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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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青春学园非常普通的一天。
田中茂武看见网球部副部长的头上顶着三个数字。
507。
大概是被他盯着看了太久，对方有些疑惑地看了回来。十四岁的青少年面部线条还有没完全退去的脸颊肉弧度，但眉眼之间已经有了些许锋锐的、独属上位者的气度。明明要比他小上一年，但是和前辈对视的眼神里面却没什么尊敬，反倒带了点“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不去训练”的敦促。田中茂武有些别扭地转开了视线，转身向网球场走去。他和这位副部长的关系始终有点尴尬。对、青学网球部在部长和副部长的选择方面并不拘泥于论资排辈的规则，而是如同部内排名赛一样秉承着能者多劳的原则，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当真可以坦然地接受后壁的管教。
早。经过手冢国光身边的时候他从嗓子眼深处咕噜出一串短促的音节，然后将目光转向球场。几秒中之后田中做了个深呼吸，犹豫回家之后要不要和父母打声招呼，让他们带自己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他在科学杂志里看过有一种病叫做飞蚊症，会让人看见不该出现在视野里的东西。但他有点不确定飞蚊症是不是会让人看见其他人脑袋上总顶着漂浮的数字。
不只是副部长的脑袋上，而是无规律地出现在好几个人头上，有正选也有不是正选的，甚至他喊不上名字的两个新入一年生也有。
507。这个数字静静地漂浮在空中，浅色的，质感好像某种流动着的金属，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光晕，光晕的颜色是差不多和青学正选校服类似的高饱和蓝，有点像奔腾的河水、又有点像夏日的天。
田中茂武脑袋里大概晃过去一百集自己晚上在被子里看的《青〇奇妙物语》，这个数字代表了什么？见面的次数、考试的分数、谈过女朋友……这怎么可能，没成年的人哪里有时间连谈五百个女朋友、播种机也做不到吧。而且如果是这种内容又怎么可能是一个准确的数字呢？而且这个数字…
田中茂武以一个有些刻意的姿势伸了个懒腰。胳膊舒展开来在进球场门的时候把空间挡住一大半。不出意外地有人不愿意等这样的短短几秒钟，菊丸英二以一个轻快到有些恼人的姿势从他的胳膊下面矮身钻过去，脚步轻快地哼着歌。他头顶上的507在这个过程中轻飘飘地从田中茂武的胳膊中穿过，又自然地重新流动着聚合在他头顶。
“真没礼貌，倒是看路啊…”田中茂武盯着那招摇红头发上面的蓬蓬发抖的数字发呆，他旁边跟上一个同级生有些不爽地抱怨。那是江上大辅。从他的表情和口气可以判断，这人的感叹只是出于没被学弟放在尊敬地位的不爽、而非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田中有些不知如何说起地张了张嘴，他和江上好像没有熟悉到可以坦诚说自己见到了幻象的程度。他的目光极其短暂地在江上身上同自己一般的正选队服上面停顿了几秒，又移到江上的头顶。
空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田中茂武无奈地想，他真的不想在初中的最后一年惹上这种麻烦。
截止今日已经是田中茂武第三年打网球了。小学毕业的时候他接到青春学园的录取通知书，母亲拿着那张很厚实的纸，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茂武，母亲喊他。青学是网球名门哦？要不要加入他们的网球部试试看？有这样一门特长的话，在高中也好、大学也好，都是非常不错的履历记录。小时候的他听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只是隐约觉得这个爱好不坏，就点点头，拿起了对当时的他而言有些沉的球拍。时隔三年他说不上自己到底有多喜欢网球，只是觉得这作为一个爱好确实不坏，但反正三年来也都是这样打过来的，田中茂武站在队列中整理了一下外套的下摆。在最后这一年因为实力不如学弟而被迫脱下这件衣服就太丢人了。
手冢国光和部长站在队伍最前面。部长——高桥拓也——田中和他碰巧是同班，关系就也更亲近一点，能在训练结束后一起吃些东西，再用名字称呼对方——在说话之前有些不爽地转头看了手冢国光一眼。手冢国光后知后觉往后又退了一步，让高桥的位置靠前得更加显眼。他头上的507在这个过程里面跟着往后飘了一截，好像动画人物在倒霉时头顶上不肯散去的乌云。
高桥拓也便跟着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部长该有的严肃腔调开始向其他人宣讲排名赛的注意事项和分组。总的来讲和大和部长曾经说过的只有一点微小语癖的差别。田中茂武不带一丝内疚感地开始跑神，将注意力转移去思考这个数字的意义上。
507、507…这个数字来的不当不正，田中努力在为它想个含义出来，但大脑空荡荡的搜罗不出什么线索。他很快放弃，接受了自己似乎有些特异功能的事实，然后开始关注排名赛的分组。他和不二周助一组。那人头上也有个507，和那家伙过早穿上的正选队服一样令人感到微妙的烦躁，不过这种烦躁很快被转移走了，江上大辅烦躁地吐槽他和“那个闹腾的家伙”被分到了一组。
田中茂武听他一副抱怨的口吻，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接话。毕竟平心而论他觉得菊丸英二不是有心，他只是有点没自觉而已。不只是没有作为学弟的自觉……大概再过一年他大致也不会有做学长的自觉。不过比起自觉，田中茂武现下还是更紧张自己的排名赛，还有眼前这没头没尾的幻象。所以他也懒得额外花精力为不熟的学弟说什么好话，只随声附和了两个短音节，顺便抬头看向江上大辅头顶，那里什么都没有，只一片有些晃眼的日光。刚刚拓也头上也没有这个东西，现在江上也没有。
“我有东西忘在更衣室，拓也问起来的话你和他打声招呼。”田中转头对江上说。他往更衣室走去，阳光正好，投在更衣室的窗户上反射出一片明显的倒影，还有醒目的反光光斑。田中茂武眯起眼睛端详窗户上的自己，被值日生按时擦干净了的玻璃上映出一张十五岁初中生该有的脸，眉毛有点粗，眼睛是会被家里的亲戚在做客时认真端详一番后夸奖“真精神啊”的类型。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再平常不过的男初中生长相。他顶着这张平常的脸，头顶上空荡荡一片，只有炽烈的、醒目的阳光。
没有。田中感到一些失落——他自己也有些意外自己会失落。
他又不知道这数字的意义，也不清楚有这个东西是好还是坏，万一507的意思其实是一个炸弹倒计时，等变成0了就把宿主直接轰上天呢？又或者其实是他们床底下蟑螂的数量，被老师骂的次数……再怎样在脑海里面想办法丑化这个数字存在的意义，好像也并不能掩藏这一事实。田中茂武抬手抓了抓头发，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光线好像把他的自我欺骗也一并打穿了。这种特别的能力不打招呼地降临在了他的身上，但又并不是如同各种漫画小说一样跟着说明书或者同伴一起降临，只没头没脑地扯着他成为了这奇异事件的旁观者。
为什么呢？另外、凭什么呢？田中茂武有些不忿地想，凭什么这样做，在开玩笑吗？
田中茂武带着满脑袋的逸闻和窗户上平平无奇的倒影对视了几秒，更衣室的在这个当口被拉开了。乾贞治拿着他那本笔记本从更衣室里面出来，两个人不尴不尬地打了个照面。乾贞治一只手拎着球拍，一只手把笔记本抱在胸前。一支中性笔别在封面软皮上，微末的重量牵得纸页有一点微微翻开的趋势。
“前辈好。”乾贞治微微鞠躬，然后不加犹豫地从田中身边快速走过。他的身高在青春期抽条得很快，看向三年生们时是一副叫人很难在他面前树立起学长威严的平视──甚至是俯视的姿态。上学期最后一场排名赛的时候他还没这么高，接吊球要狼狈地用力往高处跳，眼镜都在动作下狼狈地歪向一边。一个假期的工夫那件白色的T恤衫在他身上就已经显得有些短了。两个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田中茂武看见对方头顶的507三个数字随着步伐的起落微小地起伏了几下。田中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嘟囔出来句＂好＂作为回应，乾贞治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外。好吧，田中想，他做学弟的时候也觉得问好之后的寒暄很麻烦、做学长其实也不知道应该和他们说些什么。太轻松的话题会让自己显得很没架子，他也不是会说凶巴巴话的个性。算了，确认自己没有被这个莫名其妙的数字选中就够了、还是准备排名赛比较重要。
想到自己的对手是谁，田中茂武有些无力地又叹了一口气。不二周助…在夏天结束后的第一时间换上了正选队服的家伙，明明个子不大一点却能把球用可恶的角度回击过来…
这次的排名赛之后，还会多出更多这样让人难搞的正选吧。田中茂武想。毕竟现在正选的队伍里面多了很多空位。上一年的前辈们球技厉害也好、速度快也好、能打出很厉害的扣杀球也好、最后都打不过一张毕业证书，时间会让这里每年都有空位等待被占去，正如现在大和前辈也已经不是青学的话事人。现在他和其他学长们留下的位置就像放在路边任人试吃的奶油纸杯蛋糕。更不用说——更不用说。田中茂武有点心虚地想，更不用说他们之中有人早在入学的时候就有资格穿上这件正选外套，而不用在球场边守着拖把被消磨去一个夏季。
他把球拍夹在胳膊下面晃回球场，其他人已经各自开始挥拍热身。田中茂武就也跟着摆出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挥拍姿势随便伸展了一下四肢，转身的时候不自觉就和自家副部长对视。这人是左撇子，挥正手拍的时候正好和田中茂武打了个脸对脸，田中茂武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幻想中的球网和球网对面不存在的对手。
这事与他无关，但不影响他心中有愧。因为什么都没做而感到愧疚…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份愧疚是不必要的。他的一年级也这样度过，弯腰捡很多次球、收拾球场、对着进行对打练习的前辈们发呆、和同级说点放课后去吃冰棒吧之类的没营养的闲话、喊着整齐的数字挥拍、期待夏日结束之后的自己会不会立刻像假面战士变身一样变成网球高手。原来有人能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吗？或许后续会有吧，但至少不会发生在今年的青学。
田中茂武握着球拍两端举起胳膊拉伸，听见自己的颈椎因为被用力动作过猛的伸展发出细微的一声嘎嘣。当然是不痛的，只有一点微妙的痛快。但这声音还是让他联想起来去年发生的事情，球拍和肢体相撞的时候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默认这一切发生。二年级的时候他既没有立场去拦阻学长、也没有兴趣去欺压学弟。当然，三年级的现在他也没兴趣。一切总会发生，会变成什么样谁都说不好。田中茂武想自己最适合的职业应该不是网球运动员而是旁观者——有什么工作是只坐在那里看就能完成的吗？
田中茂武继续热身，把目光放在球场上，再从墨绿色的球场上转向外面的铁丝网和天空，努力将那些人头上莫名其妙的数字排除在自己视线之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5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