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今昔 “我喜欢这 ...
-
崇吾山隔壁的鹿台山最近有些热闹。阿吾和狸处这一双蛮蛮鸟惯来是爱凑趣的,半日内来回鹿台山遍将听来的热闹讲给崇吾山上的精怪听。
原是鹿台山的青泽仙君要结亲了,但女方并不是三十六重天上的某位女仙,而是经常来崇吾山串门子的小狐狸戈越。
说起戈越,大家便要咂摸出来别的意味。
因为戈越自打是只狐狸崽子起,便被青泽仙君养在身边,要按照人间的说法,唔,青泽仙君这桩婚事不仅有些不顾世风日下且还很道德沦丧。
崇吾山上的钱万万是一只土拨鼠,他一边啃萝卜一边对此事纳罕道,“虽说如今也不是上古时代了,但仙与妖在一起双修,怎么说还是有损修行的。我说戈越崽子几年前就莫名其妙地开始修灵息,原是为了青泽仙君?”
潺潺流水旁卧着块通体发黑的半人高石头,凑近看能瞧出这石头上隐隐有五官的模样。崇吾山上的精怪都叫他石丑,他也不恼,每日吐纳晨曦做得更是勤快,翎上曾在他修行一道上指点过一二,瞧着是块能修灵的好精怪。他思虑半晌才道,“听阿吾说,青泽仙君请青丘的九尾狐一族收了戈越当外女,戈越与青丘这些上古灵族有了牵扯,抬高了身份,好堵悠悠众口。”
卧在石丑上方晒太阳的狸猫焉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她对此事不是很热衷,只是说了旁的,“青泽仙君要娶亲,娶亲就要广散婚笺,收到婚笺,便要送礼,可山君不在崇吾山,这要怎么办?”
钱万万不以为然,“春吉不是前些日子回来了,我还同他说了好些话,呃,虽然他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焉容默了一默,道,“春吉这厮最近身旁总跟着一个鬼女,我听狸处那是他未过门的媳妇。”
钱万万讶异道,“巧了不是,我也是这样听说的。说是春吉下山采买,我要的人间红薯干倒是没带反而给自己带了个媳妇儿。啧啧,这骚猴子。”
石丑因是这几个精怪里修行最高的,一双眼虽还未真正显形,但也能目测千里。他远远瞧着千里之外的春吉正脚程极快地地往这边赶,还未出言提醒焉容他们,便被这骚猴子一闪而过的风刮了满脸的尘。
春吉耳力也极好,显然听见了这编排的话,他人都走远了还愤愤道,“谁是谁媳妇儿!小心山君回来拔了你们的舌头!”
春吉本在千里之外的弱水予阙神君处寻破解溯洄幻境的古法,然就在不久前他体内的神息受到波动,极为熟悉的神息牵引来自崇吾山。他脸色一喜,想到应是翎上破解了溯洄幻境,便和予阙告辞,匆匆回了崇吾山。
秀秀一行人不久前自溯洄归来,春吉极有眼力地将荀阆敲晕,后又按照之前翎上交代过的带秀秀去了冥司。
九祝将那具肉身中的两具魂魄分离开来,其中苦痛极为难熬,因此秀秀一入了莲藕肉身中便昏睡过去,至今已是第七日。
那日在冥司,褚玉拦下抱着秀秀就要往崇吾山赶的春吉。褚玉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待她醒过来,便将我的魂给予她吧”。
褚玉的生辰八字竟也和秀秀对得上。
春吉想,青臣子做事稳妥,想来是算好了这一切。他到了半山腰的小院,在翎上的主屋默侯了一会,然并没有召唤。春吉垂着脑袋想了一会,默默挪去了偏院。果不其然,从偏院开着的小窗子望过去,着了一身白衣的青年正圈着榻上的女子掐诀运息,想来他是在给秀秀调整魂体。
春吉挠挠后脑勺,觉着自己此刻不便进去,因此去了灶房打算做些吃食。
他觉得秀秀应该快醒过来了。
-
翎上一直垂眼望着怀里的女子。
掌中传来的温热,缠绵有律的呼吸,以及神息的牵绊……这些都无一例外地让翎上因在溯洄无能为力而颤动的心感到安定。
他承认自己在害怕。
在溯洄不能掌控的命运如同灵宝天尊那日的谶言,让翎上不得不沉下心来思虑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天道不可逆。从来凡人的命由神仙定,而神仙的命由天道定。如此以往,万生万物才活得这样痛苦而又规矩。
翎上之前不惧天道,因他无所念。
可现在他对这莫测的天道有了些许的忌惮,这天道便就成为了报应。
他不能够,不能够容许同样的事情再现于自己的眼前。
-
秀秀觉得自己一觉睡得有些沉,待快要醒来时她才惊觉起昏睡前的处境。然而等她真的睁开眼时,却微微愣了。
翎上素来是从容的,因他又是个天生的神仙,在形容上也常常是冷淡而不可亵渎。然如今的青年不仅鬓边乱了发丝,就连面色都苍白疲惫许多,翎上微垂的眼透漏出些许的笑,声音也是喑哑的。
“怎么人傻了?”
秀秀怔愣着伸出手去摸青年的脸,许久才轻声道,“是真的。”
翎上笑了。
秀秀埋首在他怀里不肯起身,好在翎上似乎也不愿放她起来。两个人相拥卧在这一方榻上,耳鬓厮磨地说些小话。
秀秀嗅着熟悉的泠冽腊梅,小声开口道,“在齐国的习俗里,夫妻若是分别许久,妻子是要拿着沾了清水的柳枝条轻轻扫去夫君身上的尘土的……柳字意为‘留’……”
她说着说着像是觉得不妥似的,又嘟囔了一句,“虽说我们还不是夫妻,但我觉得这个寓意很好……山上似乎没有柳树,那我给你折几枝棠梨枝桠好了……”
翎上安抚着摸了摸秀秀的发顶,而后加紧回拥。他并没有回话,只因他感觉自己还留在溯洄血流漂杵的惨况之中,怀中的女子不同于当时的无声无息,她会小声细语,会回拥自己,甚至对此时失态的翎上她会固执地抬头去用手指轻抚他的眼角。
秀秀眼中有担忧,“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
翎上看着她如此平凡的面容,莫名心口一窒。他低声道,“我帮你恢复原来的容貌可好?”
秀秀愣了,“……山君在溯洄,可是遇见了什么?”
翎上笑了笑,“你的绣工极好。”
秀秀眼中闪过惊讶,随后追问道,“溯洄带山君去了我的生前?”
她脸色一白,瞬间气势萎靡道,“那你可不能生气,我、我与楚齐确实是没有什么的……”
秀秀并不知道溯洄带翎上到底去的是众多年月中的那一段,她话本看多了总觉着这样的情节发生在自己身上像极了原配来捉奸,呃,很心虚,很可怕。
翎上对她与楚齐的那点情早就无感,甚至想到楚齐心中就要掀起滔天怒火,然秀秀这样心不在焉的态度倒让他火气一散。
“我自然信你的话,”翎上柔声道,“只是我觉得你那时欢乐许多,所以想让你一直像那时般生活下去。”
秀秀倒是怔愣良久,她低头思虑半晌才抬起头问翎上道,“山君很介意我现在这副容貌吗?”
翎上摇头道,“自然不是。”
他道,“凡人容貌无论如何绝艳,于神仙而言都是红颜枯骨。佛理中常言‘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是同理,容貌于我而言即是如此,无非是一场空罢了。”
秀秀听得一知半解,但也晓得他并不是很在乎这件事,因此她定定道,“那就不需要把我变回原来的样子。”
“当初山君问我名讳时,我说我叫‘秀秀’,其实也算不得胡诌,因我确实不再是姜榛。”秀秀想了想又道,“生前事如往事烟云,过眼即散。同齐国姜榛一同消逝的除了性命,名讳,自然也有那副容貌。如今我荣获新生,也是以‘秀秀’的名字新生,与崇吾山的缘始于秀秀,自然没有变回原貌的理由……”
秀秀本想说与翎上的缘分是始于这个名号,但她实在脸皮薄,于是换了说法。然她还未说完,圈住自己的人蓦然吻了下来。
缠绵轻柔的吻如同窗外的春色一般,容易让人沉溺其中。秀秀缓过来时,翎上贴着她的额头正笑得肆意。
“我喜欢这个说法,”他低声笑道,“秀秀与崇吾山的缘分确实是才开始,与这一山山神,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