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鬼手撕金丝雀剧本》乙时雨

3、火锅 玉娘吃火锅

　　4

　　提着大包小包走出超市，外面已是华灯璀璨。街道两旁霓虹闪烁，流光溢彩，空气里竟飘荡着一股比超市里更浓烈、更复杂、更勾魂摄魄的香气！
　　尤其一股霸道无比的、混合着滚烫油脂、呛辣花椒、浓郁骨汤和各种香料的味道，像一只无形却强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玉娘的胃！口水疯狂分泌，她的注意力更是本能地被吸引了过去。

　　“火锅？”刘莹莹顺着她直勾勾、几乎要冒绿光的视线看去，是一家门庭若市、热气蒸腾的店，红彤彤的招牌下排着长队。
　　“馋了？”她一边问，一边看着玉娘那一瞬不瞬盯着店门的表情，当即一挥手：“行！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姐请你吃顿好的，庆祝你……”

　　她顿了顿，看了眼玉娘依旧苍白但眼底已亮起微光的脸，“庆祝你……重获新生，走！”

　　玉娘听着这句话，愣怔了一下，心里默默接了一句：嗯，我好像…还真是个饿死鬼投胎。
　　这新生，真值了！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热浪裹挟着更浓郁的麻辣鲜香扑面而来。

　　一口巨大的、红油翻滚的锅子被端上桌，咕嘟咕嘟冒着泡，像沸腾的小型岩浆。紧接着，一盘盘鲜红的、薄如蝉翼的肉片，翠绿欲滴的蔬菜，雪白滑嫩的豆腐，黄澄澄的腐竹，流水般送上桌。穿着统一服装的服务员们脚下生风，托着堆满食物的沉重托盘，利落地在拥挤的桌椅间灵巧穿梭，一盘接一盘，源源不断。

　　玉娘的眼睛根本离不开那些服务员的手，更离不开他们托盘里堆成小山的食物。
　　好多！那么多，那么快，仿佛取之不尽！

　　这简直是……是梦里都不敢想象的丰饶！她像个第一次见到神迹的凡人，目光紧紧追随着每一个端盘的身影，眼神直勾勾的，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叹和渴望。

　　“喂，回魂了！”
　　刘莹莹的筷子“笃笃”敲了敲她的碗沿，哭笑不得。

　　“眼珠子都快掉人家肉盘里了！林大小姐，咱能有点出息不？又不是吃不起！”

　　玉娘猛地回过神，不好意思地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有点傻气，却干净透亮，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满足和一点点被抓包的赧然。

　　刘莹莹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搞怪夸张地捂住心口，倒抽一口气：“哎哟我去，林玉瑶，你这傻笑攻击力也太强了吧？行行行，姐认输，今天放开了吃，谁拦我跟谁急！”

　　锅里的红油还在咕嘟咕嘟翻滚，烫好的毛肚在香油蒜泥碟里滚了一圈，脆嫩鲜香。玉娘正埋头对付一片裹满了辣椒籽的嫩牛肉，辣得直吸气，又忍不住想再夹一块。

　　突然，一阵刺耳的、尖锐的铃音毫无预兆地在她手边炸响！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筷子差点飞出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是那个手机！它躺在桌面上，屏幕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跳动着两个字——“程律”。

　　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一缩。屏幕上的绿色接听键和红色挂断键，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显得模糊又陌生。

　　怎么办？
　　接，不接？
　　不是，主要该怎么让它停下？
　　慌乱间，手指凭着本能，几乎是带着点狠劲儿地朝那个最显眼的红色图标戳了下去！

　　世界瞬间清净了。
　　只剩下火锅的咕嘟声，邻桌的谈笑声，还有她擂鼓般的心跳。
　　她盯着重新暗下去、归于平静的手机，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竟渗出了一层薄汗。

　　这玩意儿，怎么还会叫呢？

　　“谁啊，吓成这样？”刘莹莹从沸腾的锅里捞出一块土豆，吹着气，随口问道。
　　“程律。”玉娘把手机推远了一点，生怕它又突然响起来。

　　刘莹莹夹土豆的动作顿住了，抬眼看向她。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像验货的掌柜拿着放大镜似的，在她脸上细细扫了一圈。她大概在找林玉瑶过去那种惊慌失措、患得患失的痕迹。

　　但很快，她发现玉娘除了刚才被铃声吓到的那点心有余悸，脸上确实再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期待，没有痛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就像刚才挂掉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推销电话。

　　“呵，”刘莹莹短促地嗤笑一声，把软糯的土豆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挂得好！吃饭皇帝大，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咱吃饱了再说。”
　　她举起筷子，豪气干云地指向翻滚的红汤，“继续，这牛肉再煮就老了！”

　　她那股子浑不在意的劲儿也感染了玉娘。
　　是啊，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管他程律还是王律，哪有眼前这一锅好吃的来得要紧？她重新拿起筷子，刚把一块浸透了汤汁的冻豆腐夹起来，还没送到嘴边——

　　“哟！莹姐！真巧啊！你也在这儿？”
　　一个带着点夸张惊喜的女声插了进来。

　　玉娘抬头，只见几个打扮得异常精致的年轻女孩正站在她们桌旁。为首的那个，妆容无懈可击，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连衣裙，笑容热络得像能融化锅里的牛油，眼神却飞快地在她和刘莹莹之间扫视，带着掂量的意味。

　　“小雅？是挺巧。”刘莹莹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还在，眼神却淡了几分，透出一种玉娘暂时还不太懂的、属于她们那个“圈子”的熟稔与疏离。
　　“这位是……？”叫小雅的女孩目光转向玉娘，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大概是她素面朝天、穿着普通卫衣的样子，和这环境、和刘莹莹站在一起，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我朋友，林玉瑶。”刘莹莹介绍得很简单，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回护。

　　“哇，玉瑶你好！久仰大名！”另一个女孩立刻接口，笑容甜美，语气亲昵得仿佛她们是失散多年的姐妹，“莹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今天这顿我们请了，服务员，再加两盘和牛！”

　　“不用不用，”刘莹莹抬手阻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社交笑容，滴水不漏，“我们本来也快吃完了，你们玩你们的。下次有机会再聚。”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几个女孩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嘴里说着“莹姐太客气了”、“玉瑶真漂亮”、“改天一起喝下午茶”之类的场面话，眼神却在彼此之间、在她和刘莹莹身上微妙地传递着什么。

　　那感觉很奇怪，明明她们脸上都挂着笑，说的话也甜，可听着就是让人不自在，像裹着糖衣的酸果子。这就是“网红”的世界？和村里那些为了一根柴火、半碗米也能吵得面红耳赤的妇人似乎不同，却又隐隐透着相似的算计，只是这里的柴火和米，换成了……流量和热度？

　　刘莹莹四两拨千斤地应付着，很快把那群“塑料姐妹花”打发走了。桌上的气氛似乎一下子松弛下来，火锅的热气又重新变得真实可感。

　　“烦人。”刘莹莹撇撇嘴，重新拿起筷子，精准地夹起一片在红汤里翻滚的腰花，“不用管她们，吃我们的。”
　　玉娘点点头，学着刘莹莹的样子，把烫好的腰花在香油碟里滚了滚，送入口中。脆嫩爽口，带着麻辣的冲击，嗯，还是这个实在。

　　这个小插曲她们谁也没在意，倒是邻桌一个举着手机对着她们这边的年轻女孩，嘴角带着一丝发现八卦的兴奋，悄悄按下了录制结束键。

　　5

　　刚把那片鲜美的腰花咽下去，还没等回味那股子脆韧劲儿，桌上林玉瑶的手机又不依不饶地尖叫起来。

　　这一次，有了刚才的经验，玉娘没那么慌了，只是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
　　又是谁啊？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不是程律，但看起来也眼熟，好像是…那个常跟在程律屁股后头、总用鼻孔看人的朋友之一？

　　玉娘有点不耐烦了，一顿饭怎么还让她吃得这么一波三折的呢？

　　可也不能总让它这么叫唤，玉娘伸手拿过那个冰凉的手机，本想直接按下那个绿色的接听键，奈何手上还沾着刚不小心蹭上的油，不受控地在屏幕边缘滑了一下——

　　“喂？林玉瑶！”一个拔高的、带着明显不满的男声瞬间从手机里炸了出来，响彻她们这张小桌，连隔壁桌的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这？她手忙脚乱地想关掉。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得很，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男男女女的哄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接着，是那声音带着点醉醺醺的颐指气使：“听见没有？林玉瑶，程哥喝醉了，醉得不行了！”

　　玉娘捧着手机，愣了一下。
　　喝醉了？
　　然后呢，找她干嘛？

　　玉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面前翻滚的红汤和堆满桌面的菜，喉咙里还残留着腰花的鲜香。
　　他喝醉了关她什么事？她又不是他娘。
　　“哦，”她应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就好像只是听到了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电话那头明显噎住了，安静了两秒，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嘿林玉瑶，你哦是什么意思啊？程哥是因为你，因为你才心情不好，才来这儿买醉的！你听清楚没有？”

　　因为她？
　　一股荒谬感直冲脑门，玉娘差点嗤笑出声。

　　记忆里那个被绝望淹没、割开自己手腕的林玉瑶，或许会为这句话心酸又着急，马不停蹄地冲过去。
　　可她是玉娘，已经见过不知多少真正的苦难和死亡。
　　一个男人在灯红酒绿的地方喝得烂醉，然后说是为了一个曾经被他逼到绝路的女人？
　　这简直比地主老爷家过年唱的大戏还滑稽。

　　她轻轻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透过免提传了过去：“喝醉了？喝醉了戏还这么多？”
　　“你！”电话那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声音都气变调了。

　　“噗——”一直支着耳朵在旁边听戏的刘莹莹，终于忍不住笑喷了。
　　她一把从玉娘手里抢过那个还在“喂喂喂”叫嚣的手机，动作飞快。

　　她凑近手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直播间里练出来的穿透力和浓浓的嘲讽：“喂，听着！告诉你们程哥，戏少点，酒量不行就别硬装情圣。想演为情所困找别人去，少打骚扰电话！我们瑶瑶可不给他报销酒钱！”
　　“你谁啊？有你说话的份吗你……”电话那头气急败坏的声音刚冒个头，刘莹莹就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再次清净。

　　刘莹莹把手机丢回给玉娘，端起手边的冰酸梅汤灌了一大口，冲她挑了挑眉，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狐狸：“爽！说实话，瑶瑶，要是这次你还和以前那样，人家一招手，你就巴巴地贴上去，那我可真要心寒，也真的再也不想管你了。”

　　玉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低头戳了戳碗里吸饱汤汁的冻豆腐，轻声道：“以前…是挺傻的。”这不是嘲笑，而仅仅只是陈述一个关于过去“林玉瑶”的事实。

　　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闻着那霸道浓烈的香气，因为电话带来的阴霾很快一扫而空。
　　管他程律还是王律，管他醉死在哪里，都抵不上眼前这一口实实在在的热乎饭！

　　6

　　一顿火锅吃得玉娘心满意足，肚皮滚圆。
　　回到刘莹莹那辆带着皮革香味的车里时，她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感受着食物带来的饱足和暖意，舒服得几乎要睡过去。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像流动的星河。

　　刘莹莹的手机却像上了发条，开始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啧。”她趁着红灯，拿起手机飞快地划拉了几下，眉头先是皱起，随即又舒展开，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玉娘。
　　那小小的屏幕里，赫然是她们俩，背景就是刚才那家火锅店。

　　画面里，她们俩正埋头苦吃，旁边围着那几个妆容精致的女孩。拍摄的角度很刁钻，正好捕捉到刘莹莹脸上那点淡下去的笑意，和玉娘像个局外人一样茫然看着她们“表演”的神情。

　　底下配的文字更是添油加醋：“偶遇@刘莹莹带神秘美女闺蜜吃火锅！疑似签约新人？现场塑料姐妹花聚会，气氛微妙……”
　　“呵，动作倒快。”刘莹莹收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似乎在回复什么。

　　“这……是什么？”玉娘看着那小小的屏幕，有些茫然。
　　刚才被拍了？还发到了…那个叫网上的地方？

　　“热搜呗，”刘莹莹语气轻松，带着点习以为常的调侃，“托那几位好姐妹和路人的福，咱俩算小热了一把，喏——#刘莹莹神秘闺蜜#、#火锅店偶遇塑料姐妹花#，话题都爬上尾巴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字和图片，还有无数个小小的头像在下面发言。

　　玉娘捧着手机，指尖划过那些滚动的评论：

　　“哇！莹姐旁边那个小姐姐是谁？气质好特别！素颜都这么能打！”
　　“纯路人，感觉那个穿卫衣的小姐姐一脸“你们在演什么我看不懂“”的表情，笑死。”
　　“旁边那几个是小雅温温吧？果然网红圈人均塑料情。”
　　“只有我觉得莹姐这新朋友有种……很质朴的漂亮吗？在一堆浓妆艳抹里像朵小白花。”
　　“小白花+1！眼神好干净！”

　　一条条文字，带着各种情绪，或惊叹，或调侃，或好奇，像无数个看不见的人，隔着这小小的屏幕在窃窃私语，在议论她，议论刘莹莹，议论刚才那场短暂的相遇。

　　这种感觉太奇异了。

　　在以前，她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声音可能就是村里的鸡鸣狗吠，或者逃难时人群的哭喊，死后的世界更是无边无际的死寂。
　　而现在，她坐在这安静的车厢里，却仿佛置身于一个庞大无比、人声鼎沸的集市中央。

　　“这么多人…在说话？”玉娘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屏幕。

　　“是啊，这就是网络。”刘莹莹一边开车，一边瞥了她一眼，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和一种有底气的自信，“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大大小小也算是头部网红之一，本身就带着一点知名度。瑶瑶，你知道我们这行最怕什么？”
　　玉娘摇摇头。

　　“最怕没人关注，没人议论！骂也好，夸也好，只要有声音，就说明你在网络上有价值。那些骂骂咧咧的人，真给他们一个能火的机会，你看他们炒不炒热度？一样会炒，这就是这行的规则。”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怎么样，趁这阵风，我也给你整个账号，你要是想试试这条路，姐带你玩一把？也算是不浪费了这波天降的流量。”

　　账号？
　　像她那样，把自己吃饭、做事、甚至心里话，都搁在那个亮闪闪的小板子上，给成千上万不认识的人看？
　　这不就跟以前镇上庙会里，那些敲锣打鼓、耍把式卖艺的一样，靠给人看戏换铜板？
　　玉娘心里有点打鼓，这活计，听着有点怪怪的，当然，她主要还有点怕自己捣鼓不来。

　　刘莹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豪爽：“傻瑶瑶，琢磨啥呢？你以为搁网上卖艺丢人呐？这叫新活法！靠自己的手艺，自己的本事吃饭，光明正大，有啥可臊的？你看姐，”

　　她拍了拍方向盘，语气带着一股子踏实的骄傲，“不也凭卖艺挣下了这份家业，活得滋滋润润？”

　　靠自己的手艺、本事吃饭，光明正大……
　　玉娘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高楼大厦的灯光倒映在眼底。
　　这个世界太繁荣了，太安全了，安全到她可以用劳动去换取粮食，换取生存。

　　刘莹莹说的赚钱，就是这个世界另一种形式的劳动吧？
　　赚了钱，就能买更多粮食，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安全的小窝，不用再像以前的林玉瑶那样，将自己的全部心神全都寄托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好！”她转过头，看向刘莹莹，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莹莹姐，我跟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