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芒时节》辛之稻

48、此时 巷子接吻。

　　短巷狭窄，无人光临，被遗忘，被无视，也没有芒果树在此生长，只有针一样的枯草根随地分布。
　　头顶能算得上有四面角的天空呈现为一面褪色的布。风雪不偏不倚，从布里渗透下来，像月光一般落在两人的肩上。

　　两人坐在墙下的石阶上，说了些北安和芒果山的事，等到无事可捡起来说时，夏夕维的长睫毛已经湿答答的了。
　　这窄巷是他选的，他道：“之前说好，零点的时候陪你过生日。我没忘。”
　　夏尔安静注视着他，恍惚了片刻，才说：“我也没忘。只是……没必要，今年的生日我不打算过了。”

　　一段沉默。

　　夏夕维神色有些黯淡：“抱歉。”
　　这话说得小声，却像安静之中炸起的噼噼啪啪爆竹声。
　　夏尔只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鬼使神差地，他一点点解开围巾，拿出那条项链。他学着当年在臊气重重的昏暗矿洞里夏夕维的样子，轻轻将项链上的小圈“绽”开，没有犹豫，低头吻在了“小像”上。

　　夏夕维愣在当场。

　　他只觉得全身血液像大江大河一样滔滔不绝地往身体外流，面上炙热，手脚也烫成了太阳，尤其是后脖颈裸露的一块皮肤，仿佛不经意间被人印了块炽热的铁。
　　下一刻，他倾身，手抚上夏尔的侧脸，将他偏过头来；而后，郑重吻去。

　　毕竟都有过偷偷的一次经验。很快，两人无师自通、熟门熟路地开始厮磨、纠缠。

　　混乱而炙热的气息飘飘袅袅，混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
　　不知多久，一阵动静声跟寂静夜里的猫一样，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们——

　　纪念头发上挂着雪，嘴唇哆哆嗦嗦，手跟失控的鞭子一样到处乱挥，发出“啊啊啊啊啊”一阵乱叫，叫着叫着，干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两只手还在鞭子似的乱挥，嘴唇和眼球一起哆嗦，两条腿当铲雪机子了，身下的雪飞到了半空中，纷纷扬扬。

　　他以一种撒泼打滚的风范、一种质朴无力的不可置信问道：
　　“哥哥，你们在干嘛？”

　　已经把嘴唇分开，手却还搭在对方身上的两人：“…………”

　　被打扰的滋味开始涌上来，从眼神里流出——两人齐齐表现出冰冷平淡的无语。

　　“哥哥，你怎么在亲他啊？”

　　“…………”

　　“哥哥，他是男的啊！”

　　“…………”

　　两人将搭在对方身上的手分开。夏尔看着纪念：“起来，地上凉。”

　　纪念听话地起身。只是由于四肢的力气大量流失，起来的过程只好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像一头初生的驴子头次站立般滑稽。

　　夏夕维自然地把项链放置回脖子上的肌肤，整理好衣领后，温柔地给夏尔套围巾。
　　夏尔则看着纪念，问：“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来找你啊！”

　　“……找我干嘛。”

　　“我发现你不在房间里，就出来找你了啊！好不容易找到这儿！”

　　“……”夏尔扶额。

　　夏夕维一阵轻笑，盯着在近处站着的人：“纪念，你挺粘你哥哥的嘛。”

　　纪念横眉立目：“夏夕维！又是你！”

　　被点名的人眨着无辜的眼睛：“又？……我们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吧，哪来的…又？”

　　纪念嘴里出着冷气：“你是第一次见我，我可不是！哥哥的房间里有很多你的画像，你那张脸我早都记住了，你——”脑海里非常及时地闪现出电视上司空见惯的台词，他赶紧“学以致用”：“你化成灰我都能认识！”

　　夏尔：“……………………”

　　夏夕维呆呆地反应了两秒后笑成了一朵花，满面春风，“大放异彩”的眼神在夏尔的脸上轻轻软软地游移：“还有这回事啊……不是一直推迟给我画幅画的请求么？说是……懒、得、画。”

　　夏尔沉着脸，两只眼睛已经黑成了炭。他僵坐着不动，此刻只有一个想法：把傻子弟弟和身边耀武扬威的这位丢在雪地里走人。

　　夏夕维瞧得可爱，也更加觉得好笑，但纪念是真的生气了，某一位的脸色也是风雨欲来，再肆无忌惮地笑下去，怕是要哄人哄得零点的生日都不能好好过了。于是赶紧正色，带着笑意对纪念说：
　　“我为我之前给你带来的不良印象道歉。对不起啊，纪念。”

　　这人的皮囊本来生得就出彩，好看得惊天动地，既有女孩的漂亮，又有男孩的俊俏，二者之中，又添着一股艳丽典雅的气质；说话温温柔柔，更别说笑起来时能让人如沐春风、气恼尽散。
　　纪念简直要为着这皮相对他生出好感来！连忙打住！他质问：“你是男的啊，你为什么和哥哥亲嘴巴？”

　　夏尔：“……………………”

　　夏夕维一口气呛住，咳嗽了两声后说：“你还小，等满十八岁了，我一定好好跟你解释。”

　　纪念朝他们翻了个白眼：“你们现在也没有十八岁吧……”

　　“……………………”尴尬的气氛在窄巷里蜗牛慢爬。

　　终于，夏尔起身，走到纪念面前，拨了拨他的头发，把好多雪扫掉了后，冷冰冰地说：“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谁都不许说，烂在你肚子里。”

　　纪念最怕他哥哥这样冷言冷语的阴沉样子，差一点趔趄倒地。他哆嗦了几下，打了个尿惊：“哥哥，我想尿尿。”

　　“…………”夏尔不管他的生理需求，还是说：“今天的事，谁都不要说。听明白了么？”

　　纪念更加哆嗦，嘴巴一撇，鼻子一皱，赌着气往回掉头，跑走了：“你欺负我！你就知道胳膊肘拐向外面的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妈生的啊？！！”

　　“…………”

　　夏尔无言以对，一回头，眼前一黑，像是撞上了一面墙。一面温热软糯的墙。
　　下意识回抱他，反应过来后，倒像是他自己投怀送抱了，于是夏尔收回了环住对方腰身的一只手，揣在兜里只顾着僵硬。

　　抱了一会，夏夕维忽说：“担心纪念会跟夏阿姨说？”

　　夏尔睁开眼。眼前，肩上淅淅沥沥落着的雪。

　　他根本不担心夏雁南知道他喜欢男生的事情，只是担心以她现在对夏家的看法，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揣摩夏夕维？
　　矛盾是肯定要爆发的，而且会前所未有的大。他们母子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冰面一旦破裂，外婆在之中又该如何自处？……

　　良久，他重新闭眼，闷闷沉沉地“嗯”了一声。
　　夏夕维用两只手抱紧了他：“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嗯。”

　　顿了顿，夏尔又说：“选科意向表我已经填好交上去了。”
　　夏夕维愣了愣：“……嗯。”
　　夏尔：“选了全理。我会留在A班。”

　　夏夕维一时震惊。
　　夏尔继续说：“接下来还有两年多……我们一起。”
　　夏夕维顾不着为这情话激动，连忙放开他，盯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你不要因为我这样做。”
　　夏尔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是因为我因为你，是我自己的私心。”

　　夏夕维笑出声：“你要绕晕我了。”
　　夏尔：“反正是因为我自己的私心，是我私心想和你待在一起。最近这段日子，每天都得不到你的消息，和你通个话见个面难如登天，我……很受不了……”

　　接下去要说的话一路返回，被滚动的喉结咽了下去——
　　嘴唇再次被亲吻住。

　　遥遥远远地响起来一道车声，两人争分夺秒地磨了几回，才不舍地分开。

　　等车子速度缓慢地开了过去，夏夕维才抿了抿嘴，先道歉：“不好意思，没忍住。”
　　“哦……”夏尔小声补了一句：“我也是。”

　　夏夕维双手握住他的双肩：“小尔，我不是要逃避责任，但我觉得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我们的事，我想等最近的一切都尘埃落定以后，我们再好好说。”
　　夏尔点头：“没关系，时间还长。”

　　两人相视一笑。
　　夏尔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说：“走吧。”
　　夏夕维凑过去看了眼，离零点只剩37分钟了，遂显得有些犹豫。夏尔转头做了决定，拉着他穿过窄巷口：“我可不想在冻手冻脚的巷子里迎接我的十六岁。”

　　“是我的疏忽。”说着，夏夕维解释了一下：“选这儿是因为我搞了些烟花，零点的时候会放。我问了问，说是在这个方位看是最漂亮的。”
　　“烟花？……谁来放？”

　　“辛园认识的人很多，跟他打听了一轮，找到合适的人后要来了联系方式。你放心，给了我友情价，很划算。”
　　“……”夏尔强力忍住才没叹出一口气。他牵了夏夕维的手：“没事，回家看也好看。”

　　***
　　两人走在上行的街上，像是踏着一片一片往上攀升的云朵。雀跃的雪，愉快的雪，滚热的雪，安心的雪……都铺在他们身上。
　　今晚的黑夜好像很漫长。因为不舍时光，所以漫长。两人拉扯着时间，把一秒扯成了一分钟，用了好久才走到街的尽头，站在了百年芒树下。

　　“今晚，我在你那睡吧。”夏尔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夏夕维哭笑不得，但心里仍是一动：“你确定？”

　　夏尔从路口往里望，那栋别墅在周围的亮光中黑糊糊的，像孤独的冬树。里面毫无烟火气，他实在不忍心他一个人住在一团黑漆漆里。便大意解释了一下：“房子那么大，就你一个人睡，不大好。”

　　“哦——”夏夕维走到另一边，换了只手牵他，而后缠绵地盯着他的嘴唇：“只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夏尔陷入了思考，回神后，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可以。”

　　夏夕维呛了老大一口气，白净的脸弥漫上血色，仿佛雪地里映照了一层晚霞。他拉着人回家，不忘补一句：“闷、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