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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书院 若双卿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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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缺了谁,日子都还要照样过。
刘管事一大早起床,抓米还是按老样子,临下锅时手一顿,猛然想起什么,顿了顿,半晌才抓一把米放回瓮里。
家里最能吃的老二已经参军去了,原先他光喝米汤都能喝四五碗。
她瞧着锅里粥粒翻滚,背影无端又佝偻了些。
“孩他娘,我来吧。”丈夫顶着同样乌黑发青的眼圈,上前接过木勺,一边搅粥一边催促,“你去洗漱,完了也好早点去铺子里盯着。”
“仓库里都快没粮了,连耗子都不肯来,哪还需要盯着哦。”刘管事这般回复一句,却还是回了屋,手脚麻利地换完衣衫,就着酱菜喝了两口米汤。
老二走了,她没胃口。
也就是老大的亲亲闺女扑上来叫“奶奶”时,她眼里才会活泛出一点笑意。
铺里最近都没什么客人,隔壁张家米铺倒是络绎不绝。
刘管事让伙计支起门前的布幌子,自个儿回里屋拿了掸子,想趁着没人清扫下屋子。
灰尘扬起,刘管事呛了一口,偏头咳嗽几声,眼里也变得有些湿润。她用袖角按了按,再抬起头,便看到门口屹立着两个身影。
“小小姐?”刘管事惊诧,看了眼外头天光,匆匆迎上去,“这一大早的,怎么就来了?”
“管事,铺子里运粮的车可在?”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语气焦急,“我……我娘让我和二丫去书院找阿兄,现下就要出发!再晚就来不及了。”
“在的在的!”刘管事一听是我阿娘的吩咐,连忙返身让伙计去安排,“小小姐,你别急。”
一时间套马的、张棚的、搬马扎的……热闹非凡。
我和二丫钻进车棚,那拉货的长工拉着缰绳,许是终于等来活计,兴奋地吆喝一声,便要立即出发。
“等等!”刘管事叫住车夫,递进来一个油纸包,“从这儿到书院,要走两三个时辰呢。这是我家里做的饼,还热乎着,你们拿在路上,要是饿了就垫下肚子。”
“驾!”
转眼间,马车驶离村子,走上乡间土路。
二丫没来得及吃早膳就被我拽出来,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将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小姐,你不吃吗?”
“呕——”我觉得车身晃得厉害,头昏脑涨的,用手捂住胸口,“不吃,你吃吧。”
车夫闻声,扯着嗓门问我,“小娘子,还受得住吗,要不要让马慢些跑?”
我摆手,想起他看不见,又努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用,不要停,赶快过去……”
“小姐,我留半个饼给你吧。”二丫意犹未尽地抹了嘴巴,小心翼翼把剩下半个饼包起来,“你是不是怕偷偷跑去书院被爹娘发现,他们会追上来啊?”
“怕什么?山高皇帝远,他们追不上来。”我下意识摸了下荷包,确认信笺还在,“倒是我阿兄那个死脑筋,假如真的想不开去参军,那才叫死路一条。”
二丫学着我的模样,把油纸包贴身放到胸口,“那咱们这样去书院,就能劝动少爷了?”
我冷笑一声,“谁说我们要去劝他了?”
二丫疑惑,“那我们是去?”
我抬手,决绝地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二丫:“……”
二丫默默地往车后边缩了点,“小姐,那我不给你留饼了。”
我靠在车身上哼哼,“怕了?”
“不是,我留给少爷吃。”二丫宝贝地拍了拍油纸包,认真道:“人家都说最后一餐断头饭,要吃点好的。”
马蹄在道上扬起烟尘。
在我一路催促下,车夫把鞭子甩得飞快,提前小半个时辰到了书院。
山脚铺着石阶,远远望去,能看到书院的牌匾——藕耕堂三个大字,龙飞凤舞,一看便知是大家手笔。
车夫擦着汗问我,“小娘子,要不要我去替你找人?”
我第一次来书院这边,心里也发怵。
“不用。”我脚步还虚着,强打起精神,“你在这儿看着车,我带二丫上去。”
一步一台阶,二丫撑着我走到山顶。
“什么人?”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质问,声音又嫩又脆,我跟二丫纷纷抬起头,四下里却没看到人。
“我在这里!”刚才那个清脆童声又响了起来,这回声音里带了恼怒,“你们是什么人?没有准许,女客不得擅闯书院!”
我循着声音低下头,这回看见了一个小书童,堪堪到我腰间高,正努力站直身体,一脸警惕地看着我们。
“不是擅闯!不是擅闯!”二丫猛地把胳膊抽开,来回摆手,我差点没被她摔到地上,“我们是来找人的,小姐要来找人——”
“找人?你们要找谁?”书童双手叉腰,又重复了一遍,“女客不能进书院。不过,我可以替你们把人叫出来。”
“我找——”我说了半截,险而又险地咬住舌尖,假如韩书礼知道我来,抄起包袱就跑怎么办?
不行不行,保险起见,还是得我亲自去逮他、
“……找一位,在书院里读书的人。”我委婉地补充完整。
书童仰起脸,用震惊和困惑的表情看着我,半晌,许是估摸着我脑袋不太好使,他泄了点气,耐心开口:“你要找的人,姓甚名谁,这总知道吧?告诉我名姓,我才好替你通传啊。”
二丫和书童并排站着,眼巴巴瞧着我,半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他、他……”我用袖子掩起面,趁转身的功夫狠狠踩了二丫一脚。本意是想让她弄出点响动,转移书童注意力,好让我抓住机会偷溜进去。
谁知二丫领会错我的意思,杀猪般嚎叫一声后,一边跳脚一边道:“是未婚夫!小姐来找她的未婚夫君!”
天知道这丫头又偷看了哪个话本子!
书童的目光转向我。
我咯噔一声,装出羞涩的样子,侧过脸,轻轻点了点头,“正是,我那夫君……”
“你……”旁边斜插进一道声音,听上去还有两分耳熟。
我一抬头,刚巧和眼前的瘦弱青年打了个照面,彼此俱是一怔。
“你……咳咳!”青年皱起眉头,拳头抵在唇边咳了两声,匪夷所思地瞪着我,“你不是那天花神庙里的……”
我一下子忘了装贤淑,指着他道:“你是那天的病——”
我想起来自己现下的处境,生生把“秧子”两个字吞了回去,柔弱一笑,“好巧啊。”
“一点不巧。”张逸飞似是能听见我没说完的那两个字,脸色变得更差了,环视一圈,抱臂冷冷道:“你们在门口喧哗做什么?”
“公子。”书童像终于找到了能告状的人,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她们说来找未婚夫君。”
“未婚夫?来书院找未婚夫?”张逸飞脸上露出点讥笑,傲慢道:“这书院里的人我都认识。说吧,你的未婚夫是谁?”
他就差没把“是哪位眼光这么差”说出口了。
“我未婚夫就是……”我一路颠簸来书院,又在门口被堵了这么久,此刻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想也没想便伸手绕了一圈,指着他道:“你啊!”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书童应该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眼睛睁得老大,忍不住出声问:“公子,她她他说的是真的吗?”
张逸飞被我的厚颜惊到,一口气没喘上来,咳得面红耳赤。
我趁他没法张嘴辩驳,施施然道:“那当然啦,我跟你家公子在庙里一见钟情。老夫人也对我满意,家里现下正在相看呢,你说,是不是天赐的缘分?”
“我……这……”书童手足无措,过了片刻,才对我作揖道:“逸仁不知是嫂嫂,适才无礼之处,嫂嫂莫要见怪。”
“好说,你嫂嫂最是宽宏大量。”我顺手掐了一把他的脸蛋,笑道:“好了,现在我跟你家公子说说话,你先去念书吧。”
在张逸飞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书童捂着脸跑远了。
我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下来,向二丫使了个眼色,二丫撸起袖子,朝我点头。
张逸飞咳完了,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他扫了眼二丫健硕的胳膊,木着脸朝我转过来,目光如同在放冷箭,嗖嗖地几乎能冻死人,“是我娘叫你来的?”
“是啊。”我虽然不知他们母子俩争吵的内情,但不妨碍我故意恶心他,“几日不见,公子,如隔三秋啊!”
“咳咳!”张逸飞又开始咳嗽了,他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用帕子擦拭嘴角,“我娘许了你们家什么?悔掉。损失的那些,我补给你们。”
我见他果真上钩,心里不由得意两分,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道:“不瞒公子,其实小女子也早有心上人,如今就在藕耕书院进学,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违抗。且郎君他被强征为民兵,不日就要被带走,不愿见我……”
“明白了。”张逸飞打断我,“你千里迢迢过来,就是特意来找他的吧?”
“正是。”我心花怒放,应道:“他姓韩,名书礼,不知郎君可识得?”
“嗯。”张逸飞沉沉应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抬了抬下巴:“我可以带你进去见他,让你丫鬟在外边等着……不过,在这之后,你要亲自去跟我娘坦白,说你不愿成婚。”
“嗯嗯。”我叮嘱完二丫,紧紧跟在他身后。
这人一放松下来,嘴上也就没了把门,轻飘飘笑道:“是我不愿,还是公子不愿?”
张逸飞健步如飞走在前面,并不想理会我。奈何见我越走兴致越高涨,他心中似有不平,扯了下嘴角,“韩书礼,不务课业,好赌胆小,你看上他什么?”
他说的都是实话,听起来却诛心。
我一时语塞,但韩书礼毕竟是我兄长,自家人不能不为他长志气。
我挺了挺胸膛,“他从小便对我好。”
“哦?”张逸飞说:“何以见得。”
“他每回出门,都给我带好吃的!我吃孙悟空,他就吃猪八戒。”我搜肠刮肚,拼拼凑凑,“还有我每次抢他的话本看,他从来都不生气……”
书院之中,树荫繁盛,曲水流觞。
我们沿着石子小径,一路往学堂走去,走得近了,便能够听见学生们拉长调子的诵读声。
远离了外头的闷热烦躁,仿佛一处避暑胜地,泉水汩汩,蝉鸣幽幽,在这种环境下读书,真是一种享受。
我忍不住在心中抱怨,看看,韩书礼平日里过的都是什么好日子!
在这么好的地方念书,居然还能把书读到狗肚子里。
贺双卿与我提过,她娘舅是村里教开蒙的私塾先生,她在私塾里帮着干些杂活,闲来就在窗下旁听别人念书。没有纸张,她就摘下芦叶和竹叶,笔磨秃了,她就用手指蘸白粉来写。
那些书院里的夸夸才子,都为了求她一首诗争先恐后。
若双卿不是女儿身,若她也像一般男儿一样,有机会在这里念书……
念头像野草疯长,我心中突兀生出一股不平之意,简直怒不可遏。
我顿住话头,转过脸去掩饰,以免被张逸飞看到不妥。
张逸飞不动声色,唇却抿得更紧,还以为我是说到动情处伤心。
“到了,韩书礼的寝室就在这儿。”张逸飞单手扶着门,脸上少见地露出踌躇神色,“孤男寡女,纵然你们……也于礼不合。”
我抬起头:“啊?”
张逸飞似是极不情愿,嘴唇翕动,片刻才慢吞吞开口,“要我陪你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