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营业时间》麦西

2、游客

　　陈俊在听花小筑办好入住，把背包扔到房间，下楼接李娜。

　　后备厢里两个大行李箱，还有一些沿路买的零碎东西。

　　陈俊问：“宝儿，就住两天，不用全搬上去吧？”

　　李娜挎上自己的小包，看了一眼后备厢，“就拿我那个红的就行。”

　　陈俊：“这里有我换洗的衣服吗？”

　　李娜：“哎呀，你自己掏两件拎上去不就行了。我和孩子的都在我行李箱里啊。”

　　“行吧。”陈俊先把一个大红色的行李箱放到地上，又打开银色的箱盖抓了T恤短裤、和内裤袜子裹成一团，“宝儿，帮我拿一下。”

　　“你现在又不换，等晚上回去之前再拿不行吗？”

　　“哦，也行。”陈俊把自己的衣裤放下，关上后备厢，拖着红色行李箱往上走。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滚动声。

　　下午三四点，他们跟其他游客一样，步行去往单孔桥拍照。

　　陈俊拿着相机找位置，儿子乐多跟在他屁股后面一会儿捡石头一会儿捡树枝。

　　李娜站在岸边看着。

　　陈俊喊：“宝，你去桥上走两趟，我给你拍照。”

　　李娜刚转身，身后一张皱纹堆垒的脸，咧着嘴，豁牙漏齿地朝她笑。一个佝偻的老太太挎着一个篮子，声音嘶哑：“买枇杷吗？”

　　李娜惊退一步，脚跟踩到河岸斜坡边缘，脚下打滑，碎石滚落。

　　老太太干枯粗糙的手像铁钩子一样抓住李娜细嫩的手腕，“哎，小姑娘，小心点。”那手冰凉干枯僵硬，指节很宽，指甲参差不齐。

　　李娜慌张地站住，“吓我一跳。”

　　老太太在皱纹中挤出一个笑容，还不如不笑，“吃枇杷吗？刚摘的，很甜。”

　　陈俊这时走了过来，“宝，怎么了？”

　　李娜：“没事。”

　　老太太举起自己手里的篮子：“吃枇杷吗？很甜。”

　　陈俊问：“多少钱？”

　　“25一斤。”老太太干枯的手指掰下一个枇杷，举到陈俊嘴边，几乎要塞到他嘴里，“很甜。你尝尝。”

　　陈俊往后躲，伸手接下来，撕开皮，咬了一口，确实很甜，“称一斤吧。”

　　老太太不知道从何处掏出老式秤杆和秤砣，又从裤兜里扯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开始装枇杷。

　　李娜往旁边走了两步，躲开老太太。

　　她低声嘟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篮子说话：“两斤吧？一斤怎么够吃。”

　　儿子乐多跟了上来，“爸爸，是什么？让我看看。”
　　陈俊把手里咬了一口的枇杷递给乐多，“枇杷。”

　　乐多捏着一小截果柄，“小鸡腿。”

　　“对，鸡腿。”

　　老太太这边已经称好了两斤枇杷，递给陈俊，“50。”

　　陈俊此时再想拒绝，却见老太太直勾勾盯着他，眼白浑浊。他默默扫码付款，蓝色塑封二维码贴在篮底，沾着一些黑红色的污渍。

　　老太太笑着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大榕树的阴影中。

　　李娜嘟囔：“十几个枇杷50块钱？”

　　陈俊：“嗐，老太太装的时候我也没注意。已经这样了，走吧，咱们下去看看。”

　　他们沿斜坡下到溪边。雾气不知何时浓了起来，单孔桥在榕树遮蔽下半明半暗。

　　“宝，去桥上，我给你拍。”

　　李娜摇头：“阴森森的，我不去。你拍吧。”

　　陈俊把枇杷递给她，“那你等着，饿了吗？拍完就去吃饭。”

　　“嗯。”李娜接过塑料袋，转手塞给乐多，“帮妈妈拿着。”

　　“好。”

　　李娜望向桥洞。雾气在水面浮动，桥下阴影里似乎站着个孩子，正朝她招手。她眯起眼想看清，影子却模糊不清。

　　也许只是树影。

　　她向前走了两步。

　　“妈妈，你干什么去！”乐多的尖叫声从身后炸开。

　　李娜低头，发现自己已站在溪水中。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裙摆浸透变深，紧紧贴在小腿上。

　　陈俊回头大喊：“你没事吧？”

　　李娜慌忙退回岸上。再看桥下，空无一物。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寒意从湿透的裙角向上爬。

　　“叫你爸回来，咱们走。”

　　乐多大喊：“爸爸！爸爸！”

　　陈俊调着手里的相机，听见儿子的声音，抬头问：“怎么啦？”
　　“妈妈说要走。”

　　“好，这就走。你们再等我一下。”

　　李娜只觉得浑身发冷，打着哆嗦，“乐多，你冷不冷？”
　　乐多仰头看看妈妈，“妈妈，我不冷。”

　　李娜蹲下来抱住乐多热乎乎的小身体。
　　乐多：“妈妈，你在发抖。”
　　“嗯，妈妈冷。”

　　乐多忽然尖叫起来：“爸爸！走！走！走！”

　　陈俊也被这尖利的喊声吓住，回头看了看他们，“来了，来了。”

　　他收起相机，走到李娜跟前，“怎么？冷了吧？”手掌摩擦着她的胳膊，“刚才出来拿个外套就好了，谁知道傍晚这水边这么冷。”

　　“走吧。”

　　陈俊一手搂着李娜，一手牵着儿子，“要不把我的T恤给你，好歹有袖子。”

　　“别逗了，你就一件，你给我，你光膀子啊。”

　　“那怕什么，我一个男的光膀子怎么了。到底要不要。”

　　“不要，都是汗臭。”

　　“嘿，你还嫌弃我。要不先回住的地方换衣服，你这个裙子下面也湿了，还穿着拖鞋，肯定冷啊。”

　　“嗯，也行。”

　　陈俊低头问儿子：“乐多，你饿不饿？先陪妈妈回去换衣服好不好？爸爸背包里有巧克力，回到客栈，先给你吃一块好不好？”
　　“好！”

　　李娜说：“哎呀，马上吃饭呢，你又给他吃什么巧克力啊。”

　　陈俊：“我刚才都答应了。乐多，这次是特殊情况，以后咱们吃饭前就不吃巧克力了好不好？”

　　乐多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袋枇杷。他听着塑料袋在他手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有什么在袋子里轻轻蠕动。

　　陈俊摸摸儿子头发，“乐多，真乖。”

　　他们往回走时，李娜忍不住回头。

　　单孔桥完全隐入雾中。桥洞下的阴影里，那个孩子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瞬——他没有招手，只是在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