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佛瞳》晴笙悠没睡醒

1、第 1 章

　　霓虹在暴雨中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海。

　　顾瑜明站在“琉璃塔”顶层观景台边缘，黑色风衣下摆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指尖推了推银边眼镜，镜片上划过一串几乎看不见的蓝色数据流。下方三百米处，城市像一片被雨水浸泡的电路板，而他要找的信号源就在这片混乱中闪烁。

　　“目标进入B3区，‘夜宴’的交易通常持续二十三分钟。”

　　耳麦里传来助手白喻的声音，年轻但异常冷静。顾瑜明没有回应，目光穿透层层建筑，锁定在琉璃塔地下三层的私人拍卖场入口。三小时前，异能调查局在城郊押运的重犯被劫——那是个能扭曲空间的三级危险异能者，押运路线属于最高机密。

　　现场只留下一个用灰烬绘制的图案：一只抽象的眼睛，瞳孔处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夜宴的标志。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中，顾瑜明再次检查装备。风衣内侧挂着十二枚精神标记器，右边口袋是那支银质钢笔——记忆编码器已经充能完毕。他很少亲自执行这种潜入任务，但夜宴不同。这个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情报商，手里掌握着太多关于异能世界的秘密，也包括调查局一直想知道的，“星轨”事件的完整真相。

　　更重要的是，夜宴最近在追查“本源碎片”。

　　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奇异晶体，据说蕴含着异能最本质的力量。调查局的档案库里有十七起与碎片相关的异能暴走事件，每一个都以惨剧收场。顾瑜明指尖无意识抚过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十年前，他妹妹顾瑜汐接触了一块碎片。

　　然后她再也没醒来。

　　“目标确认。”白喻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夜宴刚刚进入七号包厢，交易对象是‘深井’的中介人墨绮。他们在谈什么……等等，信号被屏蔽了。”

　　“正常。”顾瑜明走出电梯，面前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琉璃塔的地下三层表面上是个高端艺术品拍卖场，实际上却是异能世界最大的黑市情报交换中心之一。空气里飘着雪松香薰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就在十五分钟前，这里刚处理掉一个试图窃听的变形系异能者。

　　他压低存在感，像一滴水融入夜色。精神系异能“深渊凝视”悄无声息地铺开，以他为圆心，半径五十米内所有人的表层思维像湖面涟漪般清晰可见。

　　焦虑、贪婪、恐惧、算计。

　　唯独七号包厢像一口深井，什么都探测不到。不是屏蔽——是空洞，仿佛那里坐着的是一个能吞噬感知的黑洞。

　　顾瑜明在包厢门外停下。门是某种复合材质，能隔绝大多数能量探测。他指尖轻触门板，精神丝线如蛛网般渗透进去，在物质分子结构的缝隙间游走，寻找——

　　找到了。

　　门锁的机械结构在意识中清晰展开，十二个转轮咬合点，三个压力感应器，还有一个生物识别模块。顾瑜明闭上眼睛，精神丝线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器械，同时拨动十二个转轮，模拟出正确的指纹和虹膜信号。

　　“咔嗒。”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门开了一条缝。

　　包厢内的景象跃入眼帘。

　　首先映入顾瑜明眼帘的，是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黑色丝质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臂。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分明，食指戴着一枚银色素圈指环——那是夜宴唯一的标志性配饰。那人正微微侧头和对面的人说话，声音低沉带笑，像大提琴的尾音：

　　“所以墨小姐的意思是，深井愿意出三倍价格，但要我放弃和其他买家的接触？”

　　坐在对面的女人——深井的中介人墨绮——有一张过分精致的脸。她穿着墨绿色旗袍，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烟杆，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睛是诡异的淡金色。

　　“夜宴先生是聪明人。”墨绮的声音黏腻如蜜，“你应该清楚，有些情报只有拿在合适的人手里，才不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比如星图的完整坐标？”夜宴——江时晏——轻笑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这个动作让他后颈线条完全暴露在顾瑜明的视线中，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痕，刚刚结痂，像是被什么锋利的能量划过。

　　顾瑜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星图。

　　传说中记载了所有本源碎片位置的古地图，已经失踪了六十年。调查局寻找星图的下落超过二十年，投入的资源足以重建一座城市，却连半点线索都没有。而现在，夜宴和深井在交易星图的坐标？

　　“麻烦这种东西，我最喜欢了。”江时晏懒洋洋地说，同时，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顾瑜明瞬间警觉。

　　太迟了。

　　包厢四面的墙壁突然亮起复杂的能量纹路，空气中的温度急剧上升。江时晏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一道半透明的火焰屏障瞬间在顾瑜明面前竖起，挡住了墨绮从指尖射出的三枚毒针。

　　“有客人来了。”江时晏终于转过身。

　　顾瑜明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薄唇天生带着上扬的弧度。但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是罕见的暗金色，在包厢昏暗的光线下，像熔化的黄金。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顾瑜明的闯入是他期待已久的戏剧开场。

　　“异能调查局的‘判官’。”江时晏准确叫出顾瑜明的代号，“真是荣幸。不过我猜你不是来参加拍卖的？”

　　话音未落，墨绮已经动了。

　　她的身体像液体般融化，旗袍坠地，从中涌出无数墨绿色的藤蔓，每一根藤蔓顶端都睁着一只淡金色的眼睛。藤蔓如毒蛇般扑向两人，同时包厢的门窗全部被封死，空气里弥漫起甜腻的香气——神经毒素。

　　顾瑜明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银边眼镜后的双眼骤然深邃，精神力量如海啸般爆发。不是针对墨绮——她的思维结构已经异化成非人状态，精神攻击效果有限——而是针对包厢本身。

　　“结构重组。”

　　四个字，轻得像叹息。

　　下一秒，整个包厢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开始扭曲变形。混凝土像液体般流动，金属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墨绮的藤蔓在结构变动中被挤压、撕裂，她发出非人的尖啸。而顾瑜明在这片混乱中精准地控制着每一个变化：他脚下的地板升起，形成一道屏障挡住藤蔓；头顶的天花板开裂，露出上层的管道系统；身后的门——

　　门被加固了十二层金属板，彻底封死。

　　“漂亮。”江时晏吹了声口哨。他甚至没有从沙发上站起来，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指环亮起暗红色的光。

　　所有扑向他的藤蔓在距离他半米处突然停滞，然后从内部开始崩解，化作飞灰。不是燃烧——是物质结构的彻底瓦解，从有机体变回最基本的碳粉和水分，簌簌落在地毯上。

　　顾瑜明瞳孔微缩。

　　档案里对夜宴的能力描述只有模糊的“能量操控”，但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常规元素系异能的范畴。这不是操控火焰或电流，这是直接干涉物质的能量状态，是更接近本质的东西。

　　“烬灭之手。”江时晏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笑着解释，“好听吗？我自己取的名字。”

　　话音未落，墨绮的主体突然膨胀。她的身体完全藤蔓化，无数眼睛在植物组织上睁开，每一只都射出淡金色的光束。光束所过之处，物质并没有被破坏，而是开始“异化”——地毯长出牙齿，金属生出鳞片，空气凝结成胶状。

　　顾瑜明眼镜上的数据流疯狂滚动。“认知污染型异能，等级预估A+。建议立刻脱离接触。”

　　但他没有退。

　　精神力量再次凝聚，这次不再是结构重组，而是更精细的操作。他抬起右手，那支银质钢笔出现在指尖。笔尖轻点空气，一点银光扩散开来，像一滴墨在清水中晕染。

　　“记忆编码，场景覆盖。”

　　银光所及之处，那些被异化的物体开始恢复正常。不是逆转异化过程——而是直接“覆盖”掉当前的状态，用记忆中它们应有的样子取代现实。地毯重新变回羊毛的质感，金属恢复光泽，空气重新流动。

　　这是顾瑜明很少使用的能力，代价是每覆盖一平方米区域，他就会短暂共感该物体“被异化”时的痛苦。此刻，成千上万种扭曲的感知涌进他的意识——长出眼睛的痛楚，生出鳞片的瘙痒，凝结成胶的窒息——

　　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喂，判官先生。”江时晏的声音突然很近。

　　顾瑜明猛地回神，发现江时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侧，两人背对背，各自面对着半个包厢的藤蔓。这个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能闻到江时晏身上极淡的雪松混合着硝烟的气味。

　　“单打独斗可不是好习惯。”江时晏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深井的中介人每一个都是怪物，墨绮尤其麻烦。她能把接触过的一切都变成她的‘眷属’，包括异能。”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些被顾瑜明覆盖掉的区域突然再次异化，而且这次异化的速度更快，形态更扭曲。更糟糕的是，顾瑜明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量在接触那些区域时，开始被“污染”——他的思维边缘出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眼前闪过陌生的画面。

　　“她在学习你的能力。”江时晏啧了一声，“真麻烦。”

　　他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

　　以两人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空间突然“静止”了。

　　不是时间停止——是能量流动的停滞。所有藤蔓、光束、异化现象都凝固在半空，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墨绮的主体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但她的动作也变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要花费数倍时间。

　　“领域类技能？”顾瑜明迅速判断。

　　“差不多，我称之为‘烬灭领域’。”江时晏的呼吸有点急促，显然维持这个领域消耗巨大，“效果是让领域内所有能量流动减速到十分之一。不过坚持不了多久——最多四十秒。”

　　“足够。”

　　顾瑜明摘下眼镜。

　　那一瞬间，江时晏感觉到身旁男人的气息变了。如果说之前的顾瑜明是收敛的、克制的，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那么现在剑出鞘了。深渊凝视完全展开，不再是探测，而是——

　　“直视。”

　　顾瑜明看向墨绮的主体，看向那无数只淡金色的眼睛。

　　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辰诞生又湮灭。

　　墨绮的动作完全停滞了。

　　不是被领域减速，而是思维层面的冻结。顾瑜明将自己意识中最深层、最冰冷的部分投射出去，那不是攻击，是“展示”——展示宇宙的虚无，展示时间的尽头，展示存在本身的荒诞。任何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直面这种景象，都会陷入短暂的认知崩溃。

　　藤蔓开始枯萎，眼睛一只接一只闭上。墨绮发出最后的、凄厉的哀鸣，然后主体迅速收缩，重新变回人形。她跌倒在地，旗袍破烂，淡金色的眼睛失去神采，嘴角流着涎水——她的意识被短暂地“擦除”了，至少需要几个小时才能恢复。

　　领域消散。

　　江时晏踉跄一步，顾瑜明及时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两人皮肤接触的瞬间，顾瑜明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能量从江时晏体内涌出，几乎要烫伤他的手掌。而江时晏则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深渊般的吸力，仿佛要把他拉进某个无尽的意识黑洞。

　　他们同时松开手，各自后退半步。

　　“你的能力……”江时晏盯着顾瑜明重新戴上的眼镜，“不是简单的精神系。”

　　“你的也是。”顾瑜明擦掉嘴角的血迹，“烬灭之手能做到能量减速，这不合理。”

　　“彼此彼此。”

　　短暂的沉默。包厢内一片狼藉，墙壁上还残留着结构重组的痕迹，地毯上铺着一层藤蔓化成的灰烬。墨绮昏迷在角落，呼吸微弱。

　　“所以。”江时晏先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判官先生大驾光临，应该不只是来帮我打怪的。是为了那个被劫走的囚犯？还是说——”他拖长声音，“你也对星图感兴趣？”

　　顾瑜明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墨绮身边，蹲下检查。女人身上没有携带任何物品，显然交易还没有完成。但他在她的旗袍内衬里摸到一块硬物——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表面有星辰般的光点闪烁。

　　星图的载体。

　　“看来深井已经拿到了坐标的一部分。”顾瑜明站起身，将晶体握在掌心，“你手里有另一部分？”

　　“聪明。”江时晏笑了，“不过判官先生，按照规矩，黑市交易讲究先来后到。是我先和墨小姐谈的生意，你现在抢走她的东西，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规矩？”顾瑜明转身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冰冷，“你们劫走调查局的押运犯时，讲规矩了吗？”

　　“啊，那个啊。”江时晏毫无愧疚地耸耸肩，“首先，人不是我劫的——我只是提供了押运路线的漏洞情报，收钱办事而已。其次，你们押运的那个‘囚犯’，真的是囚犯吗？”

　　顾瑜明眼神一凛。

　　江时晏慢悠悠地走到沙发边，从靠垫后面摸出一个金属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许岩，四十三岁，表面身份是建筑公司老板，实际上是罕见的‘空间稳定者’异能。他的能力不是攻击性的，而是能让周围空间结构变得更牢固——换句话说，是完美的‘封印’辅助。”

　　“调查局抓他，是因为他三年前在一次异能暴走事件中，无意间‘稳定’了一个即将坍塌的空间裂缝。裂缝那头的东西跑出来了几个，造成十七人死亡。所以你们给他定罪，关进特殊监狱。”江时晏吸了口烟，吐出烟圈，“但判官先生，你不好奇吗？一个非攻击性、性格温和、甚至主动配合调查的异能者，为什么需要最高级别的押运？为什么押运路线要绕过三个常规检查站？为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押运车里除了他，还有一个铅封的箱子，里面装着的东西，能量读数高到能烧毁三台探测仪？”

　　顾瑜明沉默。

　　他知道江时晏说的是真的。押运任务的白皮书他看过，确实有多处不合理的地方。但当时他正忙于追查另一条关于本源碎片的线索，没有深究。

　　“你们在运送碎片。”顾瑜明得出结论，“用许岩的能力来稳定碎片可能引发的空间波动。”

　　“宾果。”江时晏弹了弹烟灰，“可惜任务失败了。碎片被抢——被谁抢的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墨绮这边的人。深井对碎片的兴趣在于研究，他们更喜欢完整的样本。而抢走碎片的那伙人……”他眼神暗了暗，“他们当场就试图‘激活’碎片，完全不顾可能引发的空间崩塌。如果不是许岩拼死再次使用能力，现在城郊已经多了一个直径五百米的黑洞了。”

　　“许岩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江时晏没有正面回答，“我需要他的证词，也需要他帮我验证一些事。关于碎片，关于星图，关于——”他看向顾瑜明，“关于为什么最近三年，全球范围内的异能暴走事件增加了百分之三百。”

　　这个数字让顾瑜明心头一沉。

　　他知道这个统计。调查局内部也有类似报告，但被归因为“星轨能量的周期性波动”。可如果波动是人为的……

　　“星图指向的第一块碎片在哪里？”顾瑜明换了个问题。

　　江时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你想合作？”

　　“我需要碎片的数据。”顾瑜明说得很直接，“调查局的研究受限太多，我需要第一手资料。”

　　“为了你妹妹？”

　　顾瑜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江时晏看见他扶眼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毫米。

　　“你知道的不少。”

　　“夜宴是卖情报的。”江时晏熄灭烟，“顾瑜汐，十九岁，七年前接触未知来源的本源碎片后陷入永久昏迷。脑部异能回路完整，但意识消失，医学上称为‘空壳症’。你这些年追查的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碎片——你想找到逆转碎片影响的方法。”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瑜明说：“星图的第一坐标。”

　　江时晏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同样的黑色晶体，抛给顾瑜明。两块晶体在顾瑜明掌心靠近时，自动吸附在一起，表面浮现出淡淡的星芒线条。那些线条交织、延伸，最终形成一幅微缩的星图，其中一个点格外明亮。

　　“雾隐寺。”顾瑜明认出了那个地点，“城西的废弃寺庙。”

　　“准确说是寺庙地下。坐标深度显示在地下六十米处，那里应该是古代的地宫。”江时晏说，“有趣的是，雾隐寺在历史记载中，正是‘星轨’事件最初爆发的地点之一。一百二十年前，有记录的第一例自然觉醒的异能者，就是在雾隐寺坐禅时突然获得能力的。”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顾瑜明收起合并的晶体。“你要什么交换？”

　　“两个条件。”江时晏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调查局停止对我的通缉——至少暂时停止。第二，雾隐寺的地宫，我们一起去。我需要你的精神系能力来应对可能存在的认知类陷阱，而且……”他顿了顿，“我怀疑深井已经派人去了。墨绮今天来交易，可能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拖住我。”

　　顾瑜明迅速权衡。

　　通缉令他可以暂时压下去，用“配合调查”的名义。但和夜宴合作，意味着打破调查局的无数条规矩，一旦被发现，他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

　　但妹妹躺在病床上已经七年了。

　　每一次他去看她，看着她平静的睡颜，看着监测仪上平稳但空洞的脑波，那种无力感就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他试过所有常规方法，甚至一些非常规的，都没有用。唯一的希望，就是彻底理解本源碎片的本质，理解它们是如何改写异能回路，如何影响意识的。

　　而眼前这个男人，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可以。”顾瑜明说，“但我要全程参与所有研究，共享所有数据。”

　　“成交。”江时晏伸出手。

　　顾瑜明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热，掌心有薄茧，握力坚定。两人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相似的决心，也看到同样深的戒备。

　　合作达成，但远非信任。

　　就在这时，包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顾瑜明的精神探测瞬间展开——六个，不，八个能量反应，每一个都至少是B级异能者，正在快速逼近。

　　“深井的支援？”顾瑜明皱眉。

　　“不对。”江时晏侧耳倾听，“脚步太重，装备的声音……是‘净焰’。”

　　净焰。另一个极端组织，主张“净化所有异能，回归纯粹人类”。他们视碎片为恶魔的造物，会不惜一切代价摧毁。

　　“看来我们的朋友墨小姐还安排了后手。”江时晏啧了一声，“净焰和深井是死敌，但如果目标一致——比如阻止任何人得到碎片——他们偶尔会合作。”

　　脚步声已经在门外停下。

　　顾瑜明迅速扫描包厢结构。唯一的出口被封死了，通风管道太窄，而且——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上被他之前切开的那道裂缝。

　　“上面是二层拍卖厅。”江时晏也看到了，“但现在是拍卖间歇，应该有保安。”

　　“那就制造混乱。”

　　顾瑜明再次抬起手，记忆编码器对准天花板。银光闪过，裂缝周围的混凝土开始重组，形成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洞口。同时，他对着耳麦低声说：“白喻，三十秒后，触发琉璃塔的火警系统，全楼广播有危险气体泄漏。”

　　“明白。”

　　江时晏挑眉：“你的后援？”

　　“助手。”顾瑜明简短回答，然后率先跃起，抓住洞口边缘，翻身进入二层。江时晏紧随其后，就在他离开的瞬间，包厢的门被暴力炸开，一群穿着白色制服、脸上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冲了进来。

　　为首的人看见天花板上的洞，立刻抬手——他的手臂机械化变形，伸出炮管。

　　但来不及了。

　　整栋琉璃塔的火警铃声大作，刺耳的广播响起：“警告，检测到危险气体泄漏，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拍卖厅里顿时一片混乱。富豪、收藏家、黑市商人们惊慌失措地冲向出口，保安根本拦不住。顾瑜明和江时晏混入人群，跟着人流往外移动。

　　“分开走。”顾瑜明低声说，“净焰的目标可能是你，带着星图太显眼。”

　　“那你呢？”

　　“我有调查局的身份掩护。”顾瑜明将合并的晶体扔回给江时晏，“雾隐寺，明晚十点。别迟到。”

　　江时晏接住晶体，深深看了他一眼。“判官先生，你比我想象的有趣。”

　　然后他转身，像一尾鱼滑入混乱的人群，几个转弯就消失不见了。

　　顾瑜明则走向另一个方向，一边走一边摘下耳麦，关闭所有追踪信号。白喻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长官，净焰的人正在封锁出口，需要支援吗？”

　　“不用。按照计划，清除我今晚的所有行动记录。”

　　“明白。另外……刚刚收到加密信息，来自局长办公室。要求你明天上午去汇报今晚的‘擅自行动’。”

　　顾瑜明脚步顿了顿。“知道了。”

　　他切断通讯，走出琉璃塔后门。暴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稍微缓解了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头痛。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霓虹中的高塔，想起江时晏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想起他握枪般握烟的手指，想起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有趣”时的表情。

　　有趣。

　　顾瑜明转身走进雨夜。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在调查局，他是王牌，是工具，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判官”。但在夜宴眼里，他似乎还是个人——一个会权衡、会冒险、会为了目的打破规矩的人。

　　这感觉很奇怪。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明天要应付局长的质询，明晚要去雾隐寺。而雾隐寺地下六十米处，等待着他们的，可能是第一块本源碎片，也可能是更深、更黑暗的秘密。

　　顾瑜明抬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时，他无意间瞥见后视镜里的自己：银边眼镜，一丝不苟的头发，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但镜中的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一丝久违的，属于猎手的兴奋。

　　出租车驶入雨幕，载着他驶向又一个无法预知的夜晚。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江时晏靠在小巷的墙上，把玩着那枚合并的晶体，嘴角勾起一个真心的笑容。

　　“顾瑜明……”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品尝一杯新酒，“看来这场游戏，终于有个像样的对手了。”

　　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市笼罩在水雾之中。而在城市的阴影里，更多双眼睛已经睁开，看向了雾隐寺的方向。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开始移动。

　　而真正的对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