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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熔心匠荧惑 那根光之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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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光之手指点上姜夜眉心的刹那,像一滴最纯净的泪,渗入她灵魂深处,短暂驱散了禁室中几乎将她冻僵的绝望。
“娘……”她哽咽着,泪水更加汹涌,却不再全是悲伤。她拼命睁大双眼,想要看清那穿透石壁的微光手指,但它已开始变得透明、消散。石壁上那一圈荡开的金色纹路——刚刚勾勒出锁链的形状——也正迅速黯淡。
“别走……”她徒劳地低语,双手死死按在正恢复冷硬的石壁上。那断断续续、无意识的哼唱声也已消失,隔壁重归死寂,仿佛方才一切只是极端恐惧催生的幻象。
可额间残留的凉意、心底短暂升起的暖意,都无比真实。还有心口星泪烙印那不寻常的、与金色纹路共鸣后的微弱灼热。
娘亲就在隔壁!她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穿透这隔绝魂息玉能量的石壁,触碰到了她!
这个认知如一粒火种,瞬间点燃了姜夜的勇气。她用手背擦去眼泪,挣扎起身,她要弄清娘亲的状况,要找到办法离开!
就在这时,禁室沉重的石门发出闷响,缓缓向内打开。
姜夜立刻警惕后退,脊背紧贴方才显异象的石壁,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打扰而狂跳。
门外渗入那片灰绿色幽光,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来人一身深褐工匠服,沾满晶尘与油污。左腿行动间透着异样,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禁室里格外刺耳。
他拖着一只工具箱迈入室内,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借墙角魂息玉的微光,姜夜看清了他的脸。年纪不大,却眉头紧锁,嘴角紧绷,眼神锐利,扫过禁室,最终落在她脚踝的镣铐上。
“转身。”他声音低沉沙哑,毫无情绪,。
姜夜身体紧绷,没有动。这人虽无骑士或守卫那般直接的压迫,但那如工具的气质同样令人不安。
见她不动,工匠似也懒得多言。他径直上前,动作不算粗暴,却绝无温柔,伸手握住姜夜的肩将她扳转过去,面朝墙壁。
姜夜惊喘一声,脸颊贴上冷硬石壁。她能感到对方蹲下身,打开工具箱,取出工具,开始检查她脚踝上的镣铐。
“这镣铐……太沉了,”姜夜试图开口,声音因紧张与哭泣变得嘶哑,“我跑不掉的,能不能……”她想问能不能换副轻些的,或者至少别这么紧,磨得皮肉生疼。
工匠动作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嗤笑的气音。“跑?”他继续手里的活计,语调平板,“进了这里,还能跑去哪儿?外面那些‘东西’,就是你将来的模样。”
姜夜心头一沉,想起回廊广场上那些颈戴项圈、眼神空洞、如人偶般精确劳作的学徒。“他们……怎么了?”
“怎么了?”工匠用扳手拧紧某个部件,镣铐霎时缩紧,痛得姜夜倒抽冷气,“被‘规训’了。魂息玉环会慢慢吸干神智,磨灭情绪,最后变成一具空壳,只会听话干活。”他顿了顿,声音染上一丝近乎麻木的嘲讽,“据说,这样才更接近他们想要的‘神性’。”
剥离情感,方得纯粹……玄机子的话语再次回荡在姜夜脑中。原来这就是圣院所谓的“纯粹”!
“凭什么……”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愤怒,“凭什么这样对待我们!我们不是器物!”
工匠停住动作,似在看她。姜夜能感到那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凭什么?”他重复道,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就凭你们是‘容器’。容器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只需完好无损地盛放他们需要的东西。”他的工具敲了敲镣铐,“比如这个,就是为了保证你这‘九号容器’不会在‘盛放’之前破损。”
九号容器……又是这称呼!
“我不是容器!”姜夜猛地转头, “我有名字!我叫姜夜!我娘亲叫星涟!她是不是也被你们关在这里?你们把她怎么了?!”
听到“星涟”二字,工匠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但那变化太快,快得像是错觉。他重新低头专注镣铐,声音恢复沉闷:“星涟……‘混沌母体’……哼,她的情况,可比变成人偶糟糕多了。”
“什么意思?!”姜夜急切追问,心脏揪紧,“你认识我娘亲?你知道她在哪?她刚才还——”
她猛地住口,意识到险些说漏隔壁的异动。
工匠似未留意,或根本不在意。他只是沉默工作,禁室里只剩工具与金属的碰撞声,以及他那条左腿移动时偶尔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姜夜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那条异常的左腿上。工匠裤管并不完全合身,隐约能看出其下某种粗糙拼接的金属结构。衣领下方,一片深色的疤痕蔓延至脖颈。
那人察觉她的目光,突然抬头,眼神骤锐如刀,甚至渗出一丝被冒犯的戾气:“看什么?”
姜吓得一哆嗦,慌忙移开视线。
工匠盯她片刻,那戾气又慢慢消退,变回死水般的沉郁。他低下头,最后用力一拧扳手,“咔哒”一声轻响。
“修好了。”他站起身收拾工具,“别白费力气挣扎,这镣铐是特制的,越挣扎锁越紧,直到勒断骨头。”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嗡鸣毫无征兆响起。紧接着,整间禁室,不,是整个圣院,都开始轻微震颤!
墙角那块原本散发恒光的魂息玉,光芒也变得极不稳定,剧烈明灭,灰绿色的光扭曲狂乱!
“呃啊——!”工匠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猛地扔下工具箱,双手抱头跪倒在地!他身体剧烈颤抖,衣领下那片深色疤痕仿佛活了过来,剧烈蠕动,甚至隐隐有黑色、如雾气般的东西要挣扎而出!
姜夜也被那嗡鸣震得头晕目眩,她惊恐地望着眼前痛苦不堪的工匠。
几乎同时,禁室外传来一片混乱声响!夹杂着惊恐的尖叫、奔跑声、器物摔碎声,以及某种……集体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与呻吟!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姜夜扶墙才能站稳,大声问道。
工匠艰难抬头,额间青筋暴起,汗水涔涔, “矿脉……魂息玉矿脉……暴动了……”他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那些被控制的学徒……完了……”
话音未落——
砰!砰!砰!
禁室外,接连传来沉重的、□□撞击硬物的闷响,以及短暂戛然而止的惨叫!
姜夜透过石门上方狭小的透气栅栏,看到了骇人一幕——几个穿灰白布袍的学徒,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充满了疯狂的灰绿色光芒。他们如失控的野兽,疯狂以头撞击回廊的石柱与墙壁,然后迅速被自身项圈中涌出的灰绿色光芒吞噬、结晶化!
不止他们,目光所及,越来越多学徒陷入这种疯狂的自毁!整个圣院回廊顷刻化作惨烈地狱!
“不……不……”工匠望着门外惨状,瞳孔因恐惧收缩。他挣扎欲起,但那剧痛与左腿的异常让他难以动弹。
就在此时,一块因剧烈震动而从天花板崩落的、边缘锐利的晶石碎块,如利箭般射向惊呆原地的姜夜!
跪地的工匠猛地瞥见,几乎想也未想,下意识地将姜夜往自己这边猛一拉扯!
“嗤——!”
尖锐的晶石未能击中姜夜,却深深扎进工匠那条异常活动的左腿膝关节连接处!
“啊——!!!”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混合极致痛苦与某种野兽般咆哮的惨嚎从他喉中迸发!
被扯得踉跄倒地的姜夜惊恐看到,那被晶石刺穿的“伤口”处,并未流出多少鲜血,反而爆开一团浓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漆黑雾气!那黑雾嘶啸挣扎,试图向外蔓延,所过之处,连空气中飘散的魂息玉能量似都被它吞噬腐蚀!
工匠整条左腿瞬间被那黑雾笼罩,金属结构发出被侵蚀的可怕声响。他整张脸因难以想象的痛苦而扭曲变形,眼中充满对自身这种状态的恐惧与憎恶!
“呃啊啊啊——孽物!压制……压制不住……”他徒劳地用手去捂那“伤口”,试图阻止黑雾蔓延,却收效甚微。黑雾反沿他手臂向上缠绕!
“归心……针……”他猛地看向吓呆的姜夜,眼神涣散,似在对她说话,又像在绝望自语,“必须……封住……否则……吞噬……一切……”
他猛地抬起那双被痛苦与某种欲望充斥的眼睛,死死盯住姜夜,嘶声低吼,每个字都仿佛浸透血与恨:
“此身如薪……终有一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