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神》缥缈冰峰

4、第四章 永寂祷言

　　“我……”姜夜的嘴唇哆嗦着，恐惧和茫然几乎将她彻底淹没。心口的烙印灼热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混乱的记忆碎片——娘亲绝望的眼神、黑袍人冰冷的注视、素问姐姐半透明的手指……
　　“是娘……娘给的……”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细弱，带着哭腔，“叫星泪……我、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星泪？”赤离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这两个字烫伤。他脸上的肌肉绷紧，锐利的目光反复刮过姜夜苍白的小脸，像是在竭力辨认什么。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牵动肩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可审视的冷意丝毫未减。“星涟的……女儿？”嘶哑的嗓音里混杂着疑问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一刻！
　　“嗖——！”
　　刺耳的尖啸撕裂凝滞的空气！一道裹挟浓重不祥的黑影，快如毒蛇出洞，从河岸上方挂满晶霜的枯藤丛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赤离受伤的后心！
　　是虚湮教团！他们追来了！
　　赤离的反应快得骇人！破空声刚起，他眼中那翻涌的漆黑戾气深处，猛地炸开一点熔岩般的赤红！一股凶煞、狂暴、仿佛源自洪荒远古的气息，轰然自他体内爆发！
　　“吼——！”
　　非人般的咆哮震彻河滩，碎石簌簌滚落！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重伤的身体爆发出骇人的力量，硬生生拧腰侧旋！那柄一直垂握的狰狞巨刃发出嗡鸣，其上缠绕的暗红煞气骤然炽亮，如同凶兽苏醒，亮出獠牙！
　　“找死！”杀意沸腾的怒吼炸响！
　　嗤啦——！
　　刀锋裹挟狂暴的赤芒，悍然劈向那道黑影！
　　没有预想中的金铁交鸣，只有滚油泼冰般的“嗤嗤”厉响！
　　那黑影竟是一支不断翻滚、吞噬光线的黑雾箭矢——虚湮之箭！箭尖撞上赤红煞气的刹那，黑雾疯狂翻涌侵蚀！但那赤芒更为霸道凶戾，如同烧红的烙铁摁进寒冰！黑雾剧烈蒸腾、扭曲、发出刺耳尖啸！竟被赤红刀锋硬生生从中劈开、点燃！
　　熔岩般的煞气沿着被劈开的箭矢逆流而上！枯藤丛后，传来一声惊骇的闷哼！一个黑袍身影踉跄跌出，兜帽被气浪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就这点啃骨头渣的本事？”赤离一刀劈散虚湮箭矢，身体晃了一下，肩头伤口彻底崩裂，鲜血迅速染透衣襟。他却毫不在意，死死盯着跌出的黑袍人，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也敢追着‘混沌源脉’的尾巴闻？”
　　“蚩……蚩尤孽种！”黑袍人捂着胸口，声音因怨毒和一丝恐惧而扭曲，他认出了那股古老凶戾的气息。“交出那女孩！她是母体归位的钥匙！阻碍熵噬之威……你必将……”
　　“必将如何？！”赤离粗暴打断，声音低沉，却带着睥睨的狂傲。他踏前一步，脚下碎石应声而碎，肩头鲜血顺着紧握的指缝蜿蜒滴落。“此魂燃烬，亦要逆天斩神！”字字如刀，恨意滔天！“区区虚湮走狗，也配挡我的路？！”
　　话音未落，赤离身影已如血色箭矢暴射而出！原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巨刃裹挟焚尽八荒的决绝，撕裂空气，当头劈向惊骇欲绝的黑袍人！浓烈的杀意如实质般将其彻底钉死！
　　“不——！”绝望的嘶吼戛然而止！
　　赤红刀光如陨星坠地，狠狠劈入仓促凝聚的浓稠黑雾！那吞噬光线的虚湮之力，在蚩尤血脉的狂暴煞气面前，脆弱得如同薄冰遇火，嘶鸣着蒸发消散！
　　刀光一闪而逝。
　　黑袍人僵立原地，双手仍保持着前推的姿势。黑袍自头顶正中，无声地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缝隙之下，是瞬间碳化的灰败血肉。下一刻，整个身体沿着那道缝隙无声地垮塌、崩解，化作一滩冒着青烟的黑灰，被河滩的冷风吹散。
　　原地只留下一股焦糊的恶臭。
　　死寂降临。只剩下河水湍急的奔流声和赤离压抑而粗重的喘息。他保持着劈斩后的姿态，微垂着头，宽阔的肩背因剧痛和先前的爆发而微微颤抖，肩头那片血红在湿透的布料上迅速蔓延。巨刃上赤芒渐敛，斜指地面，刃尖一滴粘稠的暗色液体，缓缓滴落。
　　凶悍，惨烈。整个反击过程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原始而暴力的美感。
　　姜夜蜷缩在碎石上，小脸煞白，嘴巴微张，甚至忘了颤抖。那撕裂灵魂的咆哮，那焚尽虚湮的赤红刀光……深深烙进她恐惧的眼底。这个叫赤离的男人，像一尊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伤重却未死的远古凶神。
　　羿九从岩石上跃下，无声地落在赤离身边，目光扫过他血流不止的肩头，眉头紧锁：“伤太重，必须立刻处理。虚湮的爪牙绝不止一个，此地不宜久留。”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透出明显的急迫。
　　赤离没有回应。他缓缓直起身，动作牵动伤口，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青筋暴起。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目光再次投向瘫软在地的姜夜。眼神依旧锐利如冰，审视中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他盯着姜夜心口那片微弱却持续搏动的幽蓝，沉默了几息。那烙印，像一颗被强行嵌入血肉的冰冷星辰。
　　“星泪……”赤离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像是在咀嚼某种苦涩的东西。肩头的血还在不断滴落，在灰白的石头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他没有再看姜夜惊恐的脸，而是将目光投向葬神墟深处那片被晶雨和灰雾笼罩的废墟。片刻后，他猛地转身，拖着沉重而踉跄的步子，一步步走向姜夜。每一步都带着伤痛的凝滞，却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他在姜夜面前停下，高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浓重的血腥味和未散的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能走吗？”声音冷硬得像河滩上的石头。
　　姜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只蹭到冰冷的碎石。看着赤离肩头刺目的血红，对上那双翻涌着赤红余烬的黑眸，恐惧彻底攫住了她的思维，她僵硬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赤离毫不在意她的反应。他俯下身，那只沾满血污和泥泞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攥住了姜夜细瘦的手腕！
　　“呃！”手腕传来剧痛，心口的烙印随之猛地一缩，她眼前一阵发黑。
　　“赤离！”羿九的声音带着警告。
　　“闭嘴！”赤离头也不回，声音冷厉。他无视姜夜细微的挣扎和痛呼，像拎起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硬生生将虚脱的女孩从地上拽了起来。
　　姜夜双脚离地又落下，虚软得根本站不住，全身的重量都挂在那只铁钳般的手上。她被迫仰起头，对上赤离近在咫尺、翻涌着暴戾与某种决绝的眼睛。那瞳孔里，映出她自己苍白惊恐、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倒影。
　　“听着，”赤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命令和近乎残忍的迫切，“想活命，就管好你心口那玩意儿！别让它再瞎跳招来苍蝇！”他手上用力，捏得她腕骨生疼，仿佛要通过这疼痛碾碎她的恐惧，或是那该死的烙印。“跟我走！”
　　话音未落，不容任何抗拒，他拽着她受伤的手腕，转身就朝着河滩上游、那片被嶙峋黑岩和浓重阴影吞噬的方向，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走去。肩头的鲜血，随着他的步伐，在身后的碎石滩上，滴落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轨迹。
　　“赤离！”羿九的声音再次追来，忧虑更深，“天命议会的眼线恐怕……”
　　“顾不上了！”赤离粗暴地打断，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将姜夜拽得更紧，拖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身上有星泪！是钥匙！”他侧过头，染血的侧脸在昏暗中线条冷硬如铁，声音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落在虚湮或者那群神棍手里，这鬼地方就真他妈的完了！走！”
　　他的身影拖着踉跄不堪的姜夜，很快没入黑岩投下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浓重阴影里。只剩下那决绝的话语，和断续滴落的血痕，烙印在湿冷的河滩上，也烙印在姜夜被恐惧和剧痛撕裂的意识里。
　　钥匙……又是钥匙……娘给的锁，素问姐说的钥匙，这个凶神也说是钥匙……它到底是什么？又要被带去哪里？
　　手腕疼痛欲裂，姜夜被半拖半拽着，跌跌撞撞地跟上赤离踉跄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被迫走向那片未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