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径》酝知晓

4、血浓于水的仇人

　　学校每天下午准时五点半下课，百日誓师后中考意识在每个人的脑袋里湖底水草般泛滥，下课铃响后十分钟整个毕业班都静悄悄的。
　　顾逢以往嫌人挤，留几分钟做两道题，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动身，这会乐得自在，铃一响揣了几张作业卷子就远离了不沉不活的教室。
　　后桌孟非远一转眼只见后门一个翩飞的衣角，呼了口气，拍了拍同桌的肩膀，“这几天累得我气儿都喘不匀了，出去玩儿走，不差今天这十分钟。”
　　同桌摇摇头，气声从嘴巴里吐出来，“不行啊，不差这十分钟我也没法出去玩，下次吧。”
　　“行吧。”

　　孟非远脚步收着声追了出去，“顾逢！等等我。”
　　顾逢回头等他，知道他这几天跟打了鸡血一样，学得卖力，戏谑道：“今天鸡血供应不足？”
　　孟非远锤了他肩膀一拳，“屁的！还不是因为你，跟抽风了一样，抽屉里的卷子垒得班主任来了都要给你放假的程度吧，坐你旁边再被带不动可不就丢人了。”
　　顾逢：“没办法啊，秋高不等闲人。”
　　“我怎么感觉你有些焦虑呢，你一定能考上的，放一百个心好了。”
　　顾逢笑着摇了摇头，“出去放松一下？”
　　“正有此意。”

　　林须宁站在学校门口石狮子旁边左顾右盼，一身黑衣服，打眼极了，看见顾逢长长地喊了声哥。
　　孟非远走近他旁边，他才看到人，主要这人本来长得就瘦高瘦高的，几天不见好像饱受脑力摧残，更瘦了。

　　林须宁状作苦肉情深地点评了一句：“孟非远，你瘦了。”
　　孟非远：“咦，这不能是你没看见我的理由。”
　　顾逢哈哈笑了起来，“台球厅还是游戏厅？”
　　“去玩儿啊？”林须宁犹豫了。
　　孟非远：“怎么滴，你在家玩够了啊？”
　　林须宁拿出和他妈的聊天记录给他们看：“不是，我们家里来客人了。”
　　顾逢看了眼，林姨只发了个地址，让他们晚上去吃饭，“谁吗？”
　　“是……”林须宁给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顾逢果决道：“不去，我跟林姨说学校有补课。”
　　孟非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谁吗？”
　　顾逢说：“仇人。”
　　孟非远看他那想刀人的表情不像是假的，“这年头不太平啊，你清明那几天行走江湖去了啊，还多了一个仇人？”
　　林须宁挥了几下手撵他，让他少满嘴跑火车，“我跟我妈说了，捣台球去。”

　　三个人打车去了顾逢熟悉的那家台球厅，前台小姐姐还没换人，跟他打了个招呼，“几个月没来了，在忙什么呢？”
　　顾逢薄唇勾起，声色蛊惑道：“忙着上学啊。”

　　小姐姐一直记得他，不只是她，大部分在这里见过他的人都记得他。
　　伏在球桌上刘海垂下来的阴影，肩颈流利的线条，瘦削凸起的蝴蝶骨，青筋蜿蜒的弧度，翻袋勾球的从容……
　　还有休息时的吞云吐雾……
　　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黑天鹅。

　　不像早入社会的，也不像社会闲散人士，看不透，但绝对不可能是学生啊？
　　她吃惊地一时说不出来話，回忆入海，安安分分地专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跟人保持君子之交的距离，气质干净得能净化掉台球厅的乌烟瘴气，聪颖得心中有局万球可通……
　　确像学生。

　　“怪不得，还在上学呢，看看想用哪个台子。”小姐姐反应过来淡定地微微笑。
　　“有包间吗？”林须宁问完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大一点儿的。”
　　小姐姐在心里“豁”了一声，如果说顾逢气质干净，那这个小帅哥就是，纯。
　　不是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纯白，而是乳白色，牛奶般，入口绵滑，清润不腻。

　　“有的，我带你们去。”
　　孟非远全程屏息，一到包间就开窗，扒着窗子猛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这么久不来，这家还是老样子哈。”
　　顾逢拎起一根球杆擦巧克力粉，“你怎么跟要歇菜了似的。”
　　孟非远摆摆手，“二手烟闻不得。”
　　林须宁闻言哭笑不得，给他摆好球。
　　顾逢手腕带劲一过，球堆猛地散开。
　　母球稳稳停在球桌中央，1、4、5号球入袋，球权分立，这局他击打小球。
　　孟非远鼓掌，“好开。”
　　林须宁立在旁边，准备看他秀技法，谁料顾逢不给他机会，“你们玩吧，我去旁边。”
　　“啊，行。”孟非远以为他想孤芳自赏，欣然告别，“我打小球，沾沾顾逢的运气。”
　　林须宁落寞地看着他哥蛰伏在另一张球桌上，眉眼压着，紧盯着母球，迟迟不落杆。

　　顾逢还记着林须宁放学时跟他心照不宣的那个眼神，说是仇人，其实是他妈那边的亲戚，喊舅的，跟他妈血浓于水，跟他落井下石。

　　他父母离开后各边都留了一套房子给他，他舅为他妈的那套房已来过一次，三年前，他舅刚谈恋爱那会儿。
　　且先不说他妈对他舅怎么样。
　　他以为他舅是丁点良心未泯，离家几年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亲姐姐，亲姐姐没机会给他探望了，还有个姐姐的小儿子给他补偿，千里迢迢来看看他“寄人篱下”过得好不好。
　　带他和小宁去了学校旁边的肯德基，点了满汉全席。
　　小宁一脸防备，他一心不二用，吃得津津有味。
　　中途他舅无比镇定地来一句，小逢，西江琵琶楼的房子现在空置着吗？
　　林须宁闻言放松下来，拿个蛋挞开始细嚼慢咽。
　　顾逢嘴角抽搐，碰了一下他腿，这是俩人迫不及待要走的招呼姿势，然后天真无邪地盯着他舅的眼睛，软绵绵地说：“一顿肯德基可买不了啊，舅舅。”
　　那声绵里藏针的“舅舅”喊的他又三年了无踪迹。

　　听说他这几年下海去了，看来是准备够钱了？
　　顾逢有些来气，一桌台球轰然炸开，声声脆响好似玉碎。
　　一女生端了盘橙汁进来，被这喧嚣吓了一跳，以为进了贼窝窝。
　　顾逢起身，随手送了一下球杆，清响破空，黑八擦过库边反弹后直直入袋，他把球杆丢到桌面上，抬眼看见那女孩儿，“放桌子上吧，谢谢。我去趟卫生间。”
　　三个人纷纷点头。

　　十五分钟后，包间里顾逢的气息烟消云散。
　　不会是去卫生间吸烟去了吧？
　　林须宁啪地撂杆子跑去楼梯转角的男卫生间。
　　烟味呛人，他连喊了几声哥。
　　两个隔间，有人调侃地“诶”一声，另一个发出笑，均不是顾逢。
　　他马不停蹄地给他哥打电话，他哥这人不喜欢接电话，自以为是地说有事的会打第二遍，打一遍不通就算了的就是没事，所以把手机常年勿扰。
　　林须宁也不知道在自己急什么，跑下楼，打了第二个、第三个都没通。

　　顾逢离开包间没去卫生间，径直下楼扫了量共享单车，骑去了林姨分享的地址上的那家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