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信风》宛郁夏

1、故人来

　　奥斯陆的秋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刚过。

　　街角的枫叶就被染成了浓郁的焦糖色，风卷着落叶擦过玻璃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江知夏正弯腰给窗台上的铃兰换水，指尖沾着微凉的水珠，耳边是老式收音机里低低流淌的挪威民谣。

　　这家名叫“知亦”的小花店，藏在奥斯陆老城区的巷弄里，门头爬满了常青藤，推门时铜铃会叮叮当当地响。

　　他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束洋桔梗，浅紫色的花瓣沾着露水，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手机搁在收银台上，屏幕亮了一下，是高中同学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校庆的邀请函，下面跟着一串七嘴八舌的回复。

　　江知夏扫了一眼，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终究还是没点进去。

　　七年了，他离开国内已经整整七年。

　　从伦敦大学的毕业典礼到奥斯陆的花店开业，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波澜不惊，却也足够安稳。

　　安稳到他几乎快要忘记，高中时那个总是穿着白衬衫、站在画室窗边写生的少年。

　　“叮铃——”

　　清脆的门铃声打断了江知夏的思绪，他下意识地抬头，唇边漾起习惯性的温和笑意：“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花……”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江知夏的指尖猛地一颤，洋桔梗的花瓣簌簌落下两片，飘在浅灰色的围裙上。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深咖色的风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

　　他的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些，眉眼依旧是锋利的轮廓，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画筒，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落下几滴晶莹的水珠。

　　男人也愣在了原地，推门的动作停在半空，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此刻正落在江知夏的脸上，深邃的瞳孔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收音机里的民谣还在低低地唱着，窗外的风卷着秋意，钻过门缝，带来一阵微凉的铃兰香。

　　“江知夏？”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被风吹过的琴弦，轻易就拨动了江知夏心底那根尘封多年的弦。

　　江知夏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着胸腔，他几乎是慌乱地别过脸，弯腰去捡地上的花瓣，指尖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抓不住。

　　“是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涩然，“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江亦收回目光，反手关上了门，将门外的冷雨和落叶隔绝在外。

　　他走进花店，目光扫过满室的花草，铃兰、洋桔梗、向日葵，还有角落里几枝开得正好的冬青，暖黄的灯光落在花瓣上，晕开一片温柔的光晕。

　　“采风。”楚江亦放下手里的画筒，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奥斯陆的秋天，很适合写生。”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江知夏的身上，扫过他沾着花瓣的围裙，还有那双泛红的耳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不是在伦敦吗？什么时候来的奥斯陆？”

　　江知夏直起身，将手里的洋桔梗放在柜台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毕业就过来了，三年了。开了这家花店，混口饭吃。”

　　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楚江亦却挑眉，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上面的名字清晰可见——江知夏。

　　“混口饭吃？”楚江亦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戏谑，“伦敦大学的高材生，跑到奥斯陆来开花店，你爸妈没意见？”

　　江知夏的心猛地一紧。

　　高中时，楚江亦就坐在他斜后方的位置，他见过他在课堂上偷偷画画，见过他在篮球场上投三分球，也听过他和朋友聊天，说以后要去巴黎美院，要让自己的画挂满全世界的画廊。

　　而他自己，高中时的梦想是考上伦敦大学，然后回国，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安稳度日。

　　那时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留在奥斯陆，更没想过，会在这样一个秋意微凉的下午，和楚江亦重逢在自己的花店里。

　　“他们……一开始不同意，后来也就妥协了。”江知夏避开楚江亦的目光，转身去整理柜台上的玫瑰，指尖冰凉，“你呢？巴黎美院毕业，现在应该很有名了吧？我偶尔会在艺术杂志上看到你的名字。”

　　楚江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江知夏比高中时瘦了些，肩线流畅，穿着浅灰色的围裙，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还好。”楚江亦的声音低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那束浅紫色的洋桔梗上，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这花不错，我要了。”

　　江知夏愣了一下，抬起头：“你要洋桔梗？送给谁？”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问这话做什么？楚江亦现在身边，应该早就有了别人吧。七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足够让一个人，从熟悉变得陌生。

　　楚江亦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深邃的瞳孔里，映着暖黄的灯光。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是一个极浅的笑，却足以让江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送给谁。”楚江亦说，“我自己养。”

　　江知夏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慌乱，拿起包装纸和丝带：“洋桔梗的花期很长，只要按时换水，能开半个月。”

　　他的手指很灵活，动作熟练地将洋桔梗包好，浅紫色的包装纸，配上米白色的丝带，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楚江亦就站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看着他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打理花草留下的痕迹。

　　“你高中时，好像很喜欢洋桔梗。”楚江亦忽然开口。

　　江知夏的动作一顿，丝带的结差点系歪。他抬起头，撞进楚江亦的目光里，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江知夏的声音很轻。

　　“高二那年的运动会，你书包里插着一枝洋桔梗。”楚江亦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天你摔了一跤，书包掉在地上，花也掉了。你蹲在地上捡，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江知夏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件事，他以为只有自己记得。

　　他以为没有人看见，毕竟那时的他，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学生。

　　而楚江亦，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天之骄子，是画室里的天才少年，是无数女生暗恋的对象。

　　可他没想到，楚江亦竟然看见了。

　　而且，记了这么多年。

　　“你……”江知夏的喉咙发紧，指尖的丝带缠在了一起，“你怎么会记得这种小事？”

　　楚江亦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

　　他伸出手，轻轻替江知夏理了理缠在一起的丝带。

　　“因为那天，你蹲在地上捡花的样子，很傻。”楚江亦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意。

　　江知夏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震惊。

　　原来，楚江亦在终点线等过他。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收音机里的民谣唱到了尾声，温柔的旋律在花店里流淌着。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玻璃窗上，映出两道并肩而立的影子。

　　江知夏看着手里包装好的洋桔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吸了吸鼻子，将花递给楚江亦：“给你，不要钱。”

　　楚江亦挑眉：“白拿？”

　　“算是……老同学重逢的礼物。”江知夏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你接下来，要在奥斯陆待多久？”

　　“一个月。”楚江亦接过花，指尖碰到了江知夏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顿。

　　他将花抱在怀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枫叶上，“租的房子就在附近，离这里大概十分钟的路程。”

　　江知夏的心，又不争气地跳快了几拍。

　　十分钟的路程。

　　也就是说，楚江亦以后，可能会经常路过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带着一点微弱的，却又滚烫的期待。

　　“这样啊。”江知夏的唇边，不自觉地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你要是缺花的话，可以随时过来，我给你打折。”

　　楚江亦转过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眼底的疏离，似乎散去了不少。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好。”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江知夏的面前。名片是黑色的，上面只有一行烫金的字：楚江亦，还有一个手机号码。

　　“这是我的号码。”楚江亦说，“有什么事，可以打给我。”

　　江知夏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烫金的字迹，冰凉的触感，却烫得他手心发热。他低头看着名片上的名字，三个字，一笔一划，都刻在他的心底。

　　“好。”江知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坚定。

　　楚江亦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名片放进围裙口袋里的样子，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拎起地上的画筒，怀里抱着那束洋桔梗，浅紫色的花瓣，映着他深咖色的风衣，竟意外地和谐。

　　“我先走了。”楚江亦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明天我再来。”

　　江知夏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漫天的星光。

　　“嗯。”江知夏用力点头，唇边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我等你。”

　　“叮铃——”

　　门铃声再次响起，楚江亦推开门，走了出去。秋阳正好，落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回头，却将怀里的洋桔梗，抱得更紧了些。

　　江知夏站在柜台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地靠在墙上，抬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

　　心跳依旧很快，砰砰地撞着胸腔，像要跳出来一样。

　　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的名片，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名字，眼底的湿意，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七年的时光，跨越山海的距离，终究还是让他们，再次相遇了。

　　窗外的枫叶，还在簌簌地落着，风卷着铃兰的香气，漫过整个花店。

　　江知夏看着窗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铃兰，忽然觉得，奥斯陆的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沉寂了七年的高中同学群，在那条校庆邀请函的下面，缓缓地敲下了一行字。

　　我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