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不可以的事 像条被丢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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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对面屋檐上厚重的白雪，被铲落下去，砸在地上，四散炸开。
嘭——一声，一瞬间秋红没来由地发作起来，疯了般，不管不顾将王颂芝推到门外。
踉跄站定，她仓皇地嘶喘着，“王颂芝，你疯了么？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那王颂芝摔在地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屋子里静悄悄的，那样干净白皙的女孩子，忽然就变得落魄而狼狈，像条被丢弃的落水狗。
她究竟是怎么了？秋红来不及思考，面对那样一双目光，更加地害怕起来，好像有一股气流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她像被那沉默点着了，又没来由地奋力嘶喊：“滚！疯子！变态！你给我滚远一点！”一面喊，一面将手边任何东西往她的身上砸。
王颂芝却不躲，只是受着看着她。
当玻璃杯从她的额角落下，秋红好像瞬间被掐住了咽喉。一秒，两秒，空气的凝滞中，她看见王颂芝的额头很快地红了。
秋红咬了咬牙，最终只是一声不吭地带上门，落上锁，咔哒。
***
门外那双脚步没有立即离开，秋红背靠着门后，良久才听见王颂芝拖着步子回到隔壁自己房间的声音。
周围终于归于寂静，天快黑了，窗帘挨着绿窗幽然地浮动，那影子落在地上散乱的衣服上，以及那双王颂芝留下的脚印上。
秋红听见胸腔里自己的心跳声，她回想起临关门时王颂芝受伤的目光，不知怎的，王颂芝那张青涩的脸在她的脑海里，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奇怪的是，她不再像个小孩子了，而是变得像个女人。她的脸庞是一张成年的女人的脸。
秋红颓唐地拖着步子坐在床沿边，将卷发向后拂去。
她其实仍旧不明白，却不期然想起之前的某一天，那个给家里打电话的前夜，她趴在房间窗台上抽着一支烟看楼下。
秋红从来不抽烟，那天例外。那天是她的生日，她用一支烟当作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房间没开灯，夜色中的红点就像一粒红豆。
没过一会儿，隔壁王颂芝房间的窗户也打开了，这破窗隆隆的推拉声让楼下阴影里的两个身影怔了一下。
是那两个总要路过她们窗下的女孩，八九点，附近夜校下课的时间，也不知是谁的自行车坏了，那晚，她们一个载着另外一个，乘着同一辆自行车一起回家。
骑到这里，她们忽然停了下来，说要换一换。
聊到了什么，她们咯咯地笑起来，然后抱着，然后玩闹一般把脑袋凑在了一起。
另一个大概没想到她会来真的，吓着了，将人一推，抬头朝王颂芝的方向看。
王颂芝也没开灯，大概是还没来得及，不是不想。
秋红见状乐了，等那两个小姑娘推推搡搡匆匆忙忙地走了，才笑说：“真没眼力见儿，你瞧给人家吓的。”
王颂芝说：“她们刚才是……那个了么？”
“哪个？亲嘴？”
王颂芝不说话了，像是觉得不好意思。秋红探出头去左边看她，“这么大的人了，还没亲过嘴啊。”
王颂芝讪讪地睨了她一眼，“难道你亲过？”
“那倒也没有，”秋红说，“不过就是嘴巴碰嘴巴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她们都是女孩子，小时候我还和我姐一起睡觉一起洗澡呢。”
王颂芝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什么，秋红没听清，问你说什么？王颂芝这才避开视线低声答她：“我觉得不一样，就算是女性之间的亲吻……”
亲吻，这是只有城里的女孩子才会用的词汇。在她们乡下管这叫亲嘴、吃嘴子。
真是娇贵，这都要计较。秋红起先只是这么想，捻熄了烟回房，才灵光一闪，明白过来王颂芝是什么意思。
秋红从来没有想过那种事，女性之间，她们村里确实曾经有过两个同性相互依靠生活的事情，可是那叫搭伙过日子，长久以来，从未有人觉得她们之间存在爱情。
秋红恍然了许久，不知想到什么，稀里糊涂地问：“真要那样的话……”
秋红想说真要那样的话，算不算犯了流氓罪？前些年流氓罪抓得紧，秋红记得还有人因此被枪毙了。但那已经是前几年的事情了。
秋红想了想，改口道：“那种事，应该是不可以的吧……”
王颂芝摇了摇头，“不知道……”
秋红记得那时王颂芝的眼神，那个天真单纯的小警察，眼底头一回流露出那么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时的她呢？满心只是觉得荒唐。
***
冬日的夜幕来得匆匆，这间阁楼里的出租屋却没开灯。
她们各自蜷缩在黑暗的角落，过去多久了？已经不知道了，秋红浑浑噩噩地望着窗外，整个脑子仍是乱的。
她应该继续收拾衣服。
其实她早该走了，根本不该相信王颂芝真的能为她解决什么，但……这样一个残忍的冬天，她又该走去哪里呢？
回老家么？还是前往更南方更暖和的地方过冬？
这漂泊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啊……
秋红沉沉叹了口气，起身来到那堆乱糟糟的衣服前。
她将原先胡乱塞进去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叠放，忽然听见楼下传来铃铃的车铃声以及女孩的笑声。
九点，夜校又下课了，秋红来到床边，没来由地小心翼翼往下看去。这是秋红头一回这么仔细地看她们，意外的是，映入眼帘只是两个普通的女孩子。
秋红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她们看上去真的就只是两个再正常不过的女孩子，说笑着只有她们自己能懂的生活里的琐碎细节，大街上随处可见。
要说这样两个普通的女孩子之间存在爱情……
秋红试图想象她们之间拥抱的画面，接吻的画面，甚至是……
秋红脑海中浮现出王颂芝的模样。
那亦是一张干净的、普通女孩子的脸。
***
隔壁房间，王颂芝又咳嗽了起来，断断续续，急急地喘着，好像随时要断气。
她正背对门口蜷在被窝里，窗帘没拉，呼呼的风声在窗户缝隙之间肆意喧嚣，却让这个夜晚显得更为寂静。
秋红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某个瞬间，突然地冲进去来到她的床边。
“吊瓶还没挂完，跟我回医院。”她说。
王颂芝捂着嘴巴愣在那里，望着她，缓缓平复下来，“秋红……”
秋红莫名疯狂起来，低低地说了一声走，就一把掀开被子，拽着她的脚望鞋里塞。王颂芝连说了好几声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她咳得更加剧烈，再一次叫着她的名字，“秋红！”然后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
她的手发着抖。
这个点公交车已经停运，路口，秋红伸长手臂拦出租车。已经不知过去多久了，明黄色一辆一辆开过去，一直没停，秋红焦急地跺着脚往手心哈着热气，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身后，王颂芝瑟缩在电话亭的阴影里，正一面咳一面簌簌发抖。
秋红想要说些什么，对上那双萧瑟夜风中蒙尘的眸子，却又很快避开。
她知道王颂芝一直看着她，目光穿透了昏黄的灯影，以及汽车隆隆的引擎声。
秋红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坐过出租车了，她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望着这座陌生城市的陌生街景。
“别误会，住院钱是我付的，我只是不想浪费钱。”
王颂芝许久没说话。
她终于将目光收了回去，不再偷偷地看她，而是低着头，呼吸沉重地嗫嚅：
“就算要走，也等天气暖和一点再说吧，好么？”
秋红是恨着王颂芝的，恨她人太好，恨她善良，恨她干净，恨她就像书里的女孩子，受过教育，长得漂亮，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她想要吸干她的血，如果可以的话，她会把她骗得一分钱不剩，然后逃走。
事到如今，秋红却又觉得比起恨王颂芝，她其实更加恨自己。
恨自己竟然没能狠得下这个心，恨自己因为那么一点善意，就稀里糊涂地照顾她，实在是没出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不可以的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