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晴天给你》林嘉岁

6、未曾出口的告别

　　“能感受到吗？”

　　宋述琴将手中的冰淇淋递给KAIKO，KAIKO学着宋述琴握冰淇淋的模样接了过来。她又按着刚刚那个孩子的模样吃了一大口，冰淇淋散发出的寒意冻得她牙齿打颤，KAIKO没忍住浑身颤抖。

　　宋述琴被她这样笨拙的动作逗得笑出了声，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又很轻地吃了一小口。

　　“这样吃就不会冻到牙了。”

　　KAIKO果然按着她教的方法开始小口抿着冰淇淋。

　　“这就是甜和冷的味道。”

　　“……甜……”

　　“对，这就是甜。”

　　KAIKO形影不离地跟在宋述琴身边，宋述琴也不嫌她麻烦，只是偶然用余光观察一下她的动作。

　　看着看着就发现KAIKO这个不知道何方神圣的姑娘行为举止有些自己的一套逻辑，且模仿能力极强。

　　当了许多年老师的宋述琴，第一想法就是这么好的苗子不拉来读书真是可惜了。

　　一个大学物理退休教授教一个外星人读书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比她经营着一家废品站更令人惊奇。

　　“这是书。”宋述琴指着你面前的书开口道。

　　“这是书。”KAIKO已经能够有样学样地将宋述琴的话模仿得七七八八，“这是书。”

　　“真乖，就是这样说的。”

　　废品站并没有因为KAIKO的到来而关闭，虽然房顶彩钢瓦的维修的确费了宋述琴一番力气。

　　从宋述琴下定决心要教KAIKO读书那天开始，她每天会让废品站提前关门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她用来带着KAIKO读书，散步，看风景。废品站在郊区，风景秀丽，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一片湿地公园，绿草茵茵，看着就让人心情大好。

　　外星人对于地球觉得新奇。看到日升日落也会讶异，看到花草树木也会惊讶，看到虫鱼鸟兽更是移不开眼。

　　宋述琴每天固定两个小时带着KAIKO去探索这个她早就习以为常的世界，在她看来，这些东西都没什么好值得驻足的了，自己已经看了太多年了。

　　可KAIKO每次的轻声感叹都会让她生出新奇感，原来自己习以为常的地方在这个女孩看来，是完全新鲜的世界啊。

　　她似乎又一次跟着KAIKO的视角重新爱上了这个世界。

　　两个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草地看日落，随着时间渐渐流逝，她偶尔的搭腔KAIKO也能回应几句，只不过关于名称这件事她始终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的符号是什么”那天坐在草地上KAIKO问她。

　　“什么？”宋述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叫什么？”KAIKO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似乎以为是自己的话出了错误，“不是这样说的吗？”

　　“是这样说的，我叫宋述琴。”宋述琴笑了起来。

　　“我叫KAIKO 34276号。”KAIKO回答道，“这是我的符号。”

　　“述琴。”KAIKO重复了一遍宋述琴的名字，将这两个字默默记了下来。

　　“述琴，我很喜欢。”KAIKO冲着宋述琴很轻地笑了起来。

　　她跟着宋述琴学了很多东西，其中“喜欢”这个词语是最让她印象深刻的。

　　对人或事物产生好感、兴趣或愉悦的积极情绪。

　　KAIKO每次和宋述琴待在一起都会觉得愉悦，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被她抱出仓库时晒到太阳的感觉一样，就像她第一次吃到冰淇淋的感觉一样。

　　“和你待在一起，很甜。”

　　阵阵清风拂过脸颊，宋述琴也笑了起来，她伸出手摸了摸KAIKO的脑袋。

　　“和你待在一起我也感觉很甜。”

　　“谢谢你掉在我的仓库里。”

　　宋述琴的生命在遇到KAIKO之前就已经历经了种种磨难，她不指望后半生过得多么顺遂，只希望不要再生出任何波澜。

　　可就是这样一个外星少女，掉进她的仓库，压坏了她的纸壳，却也给她带来了许多慰藉。

　　“述琴，什么叫温暖？”

　　“就是拥抱的感觉。”

　　“述琴，什么是幸福？”

　　“嗯……”年迈的宋述琴转头看向懵懂无知的外星少女，笑了起来，“就是我看着你的感觉。”

　　她们彼此陪伴着走过了八九年的时光。KAIKO从一无所知到自己可以翻阅书籍，读自己喜欢的故事。

　　那时的KAIKO像个孩子那样端着饭碗就要坐在电视机旁看电影，宋述琴也学着她的模样坐下，挑了部外星人的电影。

　　激烈的战斗，压抑的氛围。KAIKO看完立刻转头向宋述琴开口道：“不是这样的。”

　　“我们不会抢占你们的土地，不会杀戮你们的性命，我不会伤害你，电影是骗子。”

　　“杀戮后面不能接性命这样的宾语。”宋述琴笑了起来，她拍拍KAIKO的脑袋，收走了她手里的碗筷，“我当然知道这是骗人的，你不用害怕我会因为这个抛弃你。”

　　“那就好。”KAIKO放心地拍了拍胸口。

　　“但我可以活很久是真的。”KAIKO补充道，“我可以一直活着，一直一直。”

　　“真的吗？”宋述琴有些好奇。

　　“真的，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很久了。”KAIKO点点头，“在EN星。”

　　“这样啊，那你那些时光在做什么呢？”

　　“我什么也不做，我只是存在。”KAIKO回答道，“我不需要做什么也可以，我只要存在着就好了。”

　　“你们星球的法则可真有意思。”宋述琴准备放水洗碗。

　　KAIKO站起身来接替她接下来的工作：“述琴做饭，我洗碗。”

　　“述琴也会活很久吗？”

　　“我不会的。”

　　宋述琴绕过了这个即将开启的沉重话题。

　　宋述琴开始想象KAIKO在她离开后会怎么样。KAIKO从一无所知到如今掌握了这么多人类的知识，她学会了人类的情感表达，她甚至能够读懂人类的文字听懂人类的语言。

　　在相对的生命里，人拥有情感，爱恨太过激烈也无伤大雅，毕竟生命也不会很长。而在永恒的生命中，拥有情感是否依旧是好事情呢？她会目送那些与她生命产生过联系的人或物逐渐走向消亡，到那时候，她会觉得孤单吗？

　　自己已经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可KAIKO接下来的人生要如何度过呢？

　　次日，宋述琴就带回了一只小狗，她希望这只小狗能陪伴着KAIKO，在她的生命终结后，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有生物与KAIKO有联系。

　　两人养了小狗一段时间，宋述琴就因为病重住进了医院，而病重入院的这段时间里KAIKO也消失了。

　　她们甚至没能说一句再见。

　　宋述琴将小狗托付给收养它的人家，没过多久就离开了世界。

　　小狗每天几乎都会回到那片草地，可她没能见到它的主人。

　　KAIKO受到召唤回到了EN星，系统更新，忘记了地球上发生过的一切。

　　那次的排序日，KAIKO的能力是她长出了一颗心。

　　会跳动的，人类的心。

　　她不理解这行字的释义，却下意识伸出手探向胸口，那里的跃动震颤让她指尖发麻。

　　再后来，到了下一个排序日。

　　她遇到了抱着狗狗的77777号，她来到地球，遇到了江辞。

　　听到了宋述琴的名字，想起了关于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