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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悔夫人 ...

  •   百悔夫人病了,侯府迎进了一门小妾。

      小妾名为笺止,有名无姓,无人知其所缘。
      流言由此兴起。
      也许是青楼,也许是山野。
      毕竟她的言行举止,毫无礼数可言。

      但不过半日,这些蜚语就消失了。

      笺止乌发白肤,容颜极美,似雾飘渺如仙,又有山野精怪般的灵动。

      可是这样美的笺止,却被犯了疯病的侯爷,在迎进门的当天,关进了府宅的最深处。

      所有人对此不解,哪怕是夫人百悔,亦然如此。
      而夫人鲜少见这个小妾。

      她病得很重,又病得太久,除了最是亲近的几位亲信,她已经很少见旁的人了。

      只在最初,笺止进门时,百悔作为侯府夫人见过她一面。

      笺止轻笑,缓步上前,给夫人敬茶。
      她笑得极美,似那山泉下的雨露茶花,瓷白如玉,绽妍时垂花委叶。

      百悔问了她很多。
      无论是识字几何,家长里短,还是如何与侯爷相识。
      夫人替明明发了疯要迎笺止进门,却未出现在此地的侯爷,未为笺止撑腰的侯爷。
      问了许多许多。

      百悔已经看不清他的心思了。
      既然已经做了此事,为何又要对她惺惺作态,虚情假意?
      她不清楚,也不在意。

      他因她而疯后,她与他已经很久没长聊过了。
      他们之间只剩下疏离的相拥,尽管聊胜于无。

      她与他同床异梦。

      笺止的娓娓道来打断了百悔的回忆。

      困苦,潦倒,她漂泊无定,颠沛已久。
      笺止的几许言语中,透露的是如此命运多舛。

      百悔默了,她取下一枚发簪,戴在笺止的发鬓中,她轻抚了她的长发。
      动作平和,却轻柔到近乎怜惜。

      笺止拭泪的手忽然顿住了。
      但这又似乎是个错觉。

      她仍在拭泪,只是伸了另一只手,轻按住百悔抚发的指尖。
      她好似悲伤到,需要将脸靠在夫人的掌上。

      在听到与侯爷相识的问题上,笺止一时不语。
      她那一直抬头,虔诚看向夫人的视线,移到了百悔的妇人髻上。

      笺儿猜的。
      她轻声道。

      提及侯爷,笺止的语气柔和,眼神却极为淡漠。

      与侯爷相识一事,她说自己是猜的。
      孩童般狡黠的回应。

      百悔夫人心生怪异,欲言什么,却犯了病。
      她挨着笺止,侍女慌忙地上前。
      夫人虚弱,心神恍惚。

      慌乱间,笺止的唇,虚虚贴上了百悔的耳。

      笺止启唇,好似说了什么。
      百悔听到了。

      她的唇是温热的。

      夫人的发髻,笺儿心觉,好是陌生。
      说罢,笺止忽而一笑。

      而百悔却沉沉昏了下去。

      至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日,她之后没有再见到笺止。

      但她的病好了很多。
      在笺止来了侯府以后。
      也许是因为她的药换了方子,只是恰好发生在笺止来了以后。

      侯爷的疯病也稳定了些。
      他又清醒过来,宛若从相识至成婚的那段时日,他与夫人恩爱两不移。

      他像是什么也没发生,就这么忘了迎进门的新妾。

      侯府上下,拥护着夫人与侯爷,都慢慢忘记了就在府宅深处的笺止。

      若不是笺止每七日,会送一封信给百悔夫人。
      也许夫人也会忘了那个美如山鬼的女子。

      信纸上有浅淡的荷香,似有若无。
      信上写了笺止的近况,以及对夫人的感激。
      一字一句,恳切到恍若她的肺腑之言。

      夫人没有回过任何一封。
      愈发厚实的信,被她交代着,让侍女收起来。

      一切回到过去那样,甚至她的病好转许多,所有人都为此贺喜。

      但唯一不为此事而悦然的,却是夫人自己。
      因为她好转的病,因为她的药。

      夫人她满怀心绪地,极为不喜新的汤药。
      觉得药中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腥味。
      饮下后,舌尖却腥得发甜。

      本来难以下咽的汤药,因此鬼使神差地可以适应了。

      任何人都言不知,所有人劝她安心养病,包括侯爷。
      于是,她去见了侯爷的妾。
      也就是笺止。

      毕竟药方是她献出的。

      笺止依旧极美,美目红唇,灵动迷人,甚至给人空灵之感,嘴角也挂着愉悦而藏有一丝魅意的笑。

      她就像。
      不会也不该出现在这四方天地的人。
      就像。
      这个压抑的府宅,没有吸食她的半点生命,反而将她滋润地添了些许鲜活。

      但百悔病得太久太久,她对笺止献上的汤药太在意了。
      抛去那些违和之处。
      百悔还是开口,她问了她。

      笺止轻笑。
      她的回答没有什么异样,一个平庸又合理的故事罢了。
      只是她始终含笑抬眸,那双眼明澄如秋水,仿佛欲语还休地,脉脉地看向百悔。

      一个又一个质疑之后。
      笺止这才俯身拭泪,几番窃窃,几行哀心之泪痕,以表对夫人的真切之情。

      两个时辰后,夫人从笺止的房中离开。
      她没有再见笺止。

      百悔夫人接着服药,没有再言一丝不愿。
      她开始温和而缓慢地,将药一饮而尽。

      她的病好了大半,她开始出门,她偶尔回门。
      宫中的贵人因此赏了侯府很多。
      一切都在回归正途。

      直到不知是哪天,百悔夫人醒来时,在床边看到一枝荷花。
      那是一枝带了血滴的荷花,美而妖冶。
      腥红色沾湿了她的青丝。

      很快,夫人和侯爷大吵了一次,夫人的病无可奈何地复发了。
      侯爷的疯病也又犯了。

      侯府变得处处小心翼翼,除了府宅最深处的笺止那里。
      时不时传来动听的笑声。

      夫人没有处理无礼的笺止。

      半年后,侯爷暴毙了。

      夫人冷静地处理好一切后,便在棺前昏了过去,无可奈何的,好似悲痛欲绝。
      病情再度加重。

      侯爷的离奇死亡令百姓人心惶惶,薨礼过后,夫人又病倒了。
      树倒猢狲散,下人们伺候夫人的心也疏了。

      为此,笺止主动请缨,求夫人全了她的心意,她想伺候百悔夫人。
      倾心相待,无微不至。

      哪怕是最寒冷的日子里,笺止都会宽衣解带,为百悔夫人暖身。

      夫人清醒后,处置了所有存有异心的奴仆。
      她也给了笺止许多,于笺止而言本该可遇不可求的机遇。

      且在一天夜里,夫人为笺止倒了杯茶,夫人递给受宠若惊的笺止。
      她平声告诉她。

      如果她想离开侯府,她可以为她安排好所有后路。
      她能得到很多,无论是什么,救命之恩之下,她都可以给她。
      哪怕是令人趋之若鹜的权力。

      但笺止依旧全心照顾夫人。
      此前,她其实救了病重濒死的夫人很多次。

      在那一夜,百悔看了她许久。

      终于。
      她逐渐将笺止放在心上。

      她们又一起度过了很多日夜。

      直到发现侯爷的死因。

      那日是仲夏的某一日,一个白须蓝衣道士来到侯府门前。
      他是宫里贵人请来侯府的。
      据说,还是位得道高人。

      庭院里荷花绽开,冷香隐隐传入厅内高堂,令仲夏的乏热解了些许。

      仲夏,如很多年前的仲夏那般。
      百悔夫人静静听着,她不可自制地回忆起,她与侯爷的初见。

      花中涟漪舟相见,池鸟飞渡百不悔。

      这是侯爷初见时送她的诗。
      青涩,生硬,平仄失对。

      只有他当年的鲁莽动情,令她很多年都难以忘怀。

      可他变了,疯了,又死了,死在上一个庭院荷花开满的仲夏。

      她也病了,病得太久。
      除了初见,她已经快忘了,当初为什么选了他。

      百悔夫人端坐高堂,沉默地听蓝衣道士的话。

      言之凿凿,铁证如山。

      深山精魅,侯爷的小妾定是妖孽所化。
      蓝衣道士对此直言不讳。

      百悔夫人抿了口茶,捻帕拭唇时,抬眼看向那位白须蓝衣道士。

      好一会儿后,夫人才收回目光,说。
      高人所言极是。

      夫人给了道士他想要的所有珍宝。

      又将手抄的清心咒献上,意为侯府的诚心谢意。

      如此,有劳高人了。
      夫人微笑着说。

      但是没有回应。

      听见重物倒地的声音后,夫人搁下茶杯。

      有劳高人了。
      她重复一遍。

      她抬起手,仆人扶着她的臂弯,她缓缓站起,从高堂向厅门走出。
      珊瑚蝶纹簪的正珠轻颤,石青色高腰长裙裙摆散开,行走间步曳生姿。

      夫人平缓地,目不斜视地,越过倒在一旁的道士。
      掠过茶杯碎片和湿透了的清心咒。

      而后,道士被仆人们抬下去了。

      傍晚,听着道士如何无痛地死去,与那些珍宝和清心咒合葬,百悔夫人不语,剪下了一束庭院里的荷花。

      她吩咐下人把花送到笺止院中。

      风吹进庭院,荷花池中花与叶泛起涟漪。
      百悔在亭中,抬手抚过那剪下荷花的切口。

      高人的死,是无可奈何的。
      倘若道士能问出,为何府上无人服丧,也许不至于此。

      夜里,笺止来到百悔夫人的房中。
      她轻笑,一如既往地阖上门,烛光摇曳下,她为夫人磨墨、为夫人赋诗作词。

      在百悔夫人要绘丹青时,笺止牵住夫人的手,只求能成了夫人画中的人。
      夫人答应了。

      于是笺止抬手,将发间的珊瑚荷花纹簪抽出,她也解开了百悔的妇人髻。
      她们乌发散开,落坠腰间。

      她为百悔挽了个发,雾鬓云鬟,她将那发簪戴于百悔发中。

      很美,笺止笑说。
      她勾起百悔的一缕青丝,牵近唇前,近得宛若一个吻,呼出的气吹乱那缕青丝。

      令人怀念。
      她叹气,放开那缕发。

      百悔拨开她的手,她挽袖抬笔,让笺止把姿势摆好。

      故而,笺止含笑地斜靠案前,抬眼瞧向百悔夫人,美目红唇,清香款款而散,恰似情意柔生。

      夫人看她一眼后,便落墨作画。
      一笔一划地,丹青上勾勒美人多情的明眸善睐。

      百悔夫人快画完时。

      笺止忽而笑了下,起身凑上前去。
      那吹在百悔脸上的气清柔生香,幽荷淡淡。

      夫人,笺止抬头看向百悔,怜我。
      她吻了百悔夫人。

      一丝腥味散入百悔的唇中。

      夫人垂眸,看向轻吻她后就笑着退开的笺止。
      笺止的唇上有一抹湿润的血色。

      少调失教。
      夫人抬笔,为笺止点上泪似的美人痣。
      确实,可怜。

      百悔夫人平静地将笔搁下。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笺止的唇间,拭净那抹腥红。

      直到这一夜过去,烛火忽明忽暗。
      这一夜如此过去,好似什么也没变。

      夫人和小妾。
      百悔和笺止。

      放浪形骸、悖礼犯分、有违阴阳合和,伦理常纲。
      这是理应愧悔不及的不逊畸恋。

      她们形成了这样荒诞的关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百悔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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