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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誓言与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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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舒明谣的视频通话成了顾清珩病房里唯一稳定的光亮。
舒明谣会避开谈论手术或病情,更多时候是琐碎的日常,描述G国窗外的天气,公寓里新换的香薰气味,Mrs.李准备的餐点。
顾清珩则听着,偶尔简短回应,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屏幕里那人沉静的眉眼,贪婪地汲取着那份隔着屏幕的平静。
易感期的潮水在药物和这每日的“通话疗法”下,渐渐退去尖锐的棱角,但他自己知道那份深入骨髓的分离焦虑和对手术无法掌控的恐惧,依旧盘踞心底,只是被强行按压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
手术前一天的下午,视频接通时,画面有些不同,背景似乎是病房的卫生间,光线明亮。
舒明谣坐在椅子上,身上围着白色的防尘布,一位护士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嗡嗡作响的推子。
顾清珩皱着眉沉默着。
“今天要剃头了。”舒明谣对着镜头笑了笑,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推子贴上头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得刺耳,一缕缕黑色的短发无声地飘落,落在白色的防尘布上,也落在地面上。
舒明谣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放松,好像卸下了什么负担。
但屏幕这头的顾清珩,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不断掉落的头发,盯着舒明谣渐渐露出的光洁头皮。
他喉咙发紧,呼吸不自觉屏住,易感期尚未完全平息的腺体传来一阵闷痛,混合着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窒息感。
那些头发,像是某种具象化的、健康完整的象征,正在他眼前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即将被打开的头颅,是冰冷的手术器械,是无法预测的风险。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最坏的画面……万一……万一明谣进去后……
他猛地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指节用力到发白,身体里属于Alpha的保护欲和此刻无能为力的恐慌激烈冲撞,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想立刻飞过去,想握住他的手,想在他被推进手术室前,最后一次确认他的温度和心跳,可他不能,他连自己的身体都还没完全掌控。
视频那头,推子的声音停了,护士轻声说了句“好了”,然后细心地清理掉碎发,舒明谣抬手,摸索着,轻轻碰了碰自己光滑的头皮,指尖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确认。
然后,他抬起头,脸重新对准了镜头,没有了头发的遮挡,他的五官轮廓显得更加清晰,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眼睛虽然依旧没有焦距,却像两汪沉静的深潭。
他“看”着屏幕的方向,似乎在感知顾清珩的沉默。
“…顾…清珩?”他轻声唤道。
顾清珩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是更用力地盯着屏幕,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酸胀得厉害,他拼命压制着鼻腔的酸意和腺体传来的躁动和不安。
舒明谣等不到回应,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柔和的,甚至嘴角还努力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是不是……变光头了,很丑?”
“不丑。”顾清珩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调平稳下来,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一点也不丑,你的骨相很好,五官很漂亮,怎么样都好看。” 这话说得有点笨拙,但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舒明谣听着,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一些,耳根却微微泛红。
“是吗?那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坦白的脆弱,“其实……我也有点怕,摸着光秃秃的,感觉……很陌生。”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顾清珩强装的镇定,他的心疼和恐慌几乎要满溢出来,“明谣……” 他哑声叫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才能既传递力量,又不增加对方的负担。
“但是,”舒明谣很快接上,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而坚定,“想到做完手术,也许就能看见你了……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他微微仰起脸,朝着镜头的方向,“清珩,我想看看你,真的。”
顾清珩的眼泪差点在这一刻夺眶而出,他用力眨着眼睛,把那股湿意逼回去,手指紧紧攥着手机,仿佛要将自己的所有勇气和信念都通过这冰冷的机器传递过去。
“你会看到的!” 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一定会让你看到的,我保证。”
两人隔着屏幕,一个眼眶通红强忍泪水,一个虽然看不见却努力“望”向对方,空气里流淌着无声的依恋和共同的恐惧,以及彼此支撑的坚定。
就在这时,视频那边传来开门声和几声熟悉的呼唤。“明谣?我们来了!” 是舒母温柔的声音。
接着,更多人的身影出现在镜头边缘,舒父提着保温盒,他的母亲林茵和姐姐顾玥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鲜花和一些舒适的用品,小小的病房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却也充满了人气和暖意。
“妈?爸?阿姨?姐姐?你们怎么都来了?” 舒明谣惊讶地转向声音来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能不来陪你?” 顾玥走到他身边,轻轻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头,语气带着心疼,又故作轻松,“哎呀,这新发型还挺酷。”
林茵也走上前,目光先是在舒明谣光洁的头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复杂情绪,随即化为温柔的鼓励“明谣,别怕,我们都在呢。”
看着屏幕那头被亲人环绕的舒明谣,顾清珩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动了一点点,至少,他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他们在身边。
舒明谣似乎感应到了顾清珩此刻的心思,他微微侧头,对着手机的方向,轻声说“清珩,你看,我身边好多人呢,你别担心。”
顾清珩看着屏幕里那人即便被亲人包围,却依然下意识朝向自己手机方向的脸,心里又酸又软。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有点费力“嗯。看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和无奈,“如果我情况可以……我想我应该也在你身边才对……”
说到这里,他的情绪很明显低落下来,这种被隔离的无力参与感,并不好受。
舒明谣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清珩,不是的,你在我心里,一直都在。” 他停了几秒,声音更轻,却清晰地透过听筒传来,“我只希望你健健康康的,其他都不重要。”
这句话,像一束温暖的光,彻底驱散了顾清珩心中最后那点因为无法亲临而产生的阴霾和自我怀疑。
他望着屏幕里舒明谣沉静而温柔的脸,那颗被焦虑、恐惧和病痛反复磋磨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被一种坚定而柔软的力量包裹。
“你也是。”他低声回应,目光如同誓言,紧紧锁住屏幕上的身影,“一定要好好的,等我。”
“嗯……”
视频通话在家人关切的低语和两人无声的对望中结束,顾清珩放下手机,靠在枕头上,望向窗外逐渐沉下的暮色。
明天,就是手术的日子,他知道,舒明谣会为了“想看看他”这个承诺,勇敢地走进手术室,而他自己,也会为了“等我”这个誓言,尽快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