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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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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时整,纪浔终于抵达了枢城的边缘。
冰冷的金属城墙拔地而起,在永夜的底色下泛着冷硬的微光,如同巨兽的鳞片。他靠在一处残破的矮墙后,几乎是机械地灌下了今天第三管营养液。
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的不再是温暖的慰藉,而是一股灼人的热流,顺着血管奔涌,灼烧着他的神经末梢。
视线开始摇晃,眼前的城墙轮廓变得模糊而扭曲。纪浔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用深呼吸压下这反常的燥热。
这就是过度服用的副作用吗?他看着背包里仅剩的最后一管营养液,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上了拉链。
引擎的嗡鸣由远及近,两队无人机如同巡弋的鬼魅,自他头顶掠过。纪浔立刻蜷身缩进矮墙最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巡查灯柱雪亮的光束在周围扫过,最近的一次几乎擦着他的鞋尖。纪浔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屏幕上清晰地标注着,那个通往“回音港”的地下通道入口,就在前方一点八公里处。
可这段看似短暂的距离,此刻却被严密的巡逻编织成一道无法逾越的网。
五分钟,十分钟……时间在冰冷的等待中被拉长,腿部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就在纪浔几乎要坚持不住向前倒去时,巡逻队的脚步声终于渐行渐远。
一道极快的黑影,突然出现在余光里,如同融入夜色的液体,倏地闪入了关卡基座下方一处不起眼的缝隙。
是错觉?还是……
纪浔愣怔一瞬,鬼使神差地跟着向那道缝隙掠去。
缝隙之后,是灯光彻底无法触及的、浓稠的黑暗。他不敢使用任何光源,只能凭借触觉和方向感,在杂乱的管道与废弃建材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穿行。
腕表屏幕偶尔闪烁的微弱绿光,是在这片迷宫般的地下边缘区域唯一的指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半小时,或许更久,腕表屏幕最后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他抬起头,试图在绝对的黑暗中分辨出什么。
直觉告诉自己,这里,就是回音港了。
寂静压迫着耳膜,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太安静了。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臭气和某种陈年积水的腥涩气味,冰冷而厚重。
纪浔努力控制着自己骤然放松下来的身体,不至于瘫倒在地,他蹲低,紧张的双手四处摸索,面前就正好有一处能容人通过的半弧形入口。
他猜测这是一处狭窄的管道,转身解下背包抱在胸前,心一横,纵身滑入,却不想的确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脚下溅起浑浊的水花。
纪浔稳住身形,这时才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照亮,抬头望去。
这里像某个已死去多时的巨兽腹腔,高耸的穹顶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微光从破损的管道接口或断裂的光缆断头处渗出,幽绿或暗红,如同垂死生物的神经末梢,不规则地跳动,勉强勾勒出庞大空间的轮廓。
废弃的服务器机柜如同巨大的金属棺椁,东倒西歪地堆叠、倾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与蛛网。
而像他刚刚滑入的那种管道,有不计其数的、如僵死的巨蟒从墙壁和天花板垂落、盘绕,有些地方还在缓慢地滴落着不明液体,在死寂中发出“嘀嗒”声响,更显空旷。
墙壁上,早已失效的显示屏大多漆黑一片,少数几块仍固执地闪烁着无法识别的错误代码或扭曲的几何图形,投射出惨淡的光,映亮下方剥落的【回音港-数据中继中心】铭牌,字迹斑驳。
这里并非像入口时那般完全的寂静,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似乎旧时代大型能源核心彻底停摆后,某些部件仍在惯性运转的哀鸣。
更远处,似乎还有通风系统残存部分的喘息,气流穿过破败通道,发出如同呜咽的风声。
整个空间就是一个科技文明的巨大坟场,冰冷,死寂,却又在某些角落,残留着不甘彻底消亡的、诡异的生命迹象。
纪浔的手开始不自主地发抖,在关闭手电筒前,他寻了处机柜后躲着,靠在冰冷的机柜上,近乎像抓紧救命稻草般抓住背包。
纪浔在心里默默回想白氏兄妹叮嘱过他的话,大脑却罢工般什么都想不起来。头脑逐渐昏沉,也许是终于能有喘口气的机会,人就这样迷糊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似乎有一双手,轻轻抚摸上他的脸颊。
“!”
纪浔梦到了那晚掐着自己脖颈、有着灰色玻璃般寒冷的眼睛的主人,梦中逐渐增加的窒息感让他无可逃脱,只能再次拼命地挣扎。
他想掏出那朵小花,可翻遍全身,都没有找到。
好在紧急关头,纪浔醒了过来。
他坐起身惊魂未定地去摸自己的喉咙,尔后反应过来,才心有余悸地靠回机柜。
给腕表换了电池,纪浔扶着机柜边缘站起身,时间显示过去了五个小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纪浔给自己做心理安慰:“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回音港这么大,必须保证我能确切见到他,还能有机会全身而退。”依旧没有打开手电,他靠着腕表上微微亮起的绿光和管道口传来的弱光,一步步往回音港深处走去。
直到晚上十二点,腕表发出振动提醒。
他关掉设定的闹钟,抬起腕表,借着光看到一旁灰扑扑的铭牌上写着:信号传输阵列室。
纪浔回忆着从白毓雒电脑上看到的回音港分布图,从刚刚进入的方向来看,数据中继中心位于整个回音港的西南方,而信号传输阵列室则十分接近中部地区。
命不错,误打误撞竟然抄了近道,这么快就到了中心地带!
纪浔感知到体力透支再度袭来,这次的饥饿感比之前更甚,似乎血管里也有万千虫蚁在噬咬,哪怕是旁边的管道都想吃掉。
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纪浔纠结地捏着背包里仅剩的最后一管营养液,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有些营养液上瘾。
喝?还是不喝?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时间等待治安官随机出现,或者没有遇到他,但新一轮昼夜交替也会带走自己的命。
这一管营养液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恍神间,营养液指缝间溜走,滚到地上,发出“当当”的声音。
纪浔连忙去抓,但营养液越滚越快,快得他站起来用跑的都跟不上。
“不!”
顾不得会不会引来其他什么怪物,纪浔眼睁睁地看着那最后的一管生命支撑物消失在可视范围之外,急得他吼出声来。
一大步刚要迈出去,身后却突然有人猛地将他拉回!
“醒醒!”
脑中惊雷一瞬,纪浔迷茫地睁开眼,自己眼前的道路竟然变成一口深不见底的竖井,数百个蜂窝状的信号发射单元呈半球形镶嵌在弧形的井壁上,大部分单元已经黯淡无光,玻璃罩碎裂,内部的精密晶体裸露在外,蒙着厚厚的灰。
但仍有零星十几个单元,内部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蓝白色荧光,像垂死星辰最后的呼吸。
井的底部便是信号传输阵列的核心,有着整个回音港大部分的数据记录,但这样的高度,跳下去非死即伤。
纪浔登时腿软地连连后退,心脏跳得比鼓点还快。
“我…”
他搞不清楚刚刚是怎么回事,那声叫醒自己的声音似乎是幻觉,因为周围根本空无一人。
“咚——咚———”
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纪浔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痛感让他确定自己这次没有幻听。
“是你叫我来的?”
纪浔不敢转身,可那样冷冽的声音,让他无法不联想到那双灰色的眼睛。
“T-07?是你吗?”
纪浔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在距离自己几步远处停了下来,来人漠然地开口:“信号发射的范围并不精确,但你很聪明,选在这里,除了我,别人也发现不了。”
“一个伪人,胆量倒是出乎意料。”
纪浔刚下定决心转身,那双冰冷的皮革手套再次掐到脖颈间,他挟持着,让自己一步步被迫后退,直到站在竖井边缘,冷风呼啸着从背后窜过。
“怎么不说话?我还没用力。”
纪浔在心里思索过无数次的话到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只能苦笑几声:“在治安官面前,一个被认定的伪人,说再多也不会被信任吧。”
“我找你,只是想问问,是你把我的花拿走了吗?”
纪浔移开目光:“可以…还给我吗?”
那双手悄悄在加力,可他的面色却未变毫分。
半晌,在窒息感让大脑眩晕的一刻,那双手松了力,改为抓住纪浔的肩膀,将人用力扯了回去。
“T-07是组织的秘密代号,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但是我不允许你再让任何人听见这个代号。”
他转了转手腕,目光依旧紧盯着:“你叫纪浔?”
纪浔想大口喘息,却在他锐利的目光下只敢小口小口地倒气:“对不起治安官…是,我叫纪浔。”
长款风衣下的身影挺拔,他走到一旁仅剩的几把、歪七扭八的座椅上坐下,说:“那朵花,你是怎么得来的?”
纪浔眼睛一亮,并不着急为自己辩驳:“我也忘了是怎么得来的,过去的事情我记不太清,只记得在枢城买了公寓上班后就有了,我很喜欢看着它。”
治安官蹙起眉:“我没有时间听你在这讲故事,给你两分钟,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事,包括你对我的调查、以及怎么被发现的。”
他抽出一把枪,上了膛,枪口指向纪浔:“两分钟后,如果你的说辞说服不了我,我会完成那天我没做完的工作。”
纪浔的鸡皮疙瘩一瞬间起来,他发现对这个冷血的治安官打感情牌没有用,只能实事求是,剩下的看老天的安排了。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复杂,牵扯到的人又解释不清,纪浔只恨自己脑子里怎么没装个AI,能立刻替自己总结出来。
“还有一分钟。”
腕表的亮光时不时映出黑黢黢的枪口,纪浔依旧沉默着。
“10,9,8,7……”
最后关头了么?
一股愤懑突然涌上心头,纪浔绞尽脑汁也无法在两分钟内说完所有的事情。他闷闷地垂下头,突然很想摆烂,觉得干脆一死了之,反正这个天天需要提防有没有伪人的破星球也没什么好待的。
倒数到3的时候声音却停下,纪浔有些疑惑地抬眼。
治安官站起身,走到纪浔面前,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迫使纪浔与他对视。
“不想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你的眼睛里,有我很熟悉的东西。”
他突然从风衣的口袋里拿出一朵花,举到两人面前:“这朵花,我也有。”
纪浔看见治安官的神色终于有所松动,他看着花,而治安官看着他。
“我必须找到这朵花的来源,必须找到那个人,但我在这个时空没有多少时间,你负责帮助我。”
纪浔睁大了双眼,似乎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可…你说我是伪人…”
治安官听到后冷笑一声:“伪人?”他松开捏着纪浔下巴的手,又摩挲了下,“是不是伪人我自有判断,就算你想做些什么,我再过来解决你的时间,也不过几秒钟。”
火辣辣的痛感袭来,纪浔捂住下巴,指间摸到黏腻的触感。
“你…你做了什么?”
治安官:“做了我的烙印,就当是定位器。”他看着纪浔脖颈间还未完全褪去痕迹的指印,说,“你不也是凭借这些印记才找到我的吗?”
纪浔讪讪一笑:“治安官大人,需要我怎么帮你?”
治安官却转身朝出口方向走去:“活过明晚的昼夜交替,我再告诉你。”
纪浔张口又喊了几声,但他的身影和那管营养液一样,逐渐消失在视野里,再也找寻不到踪迹。
想起营养液,纪浔刚放松下来的心情瞬间又郁闷起来,他不知道没有营养液,要怎么熬过明天一整天的时间,面对下一次昼夜交替。
纪浔苦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抓着空荡荡的背包发愁。
再睁眼,面前突然换了场景。
纪浔以为是太黑,自己看迷糊了,连忙打开手电筒,可眼前的景象哪是那口竖井,一旁灰扑扑的铭牌上写着:信号传输阵列室。
再看背包里,那管营养液还好好地躺在那里。
纪浔“腾”地一下站起身,马不停蹄地朝来时路走去,背后是一闪而过的荧蓝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