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遗梦（双重生）》成楠

5、夜话 我很乐意

　　许清莞回来，守在院中的大黄照常摇着尾巴出来迎接。
　　她放下锣，卸下担子，从怀里掏出小半个饼子扔出去，大黄兴冲冲叼起饼，跑到角落里撕咬。

　　许清莞站在原地活动活动腰背，见天还未全黑，便想尽快把收来的废铁分拣一下，明早好带回铺子去。

　　她拉来一个小凳坐下，对着两担子废铁挑挑拣拣。

　　许蕴站在屋檐下喊她，“阿姐，下雪了！娘叫你先回屋！”

　　“没事，我很快就好！”许清莞头也不抬地喊，顺手拍掉落在身上的雪絮。

　　许蕴见状回了屋，过了一会儿又拿着把油纸伞出来，撑开伞跑到许清莞身旁，顺带好奇问：“阿姐，你在干什么呀？”

　　“给这些废铁分类。”

　　“这有什么好分类的？”许蕴不解，“把它们一起放炉子里熔了不就好了？”

　　许清莞手上动作一顿，回身轻轻弹了一下自家阿弟的额头，无奈叹道：“爹教你的你倒是全忘了。”

　　许蕴撇撇嘴，手里还是稳稳地举伞，挡住落在女子身上的雪花。

　　“打铁是桩精细活儿，收来的铁也分好坏。”许清莞拿起一个豁了口的锄头，指指断面，又用一块铁片敲击，接着道：“你瞧这断口质地细腻均匀，声音也清脆悠长，想必是好熟铁。”

　　许蕴点了一下头。

　　许清莞又捡起一个断掉的铁铲，“而像这种断口发暗发黄，且有裂纹，大抵就不是什么好铁了。”
　　“好铁用的久，可以卖高价，差点的铁也可以卖，就是价格会放宽一些。”

　　她说完将破铁铲丢向一旁麻袋，再往筐中瞥时，眼神忽地一亮，从中掏出一把断刀，“这种可就是好东西了。”
　　许清莞举起断刀，借着暗下来的光线细细观看，眸中兴奋，许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疑惑道：“阿姐，这刀破了，不能用了。”

　　许清莞翻了个白眼，忍住想敲阿弟脑壳的冲动，满脸无奈地解释，“傻瓜，咱们大宛朝，像刀具一类的物品，可都是用钢浇铸的，钢金贵着呢，你阿姐一个人还炼不成钢，但要把这断刀熔了，不就有现成的钢料？打把贴身武器不在话下。”

　　许蕴一听立马来劲儿了，“那我也要！”

　　他举着伞跳起来，握紧小拳头，“我要一把威风凛凛的大长剑，斩妖除恶，浪迹天涯！”

　　许清莞“噗嗤”一下笑出声，“人小鬼大，给你一把剑，你还不一定拿的起来呢。”
　　她望了望屋子，“好了，快回去吧，再不回屋，娘要念叨了。”

　　“好吧。”许蕴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留下伞，抱着头小跑回屋，进去前不忘回头喊：“阿姐，你也要快点，要不然娘要生气了！”

　　“好！”

　　许清莞挥手回应，兀自埋头忙自己的。

　　远处，谢永昭也隔着一扇窗，倚在窗棱朝外看，窗外女子加快了手上速度，偶尔在拿起某个铁器时，脸上会露出真切的欢喜。

　　他支颐看着，若有所思。

　　谢永昭前世加今生，见过许多女子，有喜诗词歌赋的，有爱钗环首饰的，亦有对刀剑丹药感兴趣，也唯有窗外的女子，会对一堆破铜烂铁如数家珍，哪怕把自己弄得灰头土面也毫不在意。

　　前世新朝还未败落时，他听说过一些关于许清莞的传闻。

　　有人说她生来罗刹面，凶神恶煞，跟怪物似的，也有人反对，说她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见个小刺客被射死都要哭上一整晚，哪是什么怪物，更非女将军。

　　传言真真假假流入京城。

　　而他……

　　他前世见到的许清莞，只有那日破开殿门，伴着朝阳，沾染了血迹的面孔。

　　那日晨光太盛，以至于模糊了她的面容，只留下她不经意扫来的一瞥，让血流遍地的自己，刻骨铭心。

　　谢永昭捂住自己的胸口，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此行，自己是来对了。

　　……

　　许清莞挑拣好废铁，天色已全暗了。

　　她推门进了里屋，屋内点了一盏小油灯，隔间的许蕴已经睡熟了，许母坐在灯旁忙手里的针线活，听见动静随口问道：“回来了？”

　　“嗯。”许清莞脱下外袄抖抖雪花，往许母那边瞟了一眼，微皱了眉：“娘，你怎么还在忙针线活了，都忙一整天了。”

　　“快了快了。”许母嗔怪，“你呀，还管起为娘了。”

　　许清莞笑嘻嘻坐到她身旁，“就要管，娘你能拿我怎样？”

　　许母放下针线，戳了许清莞额头一下，“胆子越来越大了。”

　　母女二人嬉闹片刻，许母说起正事，“听蕴儿说，你今日去收废铁了？”

　　“嗯，从霁桥那边收起的，许久没去收，收获倒蛮多的，有不少好货呢，而且还在他们那儿混了个脸熟，日后也好做生意。”许清莞如实相告。

　　许母听罢，长叹一声，“你这孩子，该歇着就歇着，如今铁铺只剩你一人，你还这般拼命，别把身子骨弄垮了。”

　　“娘，我有分寸。”许清莞安慰。

　　许母一脸怀疑，“你是什么性子，当娘的不知道？听娘的，这几日别往外跑了，好好歇着，过个好年，娘抓紧时间做些针线，等开春了你就拿去卖，另外药也不必买了，娘少吃几顿不会死，这样能省下不少钱，绝对够用。”

　　“那可不行！”

　　许清莞忽地站起身。

　　话音一落，隔壁传来许蕴的一声梦噫。

　　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她当即屏息听着隔壁动静，见无事发生，才安稳坐下，握住许母的手低声道：“娘，你就放心吧，我找到帮工了，过两日就能去，有他在，我根本不忙，您也别累着自己。”

　　“找到了？”许母疑色顿生，开启一连串发问，“何时找到的？哪家的？能做活儿吗？长工短工？月钱多少？”

　　“是……”
　　许清莞脑子飞速旋转，“是从外地来的散工，长得健壮，力气也大，挺喜欢我们这儿，准备长做，工钱……工钱还在商量。”
　　她握紧许母的手，哈哈一笑掩饰心虚，“总之您就放心吧，我亏待不了自己，脏活儿累活儿，那帮工都愿意做的。”

　　“当真？”许母依旧不信。

　　“千真万确！”她笃定道：“我还敢骗您？”

　　许母不语，一双眼睛盯着女儿。

　　“哎！”许清莞一把扶起许母，将她往床边推，“娘，时候不早了，您就早些睡吧。”

　　“你最好别骗我。”许母在床边坐下，双目犹带怀疑，“过两日我就去你铺子看看。”

　　许清莞边笑边抖开被子，“好好好，都听娘的。”

　　她千方百计劝许母睡下，才拿起油灯，轻手轻脚走出屋子，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消退下去。
　　许清莞在院子里坐了许久，烛火照着一张愁云密布的脸，明明灭灭。
　　她直觉帮工的事再拖下去也不是个法子，转而去了灶台，揭开锅盖，拿起两张当干粮的饼子，又倒了一碗水，便去敲耳房的门。

　　屋内传来一声轻微的“请进”。

　　许清莞用胳膊肘小心顶开门，烛光一瞬间照亮狭小杂乱的屋子。

　　谢永昭披衣倚在床边，经过几日休养，他的唇红润了些，气色也好上许多，敛目垂眸的模样瞧着温和无害。

　　许清莞把水和饼子放到桌边，略带几分局促的坐下，率先开口，“怕你晚上饿，给你带了些吃的。”

　　青年嘴角牵起笑意，“有劳姑娘。”

　　许清莞点头，轻咳一声，“你……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快好全了。”

　　“那挺好的。”女子很快应了一声，而后又没了话。
　　她在犹豫是直接问，还是再多周旋几句，直接问若是对方拒绝，她该如何应对，让他当个假帮工，做做样子，把许母糊弄过去，应该不过分吧。

　　谢永昭见她拧着眉，纠结之色快要溢出来了，便知情况不对。

　　“姑娘有事？”他问。

　　一句话把许清莞思绪拉了回来，她尴尬地笑了笑，大方道：“没什么，上次你发病发得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姓许，名清莞，你不用老是姑娘姑娘地唤我，叫我清莞便好，这些时日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的。”对方顺从点头。

　　许清莞颔首，语气也更自然了些，“之前听你说要上京谋生，不知将来想作何营生？”

　　“小厮护卫，亦或是打杂的活儿，都可。”

　　女子闻言，眼中立刻浮现出亮色，身子也不由得前倾，“出力气的重活儿也愿意干？”

　　谢永昭不明所以地望她一眼，唇角弯了弯，面上不动声色，乖顺垂眸，“只要别太过分，都可以做，我从前习过武，出点力气不在话下。”

　　许清莞高兴了，但也知道不能得意太早，故而肃了面色，娓娓道来，“是这样的，我家是开铁铺的，从前是我爹打铁，我当帮手，今年我爹去世，铺子里只剩我一人，偏偏镇上只有我们一家打铁的，平日里单子也多，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所以你缺一个帮忙的？”谢永昭偏头。

　　“嗯不错。”许清莞没料到他会接话，愣了一下，索性说开，“不知你……”

　　“我愿意。”

　　不等她把话说完，谢永昭又重复一遍。

　　“我很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