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神》啼落

4、北进初始

　　盯着恩人的后背看了许久，男人才收回目光，内心思忖着明日该以怎样的形态出现才不会突兀。
　　首先得排除原形，若仍维持着狼崽子的模样，只待天亮就要被丢回苍梧山。
　　现在这副样子也不行，前一日还是幼小的兽态，成长速度太快定会引起怀疑。
　　思来想去，他抬手施法，整个身躯缓缓缩至当前的一半少一些，目测约有三尺，脸颊两侧坠着还未消下去的圆润，与人族五岁幼儿别无二致，稍微装个委屈撒个娇，就能引人垂怜。
　　调整好外表，他又挥手褪去身上衣物，而后钻进被子里躺好，脑海中尽可能地想过每一处细节，最终伸手贴上左胸，数秒后移开，深色皮肤上多出一个小小的“瑾”字。
　　做完这件事，他勾唇一笑，满意地闭上双眼，不久后又睁开，碧绿的眸子在黑夜里闪着期待的亮光。
　　当夜，男人做了场美梦。
　　梦中他与榻侧之人恩恩爱爱情比金坚，日子过得平淡普通却又充实美满。他们一起游历四方，观尽世间美景，无拘无束，自在随心，累了便携手归家。
　　每个清晨，他会被人轻轻晃醒，在睁开眼睛时听到一声悦耳的“夫君”。
　　或许是梦境太过真实，他竟真的感到一阵晃动，睁眼对上那张熟悉的面庞，自然而然就要脱口而出一句“宝贝”。
　　刚发出一个音节，意识回笼，在白寻震惊的眼神注视下，他及时收回自己稚嫩的娃娃音，内心感叹一句美梦害人。
　　大早上闹这么一出，残留的瞌睡全然散去，床上的小娃娃撑起身子，张开双臂向面前人索要拥抱。
　　原本盖在身上的被子随着他的动作滑下，白寻伸出去的手微顿，转而提起被子将小朋友裹进怀里。
　　顺着这个姿势坐在床上，白寻低头，入目仍是那双熟悉的绿眸，清亮明媚，只一眼就仿佛挤进他心灵深处，短暂地栖息停留。
　　可能是见惯了天宫各个角落的勾心斗角，如今面对这样一双清澈无害的眼睛，让他一时有些愣神。
　　出神间，一只温暖的小手摸上他下巴，止住了发散的思绪。
　　白寻双眼重新聚焦，视线中的小朋友咧了咧嘴，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白寻弯曲食指，在小家伙鼻尖轻刮，笑意盈盈：“知道你急着开口说话，不过还得再等等，化形初期皆是如此，什么都要学，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嗯！”
　　听懂了话的小人兴奋地扬起双手，肩上的被子悄悄溜下去一截。
　　白寻轻笑一声，正要施法帮他变一身衣服出来，眼睛一抬却是先注意到他胸口那个墨青色的字，疑惑着念了出来：“瑾？是你的名字？”
　　小家伙静止片刻,高兴地点点头。
　　白寻又问：“那我唤你阿瑾可好？”
　　回答他的是语气更加高昂的一句：“嗯！”
　　似是从中找到乐趣，白寻再一次试探性叫道：“阿瑾？”
　　“嗯！”
　　他一个激动，被子又向下滑了一段，上半身裸露在空气中。
　　白寻忍住笑意，手指一点，素白的衣服登时被规规矩矩穿在小家伙身上。
　　阿瑾瞪大双眼，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白寻耐心向他解释：“这个叫衣服，是我们平日里必须穿戴整齐的东西。”
　　他一开口说话,阿瑾的目光就投了过来，水灵灵的大眼睛极为传神，明明他才是狐狸，却仿佛被这样一双眼摄了心魄。
　　伸手将人从床上抱起，白寻继续说道：“若是像方才那般未着寸缕，就会被认为是在耍流氓，是要挨打的，小阿瑾记住了吗？”
　　阿瑾环住他的脖子，点头重复道：“流…氓，打？”
　　如此强大的学习能力令白寻诧异，嘴上却接着他的话：“对，流氓行为不可取。”
　　小人乖乖点头：“记住！”
　　“真棒！”白寻没忍住，空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走吧，带你去吃点儿东西，不然肚子该难受了。”
　　阿瑾眼里亮晶晶的：“吃！”
　　白寻噙着笑抱他下楼。
　　当一大一小出现在视线里，正在喝粥的东衡吓得呛住，捂着嘴咳嗽了好一会儿，不可置信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来回流转。
　　白寻将阿瑾放在凳子上，自己则在他旁边坐下，吩咐小二添了副碗筷，这才有空关心满脸错愕的东衡：“他就是我们救下的小狼，应是昨夜刚刚化形，你可以叫他阿瑾。”
　　默默消化这一事实，东衡抿了抿唇：“你还是心软了对吗？”
　　白寻看他一眼，低头不语，从自己碗里分出些米粥，用勺子一口接一口喂给阿瑾。
　　答案不言而喻，东衡满头黑线，无奈地叹了口气：“带上他容易，可你也知道他是我们在山上捡到的，我们对他了解甚少，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危险性，更别说狼族世代群居于苍梧山，或许他的家人还在找他，若果真如此，他同我们一起未必是好事。”
　　说话期间东衡一直观察着白寻，见他手上动作慢了下来，知道他内心开始犹豫，忙继续劝说道：“阿寻，你之所以会对他不舍，不过是因为你救了他，他又碰巧陪了你这么久，你割舍不掉的是对感情的执念，而不是他。”
　　白寻停下喂饭的动作，把勺子放进碗中，眉头紧蹙。
　　他虽活了近万年，但感情上的经历一直不算太多，不然现在也不至于如此徘徊不定。
　　思及此，他自嘲地笑了笑，再次看向身旁小人时心中的犹豫蔓延至眼中。
　　阿瑾伸手去摸他的手，面露无措，不成熟的语言在此刻显得蹩脚：“家，没、有……我，一、起。”
　　慢吞吞的音节组成一句意义残缺的话，化为一根无形尖刺，深深扎进白寻心底，就连一开始下定决心的东衡也犹豫起来。
　　再三思考之下，残存的理智还是未能战胜强烈的感情，白寻紧紧抱住可怜兮兮的小阿瑾，附在他耳边轻声安慰：“不怕，带你一起走，不丢下你。”
　　“嗯。”阿瑾靠在他怀里，低着头得逞一笑，喉间装模作样挤出一个音节。
　　“他如今这样你也看到了，跟着我们一起似乎更加妥当，至于安全问题……”白寻看向东衡，笑问：“说好的要保护我，难道你连打败小朋友的自信都没有吗？”
　　东衡急切为自己正名：“那怎么可能！我力气很大的好吧！就他那小胳膊小腿，我一掌过去能掀翻十个！”
　　听着听着，白寻及时捂住阿瑾双耳，以防伤害他幼小纯洁的心灵。
　　东衡撅嘴表示不满：“阿寻，自从有了这小崽子，你都没以前那么在乎我了！”
　　白寻顺手捏了捏阿瑾肉乎乎的耳垂，拿起还剩一半的粥继续喂他，还要安抚对面人：“怎的跟个懵懂小儿置气？若是你一觉睡醒变成他这般大，我也亲力亲为照顾你。”
　　心里那股不平衡消失，东衡大方地摆摆手：“罢了罢了，我不跟小崽子一般计较，你们吃着，我出去转转，买两匹好马赶路。”
　　白寻拿勺子的那只手朝他挥了挥：“那就辛苦仙君啦。”
　　因着这句话，东衡走时心情颇好，嘴里还哼着欢快的小调。
　　不多时，东衡驾着辆马车回到客栈外，看着候在台阶下的两人，重复了一遍卖主的话：“这是马车，人族不习法术，为减少往来两地所需时间，往往选择骑马或驾马车。”
　　说着他话锋一转，道：“我本来计划着买两匹好马玩玩儿，但考虑到小崽子，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白寻牵着阿瑾走过来，在马背上轻抚两下，许诺道：“下次再来，我可以变出匹快马，任你驰骋潇洒。”
　　东衡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一言为定！我等着你兑现诺言的那天。”
　　“好。”白寻掀开帘子，把阿瑾抱上车厢，自己也踩着凳子走进去，看向东衡：“劳烦仙君帮我们驾车，回去后我定日日在百里阿叔面前夸你上进，劝他少说教你几句。”
　　东衡傲娇挑眉：“看在你如此有心的份上，准了。”
　　马车摇摇晃晃上路，车厢内空间很大，舒适的软榻旁摆着个食盒，里面装着东衡买来打发时间的零嘴。
　　白寻靠坐在软垫上，阿瑾坐在他身旁，身体随着马车有规律地左右摇晃，眼皮渐渐发沉，眼见着马上就要不受控地向前栽去，被白寻一把搂过放倒在腿上，回想着小时候姐姐们哄自己的样子，照猫画虎地在他肚子上轻拍。
　　没过多久，小家伙的眼睛彻底闭上，右手抓着恩人另外那只手，唇角似乎扬起几分。
　　又哄了一会儿，白寻垂眸，确认怀里人已经睡熟，小心地一点点抽回手。
　　尽管动作再轻，两人双手分开的那一刻阿瑾还是抖了抖眼睫，嘴唇翕动。
　　“我们……一起。”
　　安静的车内，白寻将他梦呓一般的话听得真切，抿唇轻笑，温暖的手重新搭回他肚子上。
　　初春的早晨天朗气清，三人乘马车而行，一路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