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赞美我》viger

1、莫斯科骡子 许昌洁

　　许昌洁穿过人潮涌动的舞池，饶有兴致地看着贴身热舞的男男女女，听着震耳的EDM音乐，她抬起小臂，随意扭动着身躯。

　　王锋远远地跟着她走向调酒台落座。

　　“莫斯科骡子一杯，谢谢。”

　　许昌洁松齿一笑，黑色圆钉在酒吧蓝光照耀下闪过冷色。

　　“干嘛？我又招你了？”

　　“没招我，但你又招麻烦了。”王锋刺了她一句，撑着脸看着她调酒的动作。“怎么拿了朗姆和龙舌兰，你改进了配料？”

　　许昌洁往前凑近他，两人间的距离缩短到视线里仅剩彼此，她又勾起笑来。
　　这次是真心的。

　　“喝莫斯科骡子有什么意思。”

　　王锋只能感受到她唇齿张合时的气流，和萦绕在吧台的酒气，许昌洁又刻意压低嗓音，营造出那些暧昧氛围来，让每个字都带着黏腻感。

　　“今晚不回家怎么样？”她轻轻说着，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王锋只是眨眨眼，面部肌肉像被冻结一样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里也没有她期待的其他情绪。

　　许昌洁觉得没意思，把朗姆酒和龙舌兰又拿了回去，按部就班地做起莫斯科骡子，她拿起青柠闻了闻，发现够酸，使劲地挤，像是要把青桔皮也榨干一样。
　　王锋静静地看着她的发泄，在许昌洁转头拿姜汁啤酒的时候才侧过脸笑出声来，在这家混迹着各种放荡人群里显得格外爽朗清亮。
　　没笑几声，他就被沾着汁水的青桔皮糊了脸。
　　他拿下来轻轻攥了一下，停滞几秒，又塞进自己口袋里，接过倒剩下的酒底喝着。

　　“你每次都把剩下的边角料给我，经理不生气？”

　　“她不知道。”许昌洁皱起眉毛来，“大不了就开除我，有什么。”

　　“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爆脾气。”王锋失笑，指尖轻轻叩着杯沿，“小辣椒？”

　　许昌洁把酒杯推了过去，杯底在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说错了，我是原子弹。”还伸手比着摇滚手势，吐了舌头。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过来了几个客人点单，王锋让开吧台正中央的位置，坐在最边上的阴影里看着她和客人聊天，刚刚还紧绷的脸色已经调换。
　　他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揉搓那片青柠皮，直到青柠特有的清冽香气渗进衣物的最深处。

　　等许昌洁打发走这批客人，腾出空来。

　　桌上只剩了一个空酒杯，王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她敛下眼，把杯子收进来扔进了水池里。
　　夜很长，工作也要继续，许昌洁继续一下下凿着冰，偶尔和路过的同事哈哈两句有的没的。

　　“楚楚，帮我看一下吧台，我去厕所。”

　　“收到。”

　　许昌洁避开几个嗯嗯啊啊的隔间，走到最角落的位置，慢慢吸了支烟，她仰起脸看着头顶的白炽灯。
　　眼睛有点散光之后，她就有了这个毛病，那些模糊的光圈像镇定剂一样，让许昌洁安心。

　　说句实话，她不喜欢现在的工作。
　　鱼龙混杂，里面的人又都在社会上混了几年，心眼一个比一个多，明里暗里想把许昌洁挤走的也有好几个，但大老板好像很喜欢她，薪水开得相当高，也放出话来护着她。
　　她漂了太久，这个工作满打满算也干了三年，还真生出一种奇异的归属感，尽管她既不舒适也不开心。
　　但酒吧是个很神奇的地方，没人愿意了解你，每天来的客人也不尽相同，肆意的大笑会瞬间淹没在嘈杂的环境中，和眼泪一样。

　　在黑暗里，谁都看不清谁。

　　许昌洁享受这种陌生感。

　　她把烟蒂扔进坑位里然后踩下按钮冲走，走到洗手池前认真洗了手，洗手液都打了好几遍。
　　经理有规定，调酒的时候不能吸烟，烟味会附在动作里然后传给酒，但许昌洁有时候想吸烟了，就会把这条规定抛之脑后。
　　耳麦里楚楚正在call她。

　　“昌洁，来人了。”

　　“来了。”

　　“各位想喝点什么？”许昌洁走回吧台，目光扫过面前的男男女女。

　　领头的那位搂着身边的美女，率先开口：“我要一杯美国佬，给她一杯贝里尼。”

　　其他的几位看着菜单也敲定了饮品。

　　除了这一位。

　　“先生，你要什么？”许昌洁已经开始调兑着第二杯了，这位带着眼镜的男生还是在看着菜单，出于礼貌，她又问了一遍。

　　男生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有些迟缓地对焦在她脸上，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平稳，没有新人的拘谨或刻意装酷：“我不太会喝酒，所以想问问哪个比较好喝。”

　　“如果不常喝酒的话，其实也可以不点。”许昌洁实话实说，“很多鸡尾酒未必如你想象中的那么适口。”

　　张砾灌下一口美国佬，“哎呦，都来酒吧了，他肯定要喝酒的。”压低嗓音凑近许昌洁说着悄悄话，“……人家失恋了。”

　　许昌洁看了看男生啤酒瓶底一样的眼镜片和几乎压住了整个额头的厚厚的刘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才憋出来一句，听着不像是安慰的安慰。

　　“谈过就是成功嘛，还有好多人都没谈过恋爱呢。”

　　男生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许昌洁感觉像被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擦过皮肤。他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眼神也藏在镜片后看不真切，但她总觉得那一眼阴恻恻的。
　　周围的朋友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张砾赶忙咽下那口酒，食指按在嘴上嘘她，使着眼色。
　　男生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也相当平静，淡淡地补了句。

　　“……没谈上。”

　　许昌洁眨眨眼，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自然，“莫吉托怎么样？”

　　“这个好，就来这个。”张砾搂上杜阅的肩膀，“你又不常喝酒，莫吉托比较小清新，很适合你。”

　　“就这个吧。”杜阅点头应了。

　　“好。”许昌洁心里觉得好笑。

　　　她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但这个男生和酒吧的气质截然相反，又乖又闷的，许昌洁做了有一会儿的心理斗争，还是把白朗姆少放了些。

　　“你的莫吉托。”她把凝结着水珠的杯子推过去。

　　　杜阅接过，没有欣赏薄荷叶或冰块，而是直接灌了一大口。然后，他的整张脸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喉结滚动。
　　许昌洁饶有兴致地抬眉看着他，等待他的评价。

　　“难喝。”

　　“觉得难喝为什么来？”

　　“不是说失恋应该喝酒吗？他们叫我来的。”他还是刚刚那副死鱼样，伸手推了推下滑的眼镜。

　　王锋应该认识认识你……这才是传说中的莫斯科骡子，许昌洁在心里偷偷嘀咕着。
　　人又冷又硬的。

　　张砾打着哈哈圆场。“别看他这样儿，其实人很好的，就是慢热。”他摩挲着女友的珍珠耳饰，“长在蚌里的珍珠，你知道吗？他就那样。”

　　“他知道你对他是这个评价吗？”她笑了一声。

　　“大概吧。”张砾摇摇头，认真地说着：“我不是胡诌。”

　　许昌洁抿紧嘴，半信半疑的。
　　珍珠？……很细腻，洁净的词汇生在一个有些寡淡的男人身上，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却又奇异地让人生出一丝探究欲。
　　她压下这点无关工作的好奇，不再深入。聊过了，就没意思了。
　　没过一会，张砾搂着女友就去玩了，其他人陆陆续续也走了，只剩下杜阅一个还留在吧台上，和半杯莫吉托。
　　许昌洁已经洗完所有杯子了，她在吧台愣了一会儿也没来新的客人。

　　“要不要来杯牛奶？”

　　“我还没到喝醉的地步。”杜阅转过头，镜片反着光。

　　“送你。”她挑起眼来看着他。

　　“……谢谢。”他顿了顿，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几秒，他再次开口，问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你们有提成吗？”
　　“酒水有。”许昌洁很坦率。

　　“牛奶没有？”

　　“也有，很低。”

　　“那你还送？”杜阅已经拿起了手机，准备扫码。

　　许昌洁伸出手，掌心轻轻盖住了他的手机摄像头，这个动作有点越界，但她做了。“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所以没关系。”

　　杜阅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从她的指尖，移到她脸上，“为什么？”

　　“心情好。”许昌洁擦着玻璃杯的动作顿了下，她最终笑了笑，没有详细解释，眼底却流过一丝未加掩饰的、柔软的光彩。

　　早些时候，她收拾酒杯的时候，发现王锋并没有把那片青桔皮扔在里面，吧台的垃圾桶里也没有。
　　许昌洁仔细回想了当时的场景，确信他带走了，她为这种微妙的细节喜悦和明亮。
　　一种细小的、明亮的喜悦，像调酒时突然迸溅的气泡，轻轻炸开在她心口。这隐秘的共鸣，让她对这个冰冷夜晚，生出一点罕见的慷慨。
　　杜阅看着她。
　　在酒吧迷离的光线下，在她刚刚还显得锋利生动的脸上，那抹光彩格外清晰。
　　他了然地、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几乎不算是一个笑容，只是面部肌肉一次微小的牵动。他没再坚持付款，也没追问，只是转回头，端起那杯依然觉得难喝的莫吉托，又抿了一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