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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明月镜 “恐怕杀了 ...

  •   退潮用了整整十二天,新瞾帝勃然大怒,贬黜汴州官吏七十二名,斩首主簿、县尉及涉案吏员三十九人。”

      豆角藤攀满了木架,架子上系紧一根麻绳,绷得直直的,横贯到院子的另一头。

      麻绳上悠悠荡着绣了鸳鸯和彩鸭的衾单,大风一来,半湿的布帛鼓吹到小荷的脸上。

      小荷放下手里折到一半的豆角,刚伸手要把衾单打下来,又一阵风,把衾单吹离了她的两颊。

      胭脂把另一侧的木架挪远了些,挂在架子上的藤蔓随着她的动作摆动,茄子从青绿色的枝叶间坠下,刚好落在她挎在胳膊上的竹篮里。

      竹篮被送进屋内,她搬了另一只小板凳过来,坐在小荷的身边。

      “小娘,陛下批改奏折的时候是不是很快?”小荷问。

      “为什么这样说?”

      “听说陛下一支朱笔划下去,就有一颗人头落地,那么多人头在短短几天里都落地了,陛下的笔大概快得像风了。”

      胭脂捡了长长的豆荚,去掉首尾两端的尖角,摇摇头,道:“不是像风,是像刀。”

      “像刀?”

      “生死之断,都在陛下的一笔之间。”

      “那岂不是和地府的判官一样啦?”说罢,小荷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向四周看了两眼。

      除了风声草绿,挂在麻绳上鼓来鼓去的衾单,再无其他。

      这才放下心来,吐了吐舌头。

      “判官只断性命,陛下却要断得更多。”胭脂看她一眼,笑了笑,道,“陛下批阅奏折的时候常常只用朱笔点勾几次,少有字墨。在长安的时候,我替陛下掌灯,却见她对左谏议大夫的帖子格外用心,每日批阅都要写上几个字,你猜猜,她写的什么?”

      小荷用力将手里的豆角从中折断,露出凶狠的眼神,道:“听说陛下对左谏议大夫从来没有好脸色看,一定是将他重重地骂了一顿。”

      胭脂摇头,又笑,道:“非但没有骂他,还有两分乞求——‘卿字太丑,请写慢一些’或是‘看不清,卿且写大些,工整些’。”

      “批到后来,别的话也不多说了,只留下两个字——‘太丑’。”

      小荷笑得差点仰翻,回神喘过气来,才问:“陛下那么厉害的人,也要求人奏折写得漂亮么?为什么不杀了他的头,再寻一个旁的人来?”

      “说到底,陛下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刚进宫的那几年,也会因为鬓发间多出两缕银丝,让我帮她挑出来拔掉。要是只因为写字太丑,便要杀头,那可是真的昏君了。”

      胭脂把手里的豆角丢尽小荷的竹篮中,又道,“有时权势在握,离刑场太远,常常会忘了一个人的性命到底有多重要——”

      她忽然自己摇摇头,轻声叹了一口气,道:“再说了,左谏议大夫忠义直言,是难得的良臣。纵使和陛下有过几次争执,也是为了家国大事。”

      小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难怪陛下那么喜欢小娘,小娘一手好字,又从来不和陛下争执,和左谏议大夫相比较起来,更显得雪中送炭了。”

      “‘雪中送炭’四个字,竟是这样用的么?”胭脂无奈看了她一眼。

      小荷吐了吐舌头,又问:“这次大河水患,小娘立下那么大的一个功劳,更要得陛下封赏了吧?”

      “如何是我的功劳?”胭脂问道。

      “小娘不知道么?裴二郎早把那日的景况说明了,特意说了一番小娘敲鼓有多用力呢。”

      说罢,小荷自己却嘀嘀咕咕,“可是小娘早就成了陛下最看重的人,官职怎么总也不拔高呢?就连大爷,也都升到中书令那么大的官了——”

      “小娘却还是小娘。”

      胭脂顿了顿,向门外望了一眼,只道:“得官太重,未必是一件好事。”

      “所以小娘才向陛下请命来汴州?是因为害怕自己也变得和陛下一样,久居朝廷,也忘了寻常人的性命有多重要吗?”

      “不是。”胭脂摇摇头,想起临行时新曌帝的叮嘱,再想起银子如今一副天真的样子,心思慢慢地往下沉,便没有说后面的话。

      小荷盯着她看了好半晌,顶着一只脑袋凑到她眼睛下,眨了眨眼,问:“小娘,你在想什么?”

      这时麻雀落到飘鼓的衾单下,啄走从竹筐里掉出来的豆子,三两成群,毫无惧色地绕着两只板凳巡了一圈,赶在又一阵大风袭来之前,扑棱着翅膀,飞了两下。

      个头小的那一只却没挡过被风带起的花色布帛,一股脑撞了上去,跌跌两下,摔在地上。

      小荷伸手在胭脂面前晃了晃。

      “在想这么多的豆荚,如何吃得完呢?”胭脂怅然轻叹,看麻雀再将翅膀张起,踉踉跄跄地飞高,跟上已经飞远的同伴。

      大张的院门,银子风风火火先跑进来,后面跟着四个高高低低的影子。

      太阳在院门口切出一道阴阳脊线,来人面目藏在阴影下,胭脂抬头,看不清他们的脸,声音倒是明晰可辨。

      “听我的准没错,猜铜板藏在右手掌心里。你只剩最后一颗龙须糖了,万万要小心为上,都让半斤赢了过去,没糖吃还不是要紧的,要让银子知道了这桩糗事,看你这张脸往哪搁。”

      金明灭凑在八两的身边,使劲忽悠,俨然一副大军师的样子。

      八两朝银子跑进屋的背影看了看,踌躇间,又仰头朝裴正庭望了一眼。

      “我分明是看到他刚刚把铜板藏在左手掌心。”裴正庭皱眉,一边跟着往前走,一边盯住半斤两只合起来的拳头,自己也有些不太确定。

      “买定离手了!右边?真的是右边?”半斤把两个拳头举到八两面前,停在院子口。

      八两狠下心来点了点头。

      右边的拳头摊开,却是空空如也,什么也见着。

      不等半斤回神,八两已经将他手里的半颗龙须糖抢了过来,咧嘴笑道:“早知道赌你那件罗僧袍了,反正日后你是要穿袈裟的人,那衣服留着也没用。”

      半斤惨然看向金明灭,金明灭将脑袋偏到了另一头,视若无睹,吹着口哨溜到小荷身后,大叫:“这豆角怎么又生出一茬来?一茬接一茬,吃得小爷我脸都青了!”

      半斤再看裴正庭,裴正庭冲他摇摇头,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继而踌躇了一会儿,走到胭脂身边,将衙门行刑的景况说了一番,又道:“听说鼓声传到陛下的耳边时,离大潮只有半里水程,岸边一瞬慌了神,簇拥骈挤时,便将几人推搡在地上,水患未有人伤亡,却有百姓在拥挤时被人踩在脚下而死。”

      “陛下大怒,责问汴州刺史,彻查河岸府卫值守一事,竟然发现当日值守的侍从护卫有半数是临时从街面上抓来充数的。再依律查下去——”

      院中银子正端着水碗出来灌了一大口,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小沙弥追逐打闹。

      八两耳朵涨得通红,一边追着半斤绕圈跑,一边大喊:“明明左手里也是什么都没有!还,还我龙须糖!”

      半斤脚底生风,将手里的半颗灰糖都塞进嘴中,含糊不清地回头,说:“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裴正庭将目光收回来,继续道:“依律查下去,引出民官贪贿,苛扣府兵俸料一事。府兵本就没有月钱银绢,只靠衙门中发下来的食粮和衣物勉强过活。如今东西都被贪了,只好点课商贩百姓,搜刮民脂民膏。”

      “今年收成又差,乡亲们家中存粮不多,府兵抢也抢不来什么东西,便都撂挑子不干了。又逢圣驾突袭,不得已,才临时拉来些根本未曾操练过的农家子弟充当岸边守卫。是以遇上水患,都慌不择路了。”

      胭脂默然,道:“恐怕杀了这些人,事情也不会就此结束。”

      裴正庭点头,又道:“推事院尚存时,国中人丁高税,陛下又重寺庙香火,田亩一半分给了王公贵卿,一半分给了佛寺禅院,剩下的百姓无地可耕,无田可种,却又要交那么多的户籍赋税。宁愿脱籍做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也好过被豪强烧杀抢掳。”

      “没有田亩可分,就没有人丁赋税;没有人丁赋税,国库常年难以为继;国库没有余钱,自然发不出军饷,顾不上府卫这等小事。”

      “想必陛下已有对策了。”胭脂抬头看他。

      裴正庭再点头,看向院子里笑得烂漫的几个孩子,满脸愁绪,道:“陛下已经下令,府兵太少,就该从民间募兵,今后便要废了府兵制,凡十三岁以上的男丁统统募进军伍,操练三年,每月着俸禄两贯。”

      “何时实行?”

      “十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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