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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屎房子 屎房子 ...

  •   我家对面有一幢屎房子。

      镇上拆了一片平房,要盖一个新的农贸市场,施工点就在我家对面,我当时还不知道它未来会变成屎房子,以为它会是个气派的建筑物。屎房子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或者说,我跟屎房子一起长大,我看着它一点点打地基从无到有,像是看一颗种子长成大树一样越来越高。

      当地冬季漫长,屎房子每年只施工四个月,那施工方式慢条斯理的,好像不是在盖农贸市场,是在精心打磨一件艺术品,施工队修修停停,盖了三年都没盖完,施工队夏天来,冬天走。

      一到冬天,农贸市场就变成了无主之地,也成了附近居民的临时厕所,人们心安理得,选择自己喜欢的房间排泄,房间宽敞漂亮,只是没有门窗,墙体都比普通居民楼要更厚,屎房子回字形的建筑结构,整整四面三层楼,里面装满了人的排泄物。

      屎房子有一股独特的气味,大概是冬天实在是过于严寒,零下三十多度的温度冻结了一切,或许是我被这股气味震慑,在我的记忆里屎房子不算臭,而是散发着一股类似于铁锈的气息。

      到了春天,施工队回到小镇,人们将风干的排泄物清理出去,装满一个小货车,像是镇上土特产一样运往远方。

      屎房子与我家只隔了一条马路,桥西街没有路灯,一入夜,整条街只有零星的灯光,屎房子黑洞洞的,那股阴冷的铁锈味持续不断地向我家扩散,好像要将我家纳入屎房子的范围内。

      我们这条街家里都没有马桶,整条街只有一个公共旱厕,我猜测这是屎房子成为屎房子的原因。我不敢一个人到屎房子去,每天都憋到在学校公共厕所解决。我妈说我矫情,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屎房子的问题,我不怕屎房子,但我不想一个人进去。

      那天我放学回家,听说屎房子里死人了。

      死的是一个男初中生,比我大三岁,我五年级,死者好像在三中读书,不知道念初一还是初二。

      我回去得太迟了,没赶上最大的热闹,尸体早已被搬走,附近连围着的人都散了一半,我跟着人群好奇地往里面看,跟动画片的案发现场完全不一样,没有用白线圈出来的人形,也没有拉警戒线,只有墙角溅起来一点深红色的血迹,地上有用过的卫生纸,卫生纸发黄了,一端被屎和鲜血黏在地面,另一端迎着冷风乱飘。

      镇上死人很平常,一般都是被一板砖拍死的,我看电视剧觉得大城市里杀人很麻烦,需要精心制订各种计划,我们当地死人都很随意,总是被钝器所伤,杀人往往是一头脑热,凶手要么立即被发现,要么这辈子都找不到了。人们对于死人的态度也很平静,好像死去的不是什么宝贵的同类生命,只是路边死去了一条狗而已。

      镇上的学生拉帮结派,小学四年级就以认大哥为荣,说自己认识高三的某某某都是一脸傲气,混混书包里揣着两块板砖,或者袖管里藏着一根铁棍,一到放学就在门口聚集。小学生没发育好,高中生有的管得严,初中生是出事的重灾区。

      我偶尔听到混混们的风言风语,哪里又打伤了人,哪次把人打死了,打死人之后赔了多少钱,多听几次,都能摸索出当地人命的市场价,赔偿金最多也就八万。

      我一听死者是三中的男学生,立即完成了破案,死者死在屎房子,一定是做了什么事被“仇家”寻仇,趁机在后脑勺给了一板砖。

      小镇上混子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混子去世,人们顶多感叹一会儿,家长再顺势教育一番,不要和混子来往,这就是不学好的下场,甚至大骂一声活该,谁让他小小年纪不学好,如果是女混子那就更惨了,骂得要更加难听点。

      我喜欢听大人骂坏孩子,他们不轻易夸赞好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做得再好总能找到新的点批评。我每次都隐隐有点坏心思,喜欢听坏孩子挨骂。批评坏孩子是对好孩子的褒奖,那是对我们这类循规蹈矩的学生的一种隐形的奖励。我等待着类似的批评出现。

      快说啊,我背着书包等待,说他小小年纪不学好。夸我,夸我懂事儿。

      我人就站在这儿,简直是一个活着的绝佳对比模板。我无比庆幸放学就赶来了,没有人跟我竞争这份夸赞。

      “可惜,真是可惜了,咋这么年轻。”有人说话了。

      这是一种很普遍的感叹,大家怎么着都会先可惜一下,毕竟是一条生命逝去,批评要循序渐进,这是他们的老把戏。

      但这次不一样,我听到了下一句,“对啊,可惜了,这男的长得可俊了。”

      说话的人拉长了俊字,好像在无限制放大死者的美。

      “那长得,也太可惜了。”

      我皱了皱眉,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只是因为这次的男学生长得很俊吗?

      我抬起头,现在太阳要落山了,光线有点暗,大家的脸看起来模模糊糊,彼此交错在一起,难分你我,脸上出现了我在这些人身上从未看到过的真心实意,他们一言一句,每个谈起来的人都一个反应,揣着双手摇头感叹。

      “哎,听说才初二。”

      “学习也不差吧?是三好学生不?长得好学习也好。”

      “就是被别人给带坏了,这要是我家孩子,早不让他跟混子玩儿了。”

      “孩子这么俊,当爹妈的多难受。哎,不行,我说着我都难受了,我堵得慌。”

      邻居大姨说到这儿停了下,她摸着自己的胸口,竟然有点哽咽,这一声哽咽感染了其他人,人们再往下谈语气变得悲怆。

      我站在人群里,站得太久,双脚冻的发麻,我被群体盛大的悼念和赞美淹没,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附和还是逃离。我来得太迟,错过了最惊心动魄的一幕,我想死去的男学生到底长得多么惊人,只让人们远远看一眼尸体就如此难忘,他形成了一股我难以想象的力量,和屎房子散发出的铁锈味混在一起,仿佛形成了某种实体,此时此刻就站在屎房子里。

      我在回家前,忍不住回头看向屎房子,二楼就是男生去世的位置,此时太阳落山,世界一寸寸黑下去,那扇窗形成一个方形的黑洞,边缘如此模糊,似乎可以吞噬一切。

      屎房子盯着我走进家门。

      ·

      家里温暖舒适,隔绝了一切寒意,妈妈在一楼做衣服。

      我家是个裁缝铺,妈妈是裁缝,爸爸是司机经常不在家,缝纫机每天都开着,发出嗡嗡嗡的响声,墙面上挂着一排样衣,冬天妈妈做的最多的是羽绒服,把旧羽绒服拆了做新的样式,一般都是大人的旧羽绒服改成两件小孩儿款式的,给家里小孩儿穿,大人再做件新的自己穿。

      妈妈常年坐在缝纫机前,身上散发着一股温暖的香气,她的手很灵巧,总是手一翻,一件合适的衣服就出现了。

      她最近总没完没了做一件蓝色的婴儿服,小小的袖管,舒适的面料,妈妈拿在手里爱不释手,一次次修改婴儿服的细节。

      缝纫机边缘是妈妈隆起的肚子,她把自己的肚子藏在缝纫机桌案下,每当顾客问起时,她只会说:“长胖了,没怀呢,怀了肯定告诉你。”

      顾客早就对妈妈的小心思一清二楚,故意说:“害!我寻思你怀了呢,不要做傻事啊,被人看见了不好。”

      “我是那种人吗,你这话说的,哎,这个袖套我就送你啦,你多照顾照顾。”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

      随着妈妈的肚子无法掩藏,裁缝铺里总上演那样的对话。

      我目前是这个家里唯一存在的孩子,这是一个很严谨的说法。这个家似乎有过其他孩子,我偷听大人的电话发现的蛛丝马迹,他们总以为孩子听不懂,或者根本没那么顾及我的存在,所以连街坊邻居都瞒着的秘密,在我面前谈也无所谓。我好像有其他姐妹,但我不知道她们在哪儿,在乡下老家还是被送往远方,我只是隐约觉得她们短暂存在过。

      这次是我记忆里妈妈第三次隆起,妈妈之前隆起的肚子没多久就平下去了,像是一个不断充气不断放气的气球,我不知道肚子里的东西去哪儿了。

      这次气球鼓起的时间足够久,也足够鼓,比以往的几次都更加饱满,隆起的肚子顶在缝纫机边缘,让她踩缝纫机的姿势有些许卡顿。

      我踌躇不安,每次看到妈妈的肚子都觉得自己在家里的存在很多余,应该主动消失,给肚子里的生物留下位置。

      我说不清妈妈对我好不好,她从不打我,这条街上有人打孩子打得凶,妈妈每次谈起那户人家都会趁机说,“你看我对你多好,我都不打你,你就知足吧。”

      我听到过被打小孩的惨叫,看过他们的伤疤,见过他们的眼神,人一旦挨打过,这辈子就不一样了。我对妈妈应该感激涕零,她是个三好妈妈。

      所以我与妈妈保持着距离,主动承担一点家务,被骂了也不顶嘴,我懂事又听话,让人找不到错处。

      屋里光线昏暗,妈妈的身形突然也变得模糊,她抚摸着肚子,幽幽地说:“你听说了吗?对面死人了。”

      我站在那儿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摸不清她的态度,嗯了一声。

      妈妈以前听到这类传闻都会狠狠教训我一顿,免得我跟着学坏。我其实怀疑妈妈根本不担心我的安全,只想抓住一切机会教育我,或者说她在提前给妈妈这个身份做演习,我就是她的练习对象。

      她没念过什么书,只有在教育我的时候很得意,她不自觉微微抬起头颅,挺直腰杆,说的话冠冕堂皇,连成语都一个个往外蹦,最后落脚点是自己凄惨,为了这个家奉献一切。

      小孩被教育时不要顶嘴,要先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最后装作突然顿悟,这是我们一贯的演法。

      现在有死去的混混,多么好的教育素材。我望着她的眼睛,等待她狠狠大骂不学好的混子,然后数落我一番,让我好好学习,对得起她的辛苦养育,我将顺着这台戏演下去。

      我对妈妈突然有点期待,期待她跟街坊邻居不一样,没那么容易被死去的男学生蛊惑。

      妈妈说:“长得可好看。”

      我僵在原地,妈妈说:你是没见着,我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的。

      妈妈一圈圈抚摸着肚子,“我要是也生的这么俊就好了。”

      妈妈说着,语气变得跟邻居大姨一样哽咽,眼角甚至泛出一点泪光,好像死掉的是她自己的孩子,她怀胎十个月的儿子惨死了。

      “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妈妈低头,重复:“我会保护你的。”

      她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着肚子里的生物说的。我盯着她的肚子,肚子表面微微顶起一个角,好像死掉的男学生正安安稳稳待在她肚子里,撑住了子宫的一角,随时随地准备破土而出。

      嘎达一声微响。

      背后的铁门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门外冷风在吹,我不敢回头,屎房子里的鬼魂仿佛跟着我回家,他推开了房门,堂而皇之地走进裁缝铺,就在我的身后。

      ·

      冷风灌进屋内,我僵硬地转过身,看到爸爸推门而入松了口气,紧接着身体又下意识绷紧了。

      我跟爸爸不熟,甚至有点怕他,他几乎不跟我说话,我更小一点的时候会假装在沙发上睡着,这样爸爸就会抱着我回卧室睡觉,而我贪婪地被爸爸抱着,希望回卧室的路远一点,被人抱着的时间长一点,直到他把我放在卧室床上,那就是我们少有的父女温情,后来我忘了为什么不继续这样做了。

      爸爸长得像一座山,进门之后把军大衣挂在门口,门边有一排钉子,我全家的外套都挂在上面,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好像我在这个家真的不存在。

      妈妈驱赶我:“快去写作业。”

      这句话简直是对我的恩赦,我转身就逃。

      我的卧室窗正对着屎房子的窗户。

      家里暖气永远都烧不暖,窗户四边厚厚地贴着一圈黄色的胶带,不然冷风会灌进来,风一吹,胶带会发出微微的响动。

      咔哒咔哒——

      我在窗前写作业,听着胶带声,忍不住想那个死去的男学生到底多俊,应该不是普通的俊俏,是一种有魔力的美。是偶像剧里的男主,也是漫画里精致的主角。

      我有一个本子,贴满了贴纸剪报,还有我手绘的图案,那里面都是漂亮的男男女女,美好的感情只发生在美丽的人身上。

      我在横格本上用铅笔描绘着图形,我只会笨拙地模仿漫画,不论男女都是尖锐的下巴,火柴一样细长的身体,占据半张脸的大眼睛,抿成一条细线的嘴巴,我一次次描摹男人的尖下巴,那是我想象中的小说主角,与屎房子里死去的男学生长相重合。

      他尖下巴,皮肤白皙,身材单薄,额前是细碎的刘海,穿着一身校服,气质那样温柔,我想象着,他几乎在我心中慢慢成型,我想着他的样子,他从横格本的铅笔画里慢慢活过来了。

      我越是幻想,就越是喜爱,我甚至就要爱上他了。

      他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保护我不受伤害。

      我幻想着他美丽的死亡,那应当是小说里的高/潮情节,他应当死在洁白的雪地上,最好是喝毒药死亡,这样不会破坏美感,只有嘴角一丝鲜红的血迹,和纯白雪地相映衬。

      但我的幻想出现了卡顿,无法顺畅地继续,像是有人将手伸进我的脑子里,强行将我的想象一把掐住。洁白的雪地融化,美丽的尸体出现在屎房子里,我无法想象那样美好的人类死亡地点是屎房子,甚至为此感到不平,泛黄的卫生纸,整整三层楼的排泄物,这怎么能配得上他呢。

      ·

      第二天,我去上学。

      所到之处都在讨论死去的男学生,我们镇上没有报纸,所有新闻都靠口口相传。前后左右只剩下一个话题,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瞬间感染了所有人。

      我因为就住在屎房子对面,仿佛住在了信息中心地,同桌找我打探消息。

      “哎,你看见了吗?真的很俊吗?”

      我什么都没看见,说:“对,真的,比漫画里的好看。”

      四周聚来同学,人们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从未得到过这么多的关注度,说:“皮肤特别白,比数学老师都白,我没见过有这么白的人。”

      谎言从我嘴里很顺畅地滑落,像是吐出了一口气那样轻松。

      谎言里都有私心,我故意说比数学老师白,数学老师白得像一具尸体,他打人最狠了,所有老师都会打人,但他尤其狠,上次他让我去讲台答题,我没写对,数学老师一脚把我踹下讲台,我的下巴磕到了第一排的课桌,至今还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疤,我回家,爸妈看到我的伤也只说了一句活该,没人替我讨回公道。

      同学们对我的话深信不疑,附和:“比数学老师还白呢,我早就觉得数学老师不好看了。”

      我心中腾起一种诡异的快感,好像为自己报了仇。

      我按照横格本上的铅笔图像描绘,把我心中的男主角讲给大家听,听众的眼神聚焦在我身上,他们的眼神那样温柔,期盼,好像在看的不是我,而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没人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我突然理解了妈妈,原来她教育我时这样爽快,像是皇帝一样戴上王冠。我的胸膛也越挺越高,几乎不需要多余的思考,我描绘了整个场景。尸体被抬出来的瞬间,美丽的眼睛,红润的嘴唇,周围邻居的反应,我自己的心理活动。

      我好像手持铅笔,一笔一笔把美丽的尸体刻画在每个人心里。

      随着我的描绘,同学的表情也在跟着动,他们从好奇到惋惜,到真正的心疼。

      我口若悬河,越说嘴巴越干,甚至真的为那个陌生男性动容,我的眼角也隐隐泛起了泪光,和邻居大姨一样,和妈妈一样。

      哽咽的声音和情绪会传染,周围有同学用袖子抹眼泪,传来小声的抽泣,像是在看一场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没有人可以阻挡,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此动容。

      教室里出现了一丝臭气,我反应过来,那不是臭,而是屎房子特有的铁锈味。

      我知道,我已经把他带进了学校。

      ·

      半夜,我被肚子疼醒了。

      我做了个梦,梦里我怀孕了,我根本不知道怀孕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肚子疼,我被吓醒,肚子真的有异样,我很想上厕所。

      家里没有马桶,甚至连一个尿壶都没有,我家只有一个白色塑料桶用来当尿桶,是从蛋糕店讨来的,桶上贴着泛黄的标签,玉米糖浆。

      我全家都用这个尿桶小便,桶的边缘发黑,坐上去就会在大腿根留下两条黑色的污渍。尿桶摆在客厅边缘,我小时候不知羞耻,完全感觉不到有任何不对,有需要就在客厅上厕所。

      后来我长大了,家里没人觉得女孩儿应该单独在一个封闭空间小便,每次我在公共客厅使用尿桶都有点屈辱。

      尿桶不能用来大便,妈妈严令禁止我,要拉屎就去公共旱厕或者屎房子,不然她会发疯的。公厕太远,走过去要十几分钟,所以我只会在学校排泄,那是我养成的习惯从未出错,只有迫不得已才去屎房子解决。今天就真的出现了迫不得已的情况。

      客厅里钟表滴滴答答走,现在是凌晨两点。

      我从未这么晚出过家门,白天我都不太敢一个人去屎房子,我看向父母的房间,妈妈肚子太大,不得不侧卧着睡觉,像是顶着沉重的枷锁,妈妈睡得不太安稳,梦中一直皱眉,爸爸背对着妈妈躺着,他的身形比妈妈大了一倍,我每次看到他和妈妈一起出现都感觉很不和谐,像是两个物种,爸爸又高又壮,打呼噜时庞大的身躯一起一伏。

      我犹豫再三,过去推了下爸爸,我推了三次爸爸才醒,他睁开眼迷茫了一下,瞳孔慢慢聚焦,看清楚是我,脸上露出一股类似憎恨和嫌恶的表情,似乎是刚刚醒来,还未来得及伪装,我第一次如此直白看到爸爸的眼神,被这种直白的恶意吓了一跳。

      他的打呼声突然停下,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看,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床上起来掐死我。

      “你自己去。”

      “死了算求。”

      他一共只跟我说了两句话,然后翻过身。

      我在黑暗中静静地听了会儿,呼噜声没有再响起,他没继续睡,也没有跟我走,只是睁眼在黑暗中躺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墙。

      我像是被人驱赶的羊,只能走向唯一的一条路。

      现在太冷了,门都被冻住,门上结着一层白霜。门边挂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外套,爸爸的军大衣,妈妈的棕色大衣,和我的枣红色羽绒服,三件外套放在一起,像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合影。

      我套上羽绒服,打开裁缝铺大门,外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连狗叫声都没有,万籁寂静,对面的屎房子静悄悄的。

      我给自己留了一盏灯,不敢开家里大灯,会被指责浪费钱,所以只开了门廊前的一盏小灯,那盏灯毫无用处,在黑暗中虚弱地照出裁缝铺的招牌,木头的招牌竖立在门框边,上面是红色油漆手写的三个字,裁缝铺,那就是我的出发点。

      黑暗中,散发着微光的裁缝铺和屎房子遥遥相对。

      我拿着手电筒出门了,裁缝铺在身后,像个年迈的老人一样看着我。手电筒的光斑打在地上,我的世界好像缩小了,只有手电筒所照的地方。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才十一岁,我突然忍不住委屈,我才只有十一岁而已。

      我走向屎房子,太冷了,只走了几步,眼睛被冻得发疼,我出门太着急只拿了卫生纸,忘了戴帽子和手套,两只手很快就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半条手臂硬邦邦的,手电筒像是焊死在我手上。

      屎房子就在眼前,我不敢到二楼去,只敢到一楼。

      屎房子门口有一摊雪泥,雪水化成黑漆漆的一片,我家就在我身后,跑回家不过十几米的距离,我出门前给自己留了灯,黑暗中逃跑也有方向,回家最多也就三分钟,只要找个墙根迅速解决排泄问题就好,我在心中一遍遍对自己说,像电视剧里杀人一样制定缜密的计划。

      我站在屎房子边却怎么也迈不开腿,无法进行第一步,我无法忽略一件事,有人死了,那个人就在里面,藏身在黑暗深处。

      他穿着校服,身材纤细,长相美丽,鲜血遗留在二楼角落,四肢着地,后脑勺有一个血洞,骨头被砸碎了,可以看到里面腥臭的脑部组织微微抽动。他的鬼魂从干涸的鲜血和风干的屎堆里爬出来,在黑暗中看着我。

      他想替代我,成为我。

      他会钻进我的皮囊,以我的身体复活。

      呼——

      突然,一个男人站在我背后,他像一座山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庞大的黑影将我的身体完全笼罩。我不知道他是人是鬼,但那一瞬间足以把我吓得发疯。

      我看不到背后人的长相,只用余光看到军大衣的一角,穿军大衣的人很多,我辨不出他是谁,他垂下的右手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块儿砖头,此时,他缓缓地抬起手。

      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源一下熄灭,屎房子内一片黑暗,在手电筒落地的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世界全黑,仿佛一瞬间被剥夺了所有视力,全世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太响,我生怕呼吸声惊扰到什么,想屏住呼吸却弄巧成拙,心跳越来越快,全身血液胡乱流动,横冲直撞地想要逃离。

      黑暗中,眼角余光捕捉到唯一的光,是街对面我家窗户散发的微光,光源那样微弱,是我亲手给自己留的灯。

      灯光无法照亮屎房子,它连裁缝铺三个字都无法照亮,此时在我的余光中形成一块小小的光斑,我的手脚突然可以活动,扭头朝着裁缝铺的方向跑去。

      我从来没有跑过如此漫长的一段路,只短短十几米,裁缝铺和屎房子只隔了一条马路,我不敢回头看,冰冷的恶意贴着我的后颈,似乎一直在追逐我。我抓住了门把手,砰的一声关上,将屎房子隔绝在外。

      男人一动不动,他只要一动手就能像抓鸡崽一样把我抓在手里,但他什么动作都没做,只在漆黑的夜里沉默地站着,庞大的身体和屎房子融为一体。

      他看着我逃跑,只沉默地看着。

      ·

      我冲回卧室,拉紧窗帘,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我闭上眼,假装自己从未出门过,在心中默念快睡着,快点睡着,睡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是假的,这都不是真的。

      咿呀一声,楼下传来了开门声,有人打开我家大门走进来,没有人阻挡他。

      咚咚咚,那人走上楼梯,一步一步,他身躯庞大,走起路来声音那么沉重。

      咚、咚、咚——

      我听到他离我越来越近,想象着他的行为轨迹,他绕过沙发,绕过简易餐桌,那上面爸爸昨晚喝酒的酒杯还没收,我在心中默数,他就要走到妈妈的卧室了。

      妈妈的卧室后面就是我的房间,我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他停下了。

      我根本看不到男人的样子,却在想象他的表情,他在黑暗中冷冰冰地站着,将永久地站下去,直到我不复存在。

      ·

      我生了病,高烧三十九度五,昏睡了一天一夜。

      我发烧时做梦,梦中男人还在追我,我怎么也逃不过,中途吓醒了也睁不开眼,四周依然是一片漆黑,我挪不动手指,身体被封印在床上,仿佛灵魂永久停留在手电筒掉落在地的瞬间,体温在一点点流失,身体越来越冷。

      一个黑色的影子在我床边缓慢地走动,我分不清他是谁,他阴恻恻的,所到之处留下阴冷的气息,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意。我拼命闭上眼想要睡去,又拼命想睁开眼醒来,不知道是梦里恐怖还是现实恐怖,哪里都不安全,我在两个世界中间徘徊。

      第二天我在夜晚醒来,房间里根本没有人。

      屋内几乎保持和我半夜去屎房子那天一样的摆设,好像我真的从未在半夜去过屎房子,手电筒从未掉落过,也没有男人站在我身后。屋内只有桌前放着一杯水和温度计证明我生病了。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符合期待,生病没有多花家里的钱就自己神奇地痊愈了。

      窗帘漏出一个巴掌大的缝隙,可以看到屎房子的半扇窗,现在已经入夜,本是屎房子最恐怖的时刻,但很奇怪,那股魔力仿佛消失了,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建筑物,一点都不恐怖。

      我从床上爬起来,这个家似乎有一点改变,又没有什么变化,妈妈的肚子肉眼可见更大了点,几乎要撑破肚皮,她自从怀孕之后只有两种极端的表情,极端的喜悦和极端的疲惫,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处于极端疲惫的状态中,胳膊肘放在饭桌前,吃饭时动作机械,看我走出来也一动不动。

      爸爸在餐桌前喝酒,他依然不跟我说一句话,只是在吃饭时直勾勾地看着我,那眼神冷冰冰的,好像在琢磨着什么。

      我不敢和爸爸对视,我忘了屎房子的恐惧,忘记里面的死人,好像那一切都只是我做的一场噩梦,全都是假的。

      或者说,我突然长大了,明白了生活的本质,我要努力学习,不辜负父母的辛苦养育,我要上课举手发言得到老师的夸奖,我要考出好成绩让人骄傲,我要眼里有活,帮忙做力所能及的家务,我要在指定的地方上厕所,管理好自己的排泄时间,我要比之前做得更好,我要在这个家里努力留下自己的位置。

      发烧之后我每天都提前两个小时上学,我害怕待在家里,想早点去学校解决排泄问题,好像只要排泄问题解决了,我生活中的问题也会迎刃而解。

      我拿外套时动作一僵,爸爸的军大衣挂在那儿,散发着一股冷意,我硬生生挪开目光,从军大衣的旁边拿下自己的枣红色羽绒服。

      一夜之间关于屎房子的流言散去,好像从未发生过命案,连之前的传闻都被推翻了,学校里人们依然在谈论那个死去的男学生,只不过内容完全变了。

      “就是个小混混,不知道谁传的谣言,长得丑死了,什么美少年啊。”同学讥讽地说。

      “学习也不好,倒数第二名都比他高五十分,不知道有些人喜欢他什么,发春梦呢。”

      “长得到底多难看啊?”

      “你见过马路上的被压扁的耗子吗?比那个都丑。”

      “你嘴巴也太毒了哈哈哈哈。”

      我不再是被拥簇的皇帝,他们剥夺了我头顶短暂的王冠。

      明明大家在嘲讽我,我感觉不到羞耻,只感到困惑,像是解不开一道数学题,我不再受屎房子蛊惑,但始终有个问题无法得到解答,死去的男学生到底长什么样?他是美得动人心魄,还是丑陋到让人难以容忍?横格本上画的美少年去哪儿了呢?

      ·

      命案发生的第七天,我一早就出门上学。

      外面的天雾蒙蒙的,给一切都上了一层灰色。家门口地上散落着白色纸钱,剪成巴掌大的铜钱样式,我推着自行车,车轱辘刚好碾过几张纸钱。

      我抬起头,纸钱和哭丧声从远方飘来,那声音如此悲痛,可以穿透一切,那才是真情实意的悲伤,和人们围观时的悲痛全然不同。

      不远处有一辆斑驳的蓝色小货车,货车上有个朱红色的棺材,数不清的纸钱挥洒下来,飘落在我身上。

      这是镇上的习俗,有人去世,头七那天就把棺材放在货车上,亲属坐在灵车两侧,至亲的人捧着遗像,两侧的亲属负责撒纸钱,灵车慢慢往前开,会带着死者绕小镇走两圈。

      我突然意识到那是谁的灵车,按照时间推断,只能是那个人的,头七了。

      我跨上自行车,灵车越开越远,不论我怎么追逐都只能看到车尾巴。

      灵车上亲属痛哭,遗像微微反光,我什么都看不见。

      大清早没有其他车,这条马路上只有我和灵车,我使劲儿蹬着自行车,迎着寒风骑,但不论我怎么努力也赶不上灵车,我越是努力就距离灵车越远,我的喉咙火辣辣的,双腿越来越沉重。

      终于,灵车在远方停下了。

      那是我们镇上唯一的红绿灯,稳定地亮着红光,蓝色灵车被拦在红灯下,红灯只有一分钟的时间,那是我此生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看不见了。

      我咬着牙,嘴里充满铁锈味,几乎为此拼了命,不得不站起来骑,我的心肺几乎要炸掉,在胸膛中腾起一片血雾,我听到亲人的哭声越来越响,纸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和白雪混在一起,几乎要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兜头蒙住。

      轰隆——

      灵车发动了,车尾喷出黑色的烟,纸钱伴随着白雪向后飘,我没有再追。

      我看见了那张反光的遗像,四方的格子里圈着一个男人的脸。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不过分美丽也不过分丑陋,那样普通,无法给人留下任何印象。

      灵车越走越远,留我一人在原地,而只是一瞬间,我已经忘了他的长相。

      我唯一记得的是他嘴角的微笑,很轻微一扯,好像在嘲讽我的徒劳。

      【完稿于2026年5月10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屎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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