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胭脂 ...

  •   耳坠微微泛起青色的锈丝,四面本该挂有珍珠的孔眼只剩下空空的小铁勾。

      透过中间镂空的孔隙,能看到这条街对面炸在半空中的焰火,红色的像木槿,绿色的像叶萝,紫色的是鸢尾,在夜中一束一束地落下,耳坠一晃,鎏金溢彩。

      “妹妹的眼睛长得真好看,阁中姐妹都说你是桃花眼,要我说倒像丹凤眼,不笑也像笑,笑时又更俏,眼睛都不用眨,就把男人的魂都勾去了一半儿。”

      女人用右手的指甲从羊毫笔中划出一点墨,在女孩眉角勾出最后一道长线,退了两步,笑吟吟地看着她的脸:“瞧瞧,瞧瞧这一张祸水。”

      胭脂收回眼,笑道:“都是都知姐姐的功劳。”

      “这小嘴甜的,要不说妈妈最疼你呢。”都知抽出腰间的手帕,擦干净指甲上的墨渍,倚身到长栏上,“许给了谁?”

      “什么?”胭脂仰起下巴。

      “她们没教你么?”都知眉头一挑,向她说道:“按说梳拢夜前几日便要和你看上眼的郎君约好,请他带多些缠头。”

      “还不是都由妈妈做主。”胭脂笑着摇摇头。

      “你这傻孩子,身在泥沼中的蚂蚱虽然逃不出这摊子烂泥,总要跳上两跳,嗅得一口兰香也是好的。”都知掰着她的肩膀向后转,阁中灯笼挂满四角,客人们来来去去,各个满面红光。

      “喜欢哪一个?”都知问。

      胭脂一笑,看了两眼正中红台上用绸缎做的横幅——“上元佳节夜,牡丹花近眼”。

      “那一个?宣阳坊张员外家的门房,虽是跛脚的,但花银子向来大方,每月例钱三百文,却有二百多都砸到了咱们这儿。”都知指尖一指,胭脂挪眼到红台右侧,满脸饥黄的小个子男人正搂着一个女人经过。

      “以妹妹的姿色,两百文却也太瘦了些,那一个?说是刚搬来长安的米商,如今住在升道坊,人倒是老实,一个月才来那么一次,一次出手少说也是五百文。”都知指尖一偏,胭脂又随她看向另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

      楼底下的新竹“劈里啪啦”地乱响,两人肩膀一跳,又转身回来,对街上的焰火升起一簇,随着竹条的爆裂声在天际崩开一朵亮光,照亮底下大红朱漆的高门,数辆雕花马车停在四面大开的门口,礼箱堆在两侧,小厮们领着客人跨过门槛。

      “那是谁的府邸?”胭脂问。

      “瞧着像裴大将军的,不过听说他和裴侍郎已经搬去了永兴坊,如今崇仁坊的屋子里只住了一个二郎,难不成今夜宫中都不担值守,回来了么?”

      “是喜事。”

      都知定睛向裴府一望,才看到檐角的灯笼上都贴着“喜”字,左右两柱上分别贴一红联,各以“裴府”和“上官”两字挂头,匾下横批“天作之合”。

      “怪事了,说是裴家二郎……”都知喃喃着,胭脂偏过头来看她,她才将眼睛转了转,凑近胭脂的耳边,解释一句:“向来只近男色。”

      说完,都知用帕子掩着嘴咯咯笑起来,拉过胭脂的手,笑道:“哎呀,你倒还是个孩子,当务之急,还是先顾好自己的事好了。”

      “瞧,晋昌坊的赵大郎今日也来了,可是阁中最舍得出手的大户,鸡蛋万万不可放在一个篮子里,妹妹要想身价喊得高,今夜接进屋子里的第一位客人要好好下些心思。”

      胭脂柔柔一笑,反握住都知的手,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倒出里面最后一副首饰,送进都知的掌心:“有劳姐姐了。”

      都知笑意更盛,捏着手心里的簪花对月照了照,簪头一朵芍药满开,嵌在花蕊中的珍珠已经不见了,好在雕工细致,又是金面的,簪在发髻中一点儿不显老旧。

      “自家妹妹的事,哪有不尽心的道理。”

      都知用指尖轻轻一抹胭脂眉头几道重重的墨痕,这双柳叶才算定了形,又夸了几句国色天香之类的话,越过她的肩头,和赵大郎耳语几句。

      赵大郎嘴角上的胡须一张,顺着都知手指的方向滑到胭脂脸上,胭脂展颜回笑,赵大郎频频点头。

      又找了几个相熟的客人交代,都知把簪花插进盘好的发髻,转到红台对面的角落,替自己沏了杯茶。

      “姐姐何必替她做苦力?难不成她手断眼瞎,描眉这样的小事也不会么?”浓香扑鼻,身边围上来三两个衣裳清凉的女子。

      “姐姐还是心肠太好。”

      “再好也不该为那么个贱蹄子铺路,妈妈说她长得好,今夜过后可是要顶都知姐姐位置的——”说话人的腰间被人用胳膊肘一捅,顿时住了嘴,踌躇着看都知铁青的脸。

      “铺路,我纵使替她铺出一条康庄大道,她还能逃出鸣珂巷吗?刚刚描眉的时候正逢裴府宴请放焰火,我瞧她眼也不眨地看着,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进崇仁坊了。”

      阁中唢呐高声一响,羯鼓密密地敲,舞姬陆陆续续登上红台,袖中长绸一甩,迎来一片呼哨。

      都知身边的人悻然对视两眼,都不敢接话。

      “摆着一副孤高的样子,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

      “说是五姓望族里出来的,族中没落了——”

      都知朝身边开口的人瞥了一眼,女人立即噤声。

      红台上越发热闹,长绸在台中交缠成一朵牡丹,猛地向高处一抛,花蕊正中的胭脂抱琴而立,施施然屈了一礼。

      “族中没落了,八百文将她的梳拢夜卖给赵大郎。”都知冷笑一声。

      “赵大郎?”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妾听说赵大郎惯来喜欢些磨人皮肉的手段,胭脂如今才十三岁,今夜要是落到他的手里……”

      胭脂素手一拨怀中的二弦忽雷,箜篌和羯鼓的调子顿时暗下去,乐章缓缓铺开,一时像猛狮追逐原野上的兔子,急促而奔忙;一时又像四处逃窜的麋鹿,慌张而畏惧。

      一曲演罢,不等妈妈说话,已经有人高声喊起了价钱。

      胭脂抱着小忽雷,随舞姬引路上前两步,捏在琴板上的指尖不自觉用了两分力气,不安地看向都知。

      都知遥遥一笑,笑中满是慰意。

      缠头喊到五百文,渐渐少了些势头,鸣珂巷中来去都是些贩夫走卒,身家不见得多少,兜里有个五十文却要装出五百两的气魄,赵大郎声吼一句“八百文”,有人用更大的声音喊出“一两银子”。

      赵大郎几乎是咬牙和人拼到三两银子,再也不见别的人出声,一捏嘴角两瓣八字胡,笑意不明地向胭脂看。

      台下悉悉索索地论了几声,妈妈盈盈挽住胭脂的手臂,正要请赵大郎上前抱走胭脂的忽雷,忽听台下一句浑厚的声音缓缓喊道:“五十两。”

      阁中静了片刻,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客人整个身子都罩在一件墨色的斗篷下,横刻几道皱纹的脸隐在暗处,一身威势拔地而起。

      妈妈疑心自己听错了,还要再问,却听客人自己又喊了句:“五十两,赎了这孩子的身。”

      妈妈只犹豫了两息的时间,脸上忙不迭地挂笑答应下来,胭脂向台下又屈了一礼,眉头舒展开,满是感激地向都知望去,由妈妈搀进了后院的厢房。

      客人使了个眼色,身边一个丫鬟避开打量的人群,绕进后院,正见都知从腰间扯下一只剔透的玉玲珑,诚心诚意地塞进胭脂手中,道:“妹妹今夜过后定要扶摇直上,可别忘了姐妹们昔日的情谊。”

      “妹妹哪里敢收?”胭脂惶然推了两手,都知都紧紧握住她的双手,让她避无可避,只好将玉玲珑攥在掌心,道:“姐姐恩情,胭脂来日必报。”

      都知这才莹然一笑,猛地又变了脸色。

      身后赵大郎撞开丫鬟的肩膀,面色不善地向胭脂去,妈妈连忙拦在两人之间,劝了好一会儿什么权贵高官,得罪不起,赵大郎仍是不依不饶。

      妈妈眼睛一转,向都知看了两眼,说:“大郎和都知昔日情谊最好,今日不能尽兴,就让都知好好陪陪大郎。”

      都知脸色由青转白,赵大郎默了两息,竟然答应下来,拉住都知的胳膊就向二楼厢房去。

      丫鬟连忙上前,塞了二两银子进妈妈的掌心,温声道:“请妈妈行个方便,今夜过后,牡丹阁中再也听不见我家小娘的名字。”

      “好说,好说。”妈妈应下来,由着丫鬟引胭脂进了院中一间空房,片刻后拍了拍手,另有一伙人端着托盘从房门鱼贯而入。

      半炷香的时间,胭脂再出来时,已是满身大红的喜服。

      换过衣裳的胭脂随丫鬟领路,从偏角侧门出去,门外停着一辆黑蓬马车,刚刚喊价的客人等在墙垣处,一身行装打扮的侍从从暗处跑来,恭恭敬敬向客人道:“大爷,小娘的车已出了城门。”

      客人点点头,身后又跟上来一个年轻的伙计,犹豫片刻开口,道:“大爷,如此险招,要让老夫人知道了……”

      “要我把自己的女儿拱手送给裴文景,除非从我上官凌的尸首上横跨过去。”

      胭脂退了两步,石子“咔哒”一响,上官凌回身,见她怀中仍旧抱着那面二弦琴,眉目一皱。

      身边丫鬟先开口,道:“小娘说这把忽雷是母亲的遗物,无论如何也不肯丢下。”

      “带上吧。”上官凌袖袍一挥,车夫已将马凳放下,胭脂颤颤地跟在他的身后进去。

      喜服中的右手一松,掌心玉玲珑不偏不倚落在车轴底下,黑马驰风而去,带起车轮碾碎了地上的玉玲珑,清脆一声响。

      “今日起,你便以‘上官’为姓。”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我又回来了,还是日更T-T(好吧,从明天开始再日更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