慢滑了一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方才那缕声音的走向。
      "这第五调,"他说,"吹到第四音的时候,我感觉到玉匣里的珠子动了。不是震,是像有人轻轻推了一下——像在说'对了'。"
      姜星澜接过玉箫,试了试他说的那个指法。她的气息不如他稳,只吹到了第三音便岔了气,但她也感觉到了那个细微的推力和珠子中的暖白气息有了呼应。
      "那等到了玉镜潭,先用第五调试水。"她说。
      他将箫收好,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亮了破庙的半面墙,墙上残存着一幅褪色的壁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水边,水中倒影却比真人更亮,像是有另一轮光源从水下升上来。壁画的边缘已经斑驳脱落,但水面上那个人形的姿态,与他们在临淮夜市的渡口并肩坐在船头的样子——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这庙以前供过谁?"谢无咎问。
      姜星澜摇头。但她凑近了去看壁画水面的部分,发现在水纹的裂缝间隐约有一行以极细的笔触画的字——不是炭笔,更像是用某种深色的矿物颜料,与壁画的底色几乎融为一体。她以手边的枯枝尖端轻轻拨了拨那层风化的灰泥,露出底下三个字:"待归人。"
      她退后几步,把这三个字指给他看。他偏过头来,目光在"待归人"三个字的笔画间停了一会儿,然后将那根枯枝从她手中接过去,在火堆旁的灰地上写了一遍。他的字迹比他刚能握笔时稳了许多,横画的收尾不再虚浮,像他正从某一处深水里慢慢探出头来。
      "山神庙的壁画不会凭空画一个'待归人'。"他说,"也许是当年建造这庙的人留下的。也许当年路过这里的人当中,有人从玉镜潭回来过。"
      姜星澜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火堆。庙外有夜风穿过残破的窗格,将火焰吹得偏了一偏,但庙内的温度正在慢慢积蓄起来——枯枝燃烧的暖意,以及两个人并肩坐着时从肩臂相接处传来的、各自正在回升的体温。
      "无咎,"她侧过头看他,"你病里喊'阿衡'的时候,我起初以为你在喊沈太傅。后来我才听出来,你是在喊自己。你在喊那个不被允许看灯的少年。"
      他垂着眼,看着火堆中一截正在缓慢被火焰吞没的树枝。那树枝的一端已经烧红,碳化后崩开了一粒细碎的火星。"我从前不知道自己是在喊自己。我只知道每年七夕前后,我都会做同一个梦——有人提着一盏灯站在很远的地方,我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我知道她在等我走近。"
      他转头看她。火光映在他眼底,将他淡金色的瞳仁照得像两枚正在被火焰慢慢焙暖的琥珀。"病中那几日,我把那个梦接着做了。这一次,我走近了,看见那盏灯是并蒂莲做的,灯下站着的人,是你。"
      姜星澜没有接话。她只是将他的手从膝头拿过来,摊开他的掌心,把自己那枚子佩放在他掌心里,然后合拢他五指,让他在火光的暖意中握着那枚玉佩。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那以后每年的七夕,你都能看见那盏灯。不用做梦,醒着就能看见。"
      他握紧掌心的子佩,感觉到边缘微凉的玉质正在被他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捂暖。他没有说好,没有说谢,没有用任何需要斟酌的字词。他只是将那只握着子佩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像是要把那句话按进某个深处去存放。
      火堆安静地燃着。庙外的夜风仍在穿梭,壁上的"待归人"三个字在火焰的微光中忽明忽暗,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拼合的旧印记。姜星澜将头靠在他肩头,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律正在与火堆的焰跳同步成一致的频率。她闭上眼前,忽然想起——许多年后,当有人问起他们是如何走完那最后一段路的,她也许会回答:我陪他病了一场,陪他在梅树下埋了第二坛酒,陪他在山神庙里看了一幅"待归人"的壁画。然后我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那座青灰色的山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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