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段野离开后很久,林遇还坐在那个角落。
嘴里的薄荷味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凉,缠绕在舌根,挥之不去。
“像含一片海。”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牙齿,那感觉诡异地残留着。不是咸腥,而是一种被剥离了所有熟悉感、只剩下纯粹“冷”和“刺激”的抽象的海。是段野理解中的海吗?一种可供品尝、可供观赏、可供解剖的客体。
而他记忆深处那片海,是吞噬一切的、黑色的、轰鸣的巨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段野发来的消息,一个地址和一段简洁的说明:
「明天下午三点,滨海公园西侧观景台。第一步,听。耳机摘掉,晕车贴可以留着。我会准时到。」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直接得像一份实验室操作手册。
林遇的指尖冰凉,回复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他环抱住自己,突然觉得咖啡馆的空调开得太足,冷气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他回到家,那个狭小却让他感到相对安全的公寓。画板上的那幅新画还没干透,蓝黑色的海水幽深得令人心悸。他走过去,几乎是逃避般地将画纸取下,卷起,用橡皮筋捆好,塞进桌底一个堆满了类似画卷的纸箱里。
箱子里,几乎全是海。各种各样的海,但最终都归于同一种沉郁的蓝黑。以及那只永恒下沉的对讲机。
母亲的对讲机。
“那是你妈妈的对讲机?”
“是的。那是她工作上用的,老旧的型号,外壳是褪色的橙黄,天线顶端有一小块磕碰留下的白痕。她总是把它挂在腰带上,睡觉时才摘下来放在床头。”
“八岁那年,她休了年假,带着他登上那艘巨大的轮渡,说要去看海豚。他兴奋得前一晚都没睡好。”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记忆在这里粗暴地断裂。像被人用斧头劈开,前半截是明亮的、带着母亲温柔笑意的假期开端,后半截就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以及外婆哭肿的双眼。
所有人都告诉他,轮渡遭遇了极端天气,触礁倾斜,甲板断裂。混乱中,他和父母一起落水。父母不幸遇难,而他奇迹般地被救援队发现,抱着一块浮木漂在海面上。
“你妈妈……很爱你,她一定是拼了命把你推上那块木头的。”外婆摸着他的头,眼泪滴在他手背上,滚烫。
大家都这么说。父母的爱伟大,牺牲,在灾难中托起了孩子的生命。
他应该感恩,应该铭记。
可他什么都记不住。
关于落水,关于海水,关于他们最后的样子,关于那块浮木……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抽走了所有具体的画面,只留下一些破碎的感官印记:刺骨的冷,无法呼吸的窒息感,震耳欲聋的轰鸣(是海浪?是风声?还是船体断裂的声音?),以及……以及那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猛烈电流杂音的呼唤。
“林——遇——”
“林——……”
是从那只对讲机里传来的吗?在水下?母亲在叫他?还是在求救?
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成了梦魇,成了他所有插画的背景音,成了他恐惧的核心。
所以,海难带走的,是他仅剩的至亲。
他失去的,是全部。
这些年,他画了无数张海,画那只下沉的对讲机,像一种徒劳的打捞。他潜意识里是否觉得,只要找到那只对讲机,就能拼凑出母亲最后的时刻,就能理解那巨大的、将他整个人生都撕裂的恐惧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吧。
所以当段野出现,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穿透深海黑暗的自信说“我可以带你下水,把对讲机捡回来”时,他像快要溺毙的人,哪怕看到的是一根带着倒刺的浮木,也会不顾一切地抓住。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林遇站在滨海公园的西侧观景台。
风很大,带着明显的、潮湿的海腥味。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沉闷的潮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堤岸,也撞击着他的耳膜。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手指死死抠着观景台的木质栏杆,指关节上的晕车贴被汗水浸得边缘卷起。降噪耳机挂在脖子上,像一道失效的护身符。他不敢戴,记得段野的指令。
他觉得自己像个正在被押赴刑场的囚犯,每一步靠近海边,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段野准时出现。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背着那个包,像是刚从某个潜水点赶来。他看到林遇的样子,并不意外,只是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一同望向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
“还好吗?”他问,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多少关切,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确认。
林遇说不出话,只是僵硬地点了下头。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冰冷的棉絮堵在气管里。
“看着海,林遇。”段野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风声和海浪声,“听我说。恐惧是可以被测量的。它的音量、它的频率、它让你身体产生的反应……所有这些,都可以被记录和分析。”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林遇:“而分析和记录,是战胜它的第一步。”
这话听起来冷酷又科学,带着一种非人的理性。但此刻心神俱乱的林遇,反而被这种“科学性”短暂地安抚了。仿佛他的恐惧不再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庞大的怪物,而是一组待处理的数据。
“今天,我们只测量5秒。”段野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音频软件,屏幕上是一个录音波形图,“我会播放一段高质量的海浪白噪音,你需要摘掉耳机,听完它。5秒后,我会立刻停止。明白吗?”
林遇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段野的手机,像看着一个即将启动的刑具。
“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你可以做到。”段野打断他,语气笃定,“5秒,很短。看着我手里的屏幕,看着倒计时。”
段野将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上面显示着一个巨大的数字:5。
“准备。”段野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
林遇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水下之前做的最后准备。他死死盯着那个数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开始。”
段野按下了播放键。
“哗——轰——”
低沉、磅礴、带着无尽力量感的海浪声,瞬间通过手机扬声器冲了出来,清晰地撞进林遇的耳朵!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林遇的身体猛地绷紧!他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急剧扩散,失去了焦距。呼吸——那口他提前吸进去的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掐断在了喉咙里——彻底停止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冻结的雕像。世界在他感知里急速褪去颜色和声音,只剩下那片轰鸣的、吞噬一切的海浪!
观景台,栏杆,远处的海,身边的段野……全部消失了。
他坠回了八岁那年的冰冷黑暗里。
段野冷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放大失神的瞳孔,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和完全停止呼吸的胸口。秒表在手机上无声跳动。
1秒。
2秒。
3秒。
在第4秒的时候,段野伸出右手,牢牢抓住了林遇死死抠着栏杆的左手手背。他的手指很有力,稳定住了林遇微微晃动的身体。
然后,他用左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黑色的防水马克笔,笔尖落在林遇的手背上,快速而准确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工整的三角形“△”。
4.5秒。
笔尖划过皮肤的触感,微凉而清晰,像一道锐利的闪电,猝然劈开那片厚重的、黑暗的海水帷幕。
林遇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濒死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胸腔剧烈起伏,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焦距一点点回到他的瞳孔,眼前的景物重新拼凑——观景台,栏杆,海……
还有段野近在咫尺的、冷静的脸。
“咳……咳咳!”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生理性地溢出眼眶。
段野松开了他的手,按停了手机。海浪声戛然而止。
世界恢复了令人心安的寂静,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5秒。成功了。”段野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简单的计时实验。他指了指林遇的手背。
林遇喘着气,茫然地抬起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一个新鲜的、黑色的三角墨迹,清晰地印在那里。线条干净利落。
“三角是最稳定的形状。”段野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他尚未完全平息的恐慌,“我在这里。”
林遇怔怔地看着那个三角,又抬头看向段野。海风吹动着段野的头发,他的眼神依旧冷静,甚至有些疏离,但那句话,那个简单的图形,却像一枚小小的锚点,在他刚刚经历的那片惊涛骇浪里,短暂地固定住了点什么。
他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墨迹。
还没干透,蹭到指尖一点黑。
段野已经收起了手机和马克笔,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简洁:“今天到此为止。下次训练等我通知。回去洗个热水澡,别用太烫的水。”
他说完,拍了拍林遇的肩膀,像是教练鼓励完成一组训练的队员,然后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
林遇独自站在原地,海风卷着潮气拂过他湿润的眼角,带来一阵凉意。
他慢慢握紧左手,那个小小的三角形硌在掌心,像一个刚刚被烙下的、含义不明的印记。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符号。
“我在这里。”
段野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可他刚刚在那5秒的极致恐惧里,分明只感觉到了无边的、冰冷的黑暗。
以及,在那黑暗彻底吞噬他之前,笔尖划过皮肤的那一道微凉的、救赎般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