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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楚洺(专场) ...

  •   楚洺出生的时候,邓国南部有一条用来行灌溉的河流本枯竭了半个月。只因她出生那日,宫里传报的宫人们尖着个嗓子说,敏夫人生了个公主,而后这邓国南部竟然接连几日下了雨水,让那洺河重新活了过来。

      久旱逢甘霖,本来就是一国的祥兆。

      邓宣侯因此事,为她取了“洺”为字,且一直宠爱这个女儿至她出嫁。

      想来如果她这一生这样安稳度过,也算是一国公主最体面的活法。

      可惜,她遇见了卫徵。

      邓宣侯十七年,楚洺十五岁,正是一个女子开窍思春的年纪。

      她虽是个养在深宫里的公主,但因得父王母后宠爱,且亲哥哥还是邓国的长公子,所以她这性格养得是活泼了些,往日里不怎么闯祸就是爬爬宫墙掏掏鸟窝,若是闲得无聊了,便穿成邓国民间男子的样子,同自己的宫女在王都里打马走街,蹭蹭她哥的府邸住上一晚。

      那一日也是如此。

      因楚洺这名号在王都里不便施展拳脚,所以楚洺身边的宫女同那守门的侍卫通传的是:商鸣公子来见。

      她胡诌的“商”姓是随母亲,“鸣”字则取“鹿鸣之意”。因大家都说她是邓国的祥瑞,所以楚洺很自负地想,她是担得起这名号的。

      卫徵遇见的便是这极自负的商鸣。

      彼时的卫徵还是个十八岁的青年。

      饶他后来舌战群儒,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有多么地让人敬佩和崇拜,但此时的卫徵还只是个刚毛遂自荐不得成的小子。

      卫徵看着那身着华服,外貌不怎么出色的小公子,走上前行礼问道,“主公请商公子入府内。”

      那日陈国王都泗水城的阳光正好,楚洺抬起眼,仅一眼,就陷入到了人生中的万劫不复之中。

      秀秀看过许多这样一见钟情的话本子,故事里的穷书生贵小姐撑着伞在渡口相遇,轻轻抬起伞注视对方的第一眼便要命中注定此生良缘,接着便是小姐家里这个不同意那个不同意,书生一番豪言壮志说要考取功名来取小姐,但事实就是那穷书生不是被配给王宫贵女就是被尚公主,哪还会记得有一个喜欢他的姑娘从青丝等成了白发。

      因此秀秀年纪轻轻便觉得离开了物质基础的爱情,着实不是什么良缘,说不准那人是来夺你的命害你的财呢?

      显然楚洺没有看过许多话本子,也没有秀秀这样醍醐灌顶的思想防备。

      她喜欢卫徵喜欢到了尘埃里。

      平日里一月偶尔出宫两三次的楚洺,现恨不得天天都宿在楚齐这巴掌大的地方。她哥哥挑眉,“你又闯什么祸了?”

      楚洺嘿嘿装傻,只偷偷去看楚齐后面站着的卫徵。她围着卫徵转了一圈,然后抬头去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卫先生,好巧啊——”

      青年垂下视线,嘴角微微拉起来些,“殿下万安。”

      楚洺却感觉到了一些沮丧,她希望卫徵待自己是有些不同的。但楚洺向来是愈战愈勇的。卫徵退一步,她便进十步,总有一天两人总会站在一处,楚洺是这样想的。

      秀秀只觉得无奈。因为明显的,这楚洺数学学得不怎么样,在相遇问题里,两个人自相反方向行走,要是相向而行还会有遇见的可能,但要是背向而行这一辈子岂不是也遇不见了。

      幸运的是,虽然楚洺数学不怎么样,但那卫徵确实是在心里对这个公主留下来了那么点印象。

      邓宣侯十九年,卫徵领命出使越国,劝说越国放弃出兵齐国。

      那一段在邓国的史书上应当是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卫徵、越伯席上坐。

      越伯曰:“子来越,何为?”

      徵曰:“越、陈围齐,齐已知亡矣。然邓、陈秦晋之好,固来往矣。公得齐,欲与陈分之,固益,然邓居越、陈二国,作势不理,齐之今日,必邓之后日,焉能不顾?诸国内外,势力杂居,唯恐他国坐之不顾,邓侯亦然。若君执意攻齐,邓必攻之,焉之近邻不助亲?”

      越侯默然,哂曰,“小子之辈,非我族类,大憾。”

      后越去之,陈见之,亦去。

      .

      卫徵归来后,楚齐上书为他求官,邓宣公乐见其人,于是让他做了邓国的谏大夫。

      后来在庆功宴上,楚齐和着酒意问的卫徵之志,卫徵垂眼道,“徵此生,唯愿官拜上卿,位极人臣,娶一美娇娥,如此,便是人生极乐。”

      楚洺听见这句话后,难过许久。她的模样生得与“美”这个字实在搭不上什么边,顶多算得上清秀。

      .

      卫徵上朝的数不清的第几天,楚洺依旧穿了一身绿色的衣裳在殿外翘首以盼。

      她哥哥先出来,远远瞧见她,便走上前去同她打招呼。楚洺心不在焉地只探头往后看。

      楚齐看着她,叹口气,而后甩袖离去。

      穿着一身白色官袍的卫徵出来了,在离着楚洺二丈远的地方停下,远远行了一礼。卫徵还是那样冷淡的样子,他道,“殿下万安——”

      楚洺看着他疏远的样子,一颗心渐渐平复下来。楚洺轻声道,“卫大人离近些。”

      卫徵岿然不动,“殿下,于礼不合。”

      确实是这样的。

      且不说邓国未出阁的姑娘是不能与外男离这样近的距离,就说楚洺这样的一个公主,在重阳殿外这样同一个臣子拉拉扯扯的,简直成何体统。

      楚洺莫名想起她哥哥楚齐前些日子对自己的耳提面命。

      “一个布衣臣子,要等到他大有作为得等到十年以后。先不说你等不等得起,你就看那卫徵的志向在不在娶妻上。猗猗你是邓国的公主,在其位,行其责。一国公主需要做什么,邓国国史写得清清楚楚,你不要胡闹拎不清。”

      楚洺最后还是缩回向卫徵跨出去的那一步。

      她处在闺阁中的唯一一次少女暗恋,就这样无疾而终。

      只因为那人的眼神清澈澄明,言之恳切地对自己道,“臣有澄清天下之志,无能以对殿下的真心。”

      .

      楚洺不是个闹腾的公主。她虽然性子活泼了些,对卫徵黏了些,但天地良心,她是个懂事知礼的好姑娘。

      卫徵自那日与楚洺说清之后,便不大能再与她“偶遇”。

      他去楚齐府内议事,不再看见那个穿着绿色衣袍的姑娘黏着长公子“哥哥”长“哥哥”短地喊。下朝后,也不会再有一个公主领着个宫女往卫徵身边凑说非要拉拉家常什么的。

      卫徵皱眉自己的失常。

      是了,他已经开始在意她了。

      但那又能如何?

      感情上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对自己,对时间都抱有巨大的期望。卫徵期望着自己能忘掉这份莫名的情愫,他告诉自己:只是还不习惯罢了。

      .

      邓宣侯要将楚洺嫁给陈国的长公子。

      这道旨意传到明春宫的时候,楚洺异常平静地就接受了。

      按照邓国的习俗,即将出阁的姑娘需得自己操针引线为新婚夜绣一方红盖头,然后再为自己的夫婿绣一只香囊。

      楚洺开始深居简出,她窝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磕磕绊绊地织起自己的未来。

      “陈国的长公子桓浦是个仁爱君子,”敏夫人摸着自己女儿的头发,神色温柔道,“猗猗嫁过去,想来是一桩好婚事。”

      楚洺圈住母亲的脖子,像幼兽那样紧紧贴着敏夫人的脸,她小声道,“母后,我害怕——”

      “若是你那夫君对你不好,一封家书过来,哥哥就带兵去揍他!”刚刚下朝的楚齐走来这长廊,后面还跟着楚洺熟悉的人。

      ——是卫徵。

      楚洺从母亲的怀里起来,微微坐直了身子,她朝着王兄撒娇,“我嫁过去后,王兄会不会忘记我这个妹妹,会不会不来陈国看我?”

      楚齐捏捏妹妹的脸,笑得肆意,“怎么会,王兄就算什么都忘了也不会忘记猗猗。”

      事实证明,还是不要许下这样一个让人期待的诺言,因为报应会藏在你说出口的下一个瞬间。

      那时候的卫徵站在他们身后,瞧着那碧绿衣袍的姑娘是如何一颦一蹙,一嗔一笑。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她的小字:猗猗。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①。

      果真是极衬她的闺名。

      楚齐今日要宿在宫里,他们母子三人一同走远了,卫徵才得以把视线放在那长廊石桌上的针线。

      他垂眼看着那针线筐里绣了一半的荷包。一对扭扭歪歪的交颈鸳鸯朝着卫徵瞪眼。

      卫徵失笑,然后下意识地将那荷包藏匿于袖中带出了陈宫。

      .

      灭掉齐国的那年,楚齐性格大变。

      往日里澄之不清,扰之不浊的楚齐殿下自黄丘一战后仿佛失去了神魂。军中的部下都知道他在打听一个齐国女子,但没有人见过那人的尸身。

      楚齐萎靡了半个月,也就半个月,而后恢复成往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

      只是卫徵瞧得清楚,楚齐不一样了。

      以前楚齐的眼中除了野心还藏着些别的让人难以捉摸的东西,但现在楚齐只剩下了野心,天下一统的野心。

      其实这很好。

      只是卫徵没有想到,楚齐的下一步竟然是灭陈。

      他异议道,“如今邓国兵力不足,陈国虎视眈眈,徵以为割齐地于陈,以求喘息是为上策。”

      楚齐的意思是想让远在陈国的楚洺毒杀陈国太子桓浦。

      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楚洺最后竟然选择的是另外一条不归路。

      同秀秀做交易换得的那五日,楚洺除了陪着桓浦处理公务,而后便是卧在桓浦身边给他绣自己没有绣完的香囊。

      “嫁给殿下的那一日,其实就本该赠予殿下一只远山青的香囊,”楚洺笑着解释,“可惜了,我平时就爱丢三落四,最后要离宫的那日也没找到那只绣了一半的香囊。”

      桓浦握着她的手,眼里都是珍视,他轻声道,“那便再绣一只,孤以后就佩戴猗猗绣的那只。”

      楚洺笑了,语气柔和道,“多谢殿下。”

      五日之后,楚洺也是如今日一样,躺在桓浦的怀里,说着说着话声音便小了下去。

      桓浦低头看着楚洺的侧脸,心里隐隐作痛,而后颤抖地将唇贴上他珍爱女子的额头上。

      陈国太子妃薨逝的那一天,春光大好,是个难得的好日子。陈国王都的子民上下缟素一片,都为感念这位和亲以结邓陈两国之好的公主。

      邓国中大夫卫徵自那一日,重病不起,不日返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楚洺(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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