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私有化》漓杌

25、醋坛子 只有那么一

　　由于开机仪式会相对占用一点时间，为了避免太长时间的等待空窗，剧组统筹安排了部分第一场戏需要出场的演员在开机仪式前先化好了妆，等开机仪式结束后再有序换上戏服。

　　而周杨就是提前化妆的演员之一，并且也已经按照安排换上了徒弟“阿旺”的戏服。

　　只是此刻换好了戏服杵在妆造室门口的周杨表情异常严肃，严肃到连路过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满是好奇和警惕地回头瞄了他好几眼。

　　……警惕？

　　晏清欢脚步顿在原地，清秀的双眸微微眯起，似有若无打量了周杨一番后才提步往前。

　　在演艺圈里，周杨说到底算是他的前辈，在这么明晃晃的注视下他还是主动打声招呼比较好，免得多生事端。

　　只是当他如常向周杨点头道好，擦肩而过即将踏进妆造室时，周杨忽地伸手扯住了他的手臂。

　　扯动力度大到让晏清欢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往后面摔去。

　　几乎是在这同一瞬间，周杨又变脸一般切换出了一副人畜无害的面容，另一手指尖隔空拍了拍晏清欢的肩膀，惊讶道：“晏老师您没事吧？”

　　晏清欢眼尾余光瞥到了周杨怪异的假动作，他站稳脚跟，暗中使力把自己的手臂挣脱出来，退开半步才客气道：“没事，周老师是找我有事吗？”

　　周杨收手往旁边墙壁上靠去，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哦，我昨天听张导说这是你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戏？但是这半个月里我们其他演员找机会碰头进行了好几次剧本围读，可独独缺了晏老师你呢。张导告诉我们，因为晏老师很重视这次出演，所以才单独另外上表演课磨炼演技去了。”

　　晏清欢目光上扬盯着周杨的表情，一时之间揣测不出对方做这些事、说这些话的目的。

　　不参加剧本围读这事是曲宿主张的。

　　并且是他和曲宿都没有参加。

　　他也害怕过这会导致剧组内传出一些流言蜚语，但曲宿给他的答复是：“围读因为那群人早就变质了，即使这只是我投资拍摄的小成本剧作，也会自动升级成尔虞我诈、互相索取价值的场合。那你，就只需要走‘讨好我’这条捷径就够了。”

　　并且……
　　/“离周杨远一些。”/

　　“……”晏清欢略微垂眸掩去内心疑惑。再抬头时，他莞尔笑道：“没想到张导已经和你们说了。我还想着悄悄努力，这样能够勉强达到让大家觉得我这个新人没有拖后腿的程度，少挨些骂呢。”

　　“周老师，”晏清欢有些郑重地喊了声，打断了周杨欲言的话头，“我的妆造时间应该到了，我先进……”

　　然而晏清欢才踏出半步，就被面前人伸手拦住了。

　　周杨带着某种不明温度的目光落在晏清欢透出若隐若现绯色的白皙面庞，以及明显还肿着的双唇上。

　　他淡笑道：“欸，别急着走嘛。妆造室现在人满为患，你去了也是要坐着等半天的。反正现在还有大半小时准备时间呢，不如再聊聊？”

　　晏清欢眉头微蹙，不明白有什么好聊的。

　　古装剧的妆造一向要花些时间，这大半小时对于他的角色来说有些捉襟见肘。

　　……难道因为他占着了演“阿飞”的机会，所以周杨怀恨在心，故意找茬拖延他时间？

　　周杨在晏清欢的疑惑眼神中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往前凑近了几公分：“晏老师怎么用这个眼神看我呀？我不是来找你茬的，我非常尊重剧组的一切安排。”

　　说着他还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作发誓状。

　　“我不过是想着来和你聊一聊，或许能让你等会儿开机第一场戏放轻松一点。毕竟据我了解，这个角色和你本人反差比较大，确实是有点挑战性的。唔……你知道第一场戏不能NG的吧？要是到时候因为太紧张NG了，被那帮子迷信人士定为后续拍摄所有不顺利事情的罪魁祸首，那可就不好受了。”

　　晏清欢能感受到周杨的突然靠近不怀好意，但碍于这才刚开机第一天，外加没有任何证据，他不好明摆着躲开。

　　他委婉说道：“谢谢。但好巧啊，曲老师也和你说了同样的话，我现在完全不紧张了。非常感谢两位老师这么默契的关心。”

　　周杨凝在眼尾的笑容明显顿住，眸子里伪装出来的那半点笑意也瞬间消失不见了。

　　他呢喃道：“哦，是吗？晏老师和曲老师好像关系挺好呢？”

　　“有吗？可能是因为曲老师给了我出演的机会，我感激不尽的表情让周老师误会了？”

　　“……感激不尽？只是这样吗？”

　　晏清欢眉眼下压：“不知道周老师认为我和曲老师还能有什么关系？”

　　“欸，放轻松一点。我只是想要劝告你一句……”周杨伸手按住晏清欢的肩膀，让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而后更加刻意地俯身凑近，“那姓曲的可不是什么好人。对于他这种纨绔子弟来说，身边那可是美人如云。而且我还听说，他来者不拒，完全不挑的。那进了演艺圈这花花世界不就更是了吗？就是想劝你一句，要是和他走得太近了，怕是到头来受伤的就是你自己了。”

　　晏清欢侧目看向一脸神秘兮兮的周杨，没有答话。

　　周杨却误以为晏清欢沉默的这片刻是被他的说辞动摇了那颗想讨好纨绔子弟曲宿的心。他咧嘴笑道：“你想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不？”

　　晏清欢唇角勉为其难地往上勾起两个像素点：“周老师手中有一手资料？”

　　周杨嘚瑟点头：“想知道就下戏后一起聊聊？反正知道一些事实才有利于你的判断，不是吗？”

　　“……”

　　周杨说要聊聊，却没有更明确地约好时间和地点，和JL的上司周西一样只管画饼的行事风格让他异常烦躁。

　　晏清欢看着镜子里已经梳好假发、上好底妆的自己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整理了一下僵硬的表情，才总算把内心烦闷驱走了一些。

　　“往上看。”

　　化妆师用眼影刷轻扫他眼下的位置，后仰观察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把另一边也对齐。

　　她唠嗑一般开口问道：“很紧张？”

　　晏清欢侧目望向化妆师：“……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倒是意料之中，曲宿这小孩参与的选角我还是很看好的。”

　　化妆师陈丽看上去大概四十岁左右，化妆技法以又快又好闻名，并且格外擅长古装戏剧妆容，是影视城内争相邀请的化妆师之一。

　　晏清欢细细一想就能想到她为什么认识曲宿，并且听上去相对熟悉。

　　他瞟了眼镜子里的门口方向，见没有需要警惕的人经过才压低声音问道：“陈丽姐，你认识周杨这个演员吗？”

　　陈丽拍粉底液的动作一顿，视线极快地略过了晏清欢装作好奇的眼神。她若无其事地换化妆刷继续修了会儿并不需要修的容，才慢悠悠说道：“小孩，你刚入行可以不知道规矩，但向别的人打听另一个演员这种事，要是被告状出去了，你往后在圈子内就难走了。”

　　陈丽的这一番话信息量不低。

　　他抿唇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陈丽姐。”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丽反问道：“曲宿没和你说过吗？”

　　晏清欢一脸问号：“是只有我不知道了吗？”

　　“看样子是了呢。”陈丽放下化妆刷，细细地给他描眉，“如果是这样，那么关于这个人的一些问题你还是亲自问曲宿比较好。原因无非就那两个，做一下排除法你也能知道了。”

　　——要么不想要让他知道，要么不需要让他知道。

　　按照他所了解的曲宿，后者概率更大。

　　“好了，去换衣服吧，大概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开始拍了，抓紧点时间。下次来早一点完成妆造去待机，不然踩点的次数多了会让其他人说闲话的。”

　　晏清欢还没来得及细想陈丽作为受邀不断需要在影视城内匆忙转场的化妆师为什么能够准确知道他们开始拍的时间点，就被一股脑轰了出去换戏服。

　　等他到拍摄场地的时候，果然机器都已经测试完毕，各演员在指导下开始走位调整了。

　　“阿飞要坐这里……阿飞呢？阿飞到了没？”

　　为了快速进入状态，只要是在片场里，大家都会以角色名称呼对方。

　　但这一场戏由于需要出场的演员比较多，导演组一时半会儿没发现晏清欢还没到场。

　　众演员应声回头去找晏清欢的身影，一转头便看见了披着日光走进来的人。

　　晏清欢只戴了一半的假发，额前的半长刘海还是自己的，这导致整个造型看上去融洽得像是他生来就是长发的一般。

　　并且为了配合“阿飞”显现邪魅形象的剧情，他的眼下涂了较为明显的红棕色眼影，这衬得他的白皙皮肤更加透亮，加上他面上清冷的表情和刚刚恍过的一抹日光，即使没有特效配合，也把这个角色该有的邪气展现得淋漓尽致。

　　摄影指导率先缓过神来：“欸，阿飞来了是吧，快就位。”

　　周杨看着落座在自己对面的晏清欢，指尖在桌子上敲了敲：“你看，我就说大半小时完全够吧？”

　　晏清欢浅浅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阿飞，再转过来摄像头这边一点，现在你的背有点太多了。”

　　摄影指导嘴里叼着根牙签，边盯着取景边指挥。

　　猝不及防地，在看到什么后他的声音放大了数倍吼道：“阿旺你别动啊！刚替身走位你不是看着了吗！脸往反方向转过去一点，身体往后仰一点啦！你挡着待会要走过来的店小二了知道没？！醒目点啦！还有你那个背啊，驮着干吗？挺直啊！你现在是地仙身份、徒弟身份，不是乞丐啊！来之前不知道自己要演什么吗，啊？！”

　　三百六十度转变且平地拔起的怒音把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吓了一大跳。

　　被骂了一大通的周杨脸色像是吃了苍蝇一般难看，但也只能乖乖按着指导调整自己的姿态，没敢再和晏清欢搭话。

　　晏清欢悄悄往摄影指导的方向瞥了眼，在看清摄影指导的模样后又安安静静地把视线收了回来。

　　曲宿告诉过他这部剧邀请来的是以往和夏雨觞合作过很多次的摄影指导，来自G城，同时出了名的高要求和脾气暴躁，说过的话从来不想说第二遍，要是要让他强调第二遍，那么这个演员大概率在后续拍摄也会被一直“紧盯”。

　　即使是合作过很多次的夏雨觞也不例外。

　　而曲宿能请得动他，也是对方看在了夏雨觞的面子上。

　　又细致调整了一点位置和打光后，张齐楼终于宣布要开始这第一场虽然人多但并没有什么难度的戏。

　　结合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的档期安排后，率先拍摄的是“阿飞”尝试用邪气控制“阿旺”受他差遣的情节，但由于“阿旺”野生小地仙的身份，“阿飞”的计划失败了。

　　“阿飞控制阿旺失败后，你们对视五秒再一起往楼上看去，给阿离的出场留个空间。阿飞阿旺都只有一句台词，很简单的戏，我们争取一遍过好吧。来，全世界准备——”

　　晏清欢理了理衣袖，摆好了准备姿势。

　　而周杨也依照剧本演出了“阿旺”颇有些天真无邪的模样。

　　“第一场第一镜，take one——”
　　啪——

　　店小二应声从门后走出来，一晃一晃地把菜搁到隔壁桌上后，毛巾往肩上一甩，又一晃一晃地回到了门后。

　　同时晏清欢放在桌上的五指逐渐收紧，瘦削的指骨异常突出。

　　数秒后，他“砰”地一声拍桌。

　　与此同时，客栈内包括阿旺在内的所有演员动作停顿。无论是在夹菜还是倒茶，抑或是刚准备坐下，都在那一声拍桌里努力保持了僵状。

　　晏清欢压低眉梢，往前几分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周杨的双眼，清晰无比地说出台词：“从今日起，你受我差遣，只听从我的命令。如若逆我命者，魂飞魄散。重复——”

　　“阿旺”目光呆滞，夹菜的动作始终顿在半空，但数秒后，他恢复如常，一脸疑惑地歪着脑袋问“阿飞”：“嗯？你刚念叨什么呢？”

　　——按照剧本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但不知道是周杨过于紧张还是道具出了问题，他刚说出一个“嗯？”字，坐着的凳子就肉眼可见地歪向了一旁，并且在须臾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当场就失控摔到一旁去。

　　本能让他伸手抓住了桌子，但桌子本身并不能承受他的重量。

　　眼看着就要连人带桌一并往后面倒去，晏清欢情急之中用本就放在桌面的手肘死死按住了桌板，大腿也撑住了不断往镜头外移动的桌腿，浑身肌肉绷紧了，才勉强牵制住周杨的重量和力度。

　　周杨满脸惊骇地摸着桌板往前爬，因为突发意外而害怕得拼命抖动的双腿在原来的位置勉强给自己屈了个空气椅子。

　　他忍住看向摄像头的冲动，“咕嘟”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没忍住颇有点因为“劫后余生”脱口而出的“哎哟我去”。

　　晏清欢眼神一暗，瞬间将面上状态切换为在“阿离”面前伪装出的冷漠但无辜的表情，他淡淡问道：“阿旺兄，你怎么了？”

　　周杨有些没反应过来地眨了眨眼，张嘴几回才终于想起来自己的台词：“呃……你刚刚念叨了什么？”

　　晏清欢不语，转头往楼上看去。

　　而周杨也终于后知后觉地跟随着侧头望去。

　　在两人动作停顿了三秒后，张齐楼终于喊了“Cut！”

　　周杨大大松了一口气，发软的腿终于支撑不住，“我艹”一声往地面倒去。

　　晏清欢收起按住桌板的手肘，艰难地转了几圈。

　　忽地感受到一道强烈倾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转头看去，看见了站在摄影机旁不悦地皱紧眉头的曲宿。

　　两人视线一触即收。

　　张齐楼在曲宿身旁欲言又止，像是想劝说或者辩解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先让他看完刚刚那一场的回放。

　　曲宿看完全程后，却没有第一时间搭理张齐楼，而是抬手把晏清欢招过来。

　　晏清欢给自己做好了要重拍并且被指责的心理准备，才装作淡定自若地抬脚往曲宿身边走。

　　还剩两步距离的时候，曲宿伸手扯住他刚刚按桌板的手肘，隔着布料似有若无地揉着他的手肘，落在他耳畔的声线却是冷得可怕：“看清楚了。”

　　晏清欢心里直打鼓。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出现在镜头前，他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同样的，他不想因为开场不利被别人看不起……

　　尤其是曲宿。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曲宿把回放暂停在了一个相当无关紧要的画面上。

　　“看到了吗？”

　　“……”

　　晏清欢怔怔抬头，有些无从辩驳。

　　那个画面是周杨摸着桌子爬起来的时候不经意碰到了他按着桌面的指尖。

　　只有那么一瞬间。

　　零点五秒都没有。

　　但支在那的摄影机偏偏不偏不倚、一清二楚地拍到了这个常人都会忽略掉的细节。

　　张齐楼看不出这个画面有什么问题，但看曲宿如此严肃的表情，他只敢怯懦问出一声：“那……那需要重拍吗？”

　　“重拍”一词一出，站在一旁等待的周杨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曲宿垂眸直直盯着晏清欢：“你觉得呢？”

　　“……”

　　晏清欢有些无奈。

　　又是这样不顾在场人只偏执地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并非表面问题答案的问法。

　　张齐楼有些懵，但他还是尝试着劝道：“虽然是发生了一些意外，但整体来说并没有偏离，这个镜头也是能用的。曲先生你看看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