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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朝仓家 ...

  •   朝仓家的早晨比她上一世任何一个清晨都更早,也更窄。

      窗外是东京平凡得近乎无趣的天色,电线横过去,晨鸟落在上面。她坐在榻榻米边缘,手指搭着膝盖,一时甚至觉得这种逼仄有点新鲜。过去那些被无数人羡慕的精致生活,原来也会把一个人包裹得失去与现实摩擦的能力。

      如今她抬头就能看见天花板细小的裂缝,转身就要给自己叠被子,连书包都得亲手收拾,可她反而有种久违的落地感,像从装饰过度的玻璃房里终于走进了真实天气。

      她穿上校服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朝仓澄夏的脸和金世萱截然不同。没有压场的艳,没有打磨出来的锐利光泽,五官更清秀,轮廓也更年轻,骨相里带着尚未完全长开的青涩。可这张脸有另一种东西,比起金世萱的活泼,更有一种倔气和大方。

      她伸手把领结系好,顺势捏了捏自己的后颈。这里原本该是常年被长发和昂贵香水包围的地方,现在只剩普通洗发水淡淡的清气。

      但是这样也很好,美貌只有出现在社交宴会上和顶级代言上才能作为武器,身体才是自己真正的武器。腿的力量,腰的稳定,肩的打开角度,脚掌落地的速度,呼吸和爆发的配合,这些东西比一张漂亮脸孔可靠得多。

      她以前吃的是精确配比过的运动员餐,蛋白质、碳水、纤维、热量都像一道道规矩,有时丰盛得近乎奢侈,有时冷静得像药方。可眼前这一顿不是为了打造冠军准备的,只是一个母亲在上班前赶出来的早餐:煎得有一点点过头的鸡蛋,海苔、白饭、味噌汤,还有昨天超市打折买的秋刀鱼。

      母亲把鱼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你这阵子别再逞强,医生都说了还要观察,田径部那边我已经拜托老师多照顾一点。她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一瞬极轻的恍惚。

      坐在这张桌子前,低头喝第一口味噌汤时,忽然被那股真实到近乎粗糙的热气烫得心口微微一颤。

      去学校要乘电车,她不会,但也观察周围人用掌心的零钱兑换了票。她靠着车窗,玻璃上映出东京蓝蓝的天色和她尚未熟悉的面孔。周围全是穿校服的学生,抱着书包、睡着、听歌、偷看漫画。她看着他们,心里没有羡慕,也没有格格不入的酸楚,原来这才是大多数人真正的少年时代。她曾经没有,现在命运补给她了。那很好。她可以去上学,可以去参加社团会议,可以被老师点名,可以和朋友们聊八卦,可以第一次真正走进“校园”这个词的内部。可这些都只是附赠。她缺席过太多这样琐碎又轻盈的日常,缺席过同龄人的吵闹、社团的疲惫、课桌抽屉里被塞进来的零食和便条,缺席过生活本身的毛边。如今这些毛边终于长到她手里,她反而看得很清楚:它们很珍贵,但仍旧不是她人生的中心。

      真正重要的,是她已经听见身体里那道久违的声音重新醒了。它说,去拿球拍。

      “部长!”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从身后扑过来,差点把她撞得退半步。
      一个扎高马尾的一年级女生抱着她,鼻子红红的,力气大得不像样,说:“你终于来了,大家都以为你至少还要再休息一周。”

      紧跟着赶来的还有两个田径部后辈,一个手里提着训练记录板,一个抱着一袋运动饮料,看见她像看见什么失而复得的神明。那种毫不设防的依赖扑面而来,粗糙,又热,甚至有点笨。

      她被抱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有推开,只是伸手轻轻按住那女生的肩,说:“松手,我还没死。”话出口的一瞬,她自己都怔了怔。那语气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命令感,很符合这个身体原主在学校里的位置,像是从肌肉里自动翻出来的旧习惯。

      几个后辈却明显被安抚了,马上笑起来,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老师这几天怎么骂人、谁训练偷懒、隔壁篮球部又占跑道。

      她一边听一边往教室走,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衡感慢慢建立起来。朝仓澄夏并不是软弱的孩子,她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有战场,也有人追随,也早已长出锋利的边。

      这很好。她不需要从废墟里重建一切,她只是接手了一柄已经有形的刀,接下来要做的,是让它切向自己真正想要的方向。

      上午的课她听得并不轻松。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久违。国中的数学、理科、古文,在她看来都不算陌生,可要立刻切进这个年龄的课堂节奏,仍旧需要一点耐心。老师提问时,她下意识会用更快也更成熟的思路去归纳答案,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收住,改成一个更符合国三生的表达。她不想在第一天就把自己活成怪物。可这种压抑也让她第一次察觉到另一个问题:她前一世已经习惯在所有场合做最瞩目的那一个,无论是奖杯、外形、商业价值还是场上气势,她都站在高处太久了。现在,她要重新学会隐匿,重新学会在普通里行走,重新学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积攒力量。这并不让她屈辱,反而让她兴奋。真正的强者从不害怕从头开始,她只是太久没有经历过这种从地面向上攀爬的快感了。

      午休时,田径部的人来找她,问她放学后会不会去社团露个面,哪怕只坐在场边也好,不然一年级根本压不住。

      她看着那几张满含期待的脸,没有立刻回答。说实话,她并不讨厌田径。跑道带来的速度感、肺部在极限时灼烧般的疼痛、终点线前最后一秒将自己榨干的本能,这些她都能理解。

      可理解不等于归属。她知道自己一旦真正重新触球,身体里那套属于网球的秩序会彻底苏醒,到时候再让她把人生押回跑道,根本不可能。

      于是她说:“今天先去看看,训练内容照旧,偷懒的名单记给我。”

      几个后辈顿时像领到赦令一般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她看着他们跑远,手指却在课桌下无意识地轻轻收紧。

      她已经开始盘算这所学校的网球部在哪里,最强的网球部吗?

      她是在去小卖部的路上看见网球场的。
      球场在校舍后方,比她想象中还要简陋。铁丝网有一段已经生了锈,底线附近颜色磨得发白,两边堆着装旧球的塑料筐,风从球网上穿过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晒过头的橡胶味。

      几个穿运动服的学生正在练截击,动作称不上糟,但也绝不算好。握拍太紧,肩膀僵,脚步慢,重心浮,击球点总差半拍。

      她站在树荫边,只看了不到一分钟,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就先于理智冷冷地开口:不够。

      她当然知道,国中社团不可能人人都是天才,《网球王子》的舞台也从来只属于极少数人。可知道归知道,真正看见这样粗糙的动作时,她还是被一种近乎本能的焦躁击中了。那是职业惯性,是一种纯粹的、对完成度的要求。她不能容忍自己站在离球场这么近的地方,手却空着。

      “朝仓前辈?”

      一个拿着球筐的一年级男生看见她,吓得差点把球掉一地。他显然没想到田径部那个出了名难说话的部长会站在网球场边,表情里甚至带着一点天然的戒备。她顺着声音看过去,目光先扫过对方握拍的手,再扫过鞋底磨损的位置,最后落回那张还很稚气的脸上,平静地问:“你们部长呢?”那男生愣了一下,指了指另一边正在给人喂球的短发女生,说在那边。

      她点点头,没立刻过去,只是继续站着,看完了整组训练。

      那位网球部部长终于注意到她,走过来时脸上写着明显的困惑。女生个子不高,眼神却不弱,是那种在资源普通的学校里仍然靠自己把社团撑起来的人,肩线挺得很直,说明至少不是软弱性格。她先开口,带着一点谨慎的客气:“朝仓同学,找我们有事吗?”她们同级,却分属不同社团,平时交集不深,顶多在校内大会上交换过几次公事口吻。朝仓澄夏在校内名声不小,成绩稳定、做事强硬、带队严,属于老师会放心、同级会敬而远之的类型。如今这位田径部部长刚从医院回来,就站到网球场边盯了这么久,怎么看都不只是“路过”。

      她看着对方,忽然觉得很好笑。过去的金世萱进入任何俱乐部、球会、国家队,都从不需要申请。她是被邀请、被争夺、被包装进光里的那一种人。可现在,她竟要在一个普通国中网球场边,认真考虑怎么把自己放进去。

      她说:“我想打网球。”对面的女生明显愣住了,连旁边几个练习的人都下意识停了动作。

      那个女生盯着她看了两秒,大概是被她过于平静的眼神刺了一下,竟真的转身去器材边拿了一只备用球拍。那拍子很旧,线松,柄皮磨得起毛,和她前世用过的任何一只都无法相比。可她接过来时手指还是在拍柄上微微一停,像老兵重新摸到熟悉的兵器。那一瞬间四周的声音忽然退远了,教学楼、操场、午休铃、树影、学生说笑,全都像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她甚至没有热身,只站到底线后,用鞋尖轻轻碾了一下地面,感受场地摩擦,随即抬头对那女生说:“喂一个高球给我。”

      对方将信将疑地把球抛了过来,力度很保守,带着明显的试探。她看着那颗球在视野里升起,下降,落向自己惯常能切进去的甜区,身体几乎在同一秒完成反应。转肩、后引、踏步、击出。动作快得没有多余之处,甚至因为这具身体尚未完全适配而带着一点克制,可球拍打中球心那一下仍旧干净得近乎残忍。球飞出去时没有任何犹豫,笔直到像在空气里切开一条线,落点压着对角底线,砸地后弹得极深,直接穿过另一侧练习用的半场,撞上铁丝网才停。整个球场一瞬间静得厉害,只剩那一记击球的余响像细薄的金属音,在每个人耳边震了一下。

      女生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说:“朝仓,你以前学过?”她垂下眼,望着自己握拍的手。何止学过。她在这项运动里失去过很多,也得到过太多;她曾为它荣耀加身,也曾被它逼到连骨头都发痛;她曾把整个人生都交给这只球拍,再在失去方向后差点把人生交给一个男人。可这些都不能说,她只能把那些漫长而尖锐的过去压缩成一句极其轻描淡写的话:“小时候打过,后来停了。”女生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真正会打球的人很清楚,刚才那一拍不是“小时候打过”的程度,那是经年累月训练沉出来的痕迹,是骗不了人的。可有时候,人的来路本来就不需要在第一天被讲清。

      球会自己说话。

      黄昏时她终于去了田径部。操场边的光已经斜了,后辈们看见她像看见救星一样围过来。她没有多说废话,先把训练记录看了一遍,再把几个偷懒的一年级单独拎出来骂,骂完又亲自示范起跑和摆臂。所有动作都干净利落,甚至比他们记忆里更冷静。大家被训得大气不敢出,却都隐隐察觉到一件事——部长哪里不一样了。不是变温柔,也不是变严厉,而是那种原本就很强的压迫感里,忽然多出了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从某个更深的地方走回来,连看人的目光都带着更清楚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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