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我会帮你 ...
-
盛殊身上常年有着不太浓重的香气。
从前是属于药材的清苦气息，来自于他手里或被舂烂或被磨碎的草药，来自于丹锅烟熏火燎出的近似于熬煮中药的味道，这种丹师职业带来的气味并不难闻，还能给人一种去火降燥的错觉；而现在又多出了一股奇特的气味，嗅起来同样是草药系的，却要霸道得多，跟同沾在他身上的其余药材气味显得格格不入。
几位细心的师侄发现了，也只以为师叔打算开发新的钱途，研制草本香水拿去售卖。
作为早已飞升的大能，随道生的感知远比他们要敏锐得多，尽管灵体的存在形式削弱了他在下界的实力，他还是嗅出了一些旁人难以察觉的、更为复杂的信息。
比如说，在这股霸道的草药气味下，融合着一种极为浅淡的、枯败腐朽的味道，这种味道一般会出现在病重垂死的人身上，盛殊用丹药中和掉了其中的臭味，残余无几的灰败气息却没能逃过随道生的鼻子。
这很奇怪，盛殊看上去还很年轻，远不到枯竭的时候；修士经脉畅通，也极难生重病，除非是外力所致……就算如此，他的气色又全然不像个病人。
外出历练的这些年里小朋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随道生不是个关爱后辈的人，过去几千年里落在剑南门头上的风雨他也只袖手旁观。但是盛殊，他身上藏着的秘密让囚于天界无聊了许久的随道生觉得有趣，那双无辜又狡黠的眼睛，也意外吸引了他的注意。
因此，他才愿意现身于盛殊面前，授他召唤符，以此掺入他的世界，寻找乐子。
只是没想到，逗着逗着就上心了。
盛殊没照镜子，意识不到给汤菏治疗完的自己脸色有多差，明明是一张极其鲜活生动的脸，却苍白得犹如纸人一样，自以为将不适隐藏得很好，实际上还在发着抖。
也就是汤菏虚弱失神，才忽略了他这副明显强撑的模样。
随道生却是全程看在眼里，心里的不爽也愈发浓重，他甚至想把客人给赶出去，将小猫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迁怒于汤菏身上携带的蛊虫。
幸而他的理智还记得“尊重”二字如何书写。
不是尊重汤菏，而是尊重盛殊。
所以他忍到汤菏走后，才向盛殊索求答案。
他提出了自己的猜想——盛殊大抵是生来的极阴体质，容易招鬼，容易离魂，约莫是先前在外头游历时发生了什么事，导致离魂后无法回到身体，邢鑫只好用某种法子将他的神魂强行拘在体内，却迟迟无法融合，以致身体开始衰败。
“我可有猜错？”他逼近盛殊。
见盛殊一脸犹豫着还不想说的样子，他颇为强势地伸手按向他的后颈，稍稍往下探入他的衣领——那里有一块淡紫色的癜斑，近三个月来一直被盛殊用衣领或围巾掩藏。
祖师爷果然敏锐。盛殊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的丹术挺好。”随道生突兀地夸了他一句。
盛殊纳闷，抬头却觑见祖师爷完全冷着的脸，在确定这句话并无真心的赞美后，脑袋还算机灵的他很快就听懂了随道生的言外之意。
用于中和身体异味的藏香丸与升阳丹药性相冲，他刚刚一连吃了三颗升阳丹，藏香丸的药力被大幅削弱，他身上变重的“尸味”大概是被祖师爷闻到了。
所以祖师爷这句话不是在夸他，而是在阴阳他能把身体的破败迹象掩盖得如此之好。
但为什么？他病重貌似也不关祖师爷的事？他死后契约也会自动解开，不会反噬到祖师爷身上。
为什么要表现出这副在意他的样子？
盛殊万分不解，皱着眉陷入了沉思。
随道生确实是在阴阳他，这些日子他闻着盛殊身上没有变浓的气味以为他的情况还算稳定，却不料是药力太强，把异味给压得稳稳当当，直到被升阳丹一冲他才感知到究竟恶化到了什么程度。
他收回按在盛殊颈后的手，用虎口托着他的下巴抬起，让盛殊避无可避地与他直接对视。
“时间不多了，需要我怎么帮你？”
盛殊被迫注视着眼前这双格外强势又认真的长眸，紧张之下忍不住晃了神，无意识地嗫嚅着：“我、我……”
明明他以为是跟祖师爷无关的事，为什么他会被逼问到紧张又心虚？当着盛老头的面翘讲座都没让他有这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眼见盛殊还是说不顺话，随道生终是叹息一声，无奈地放开他的下巴，给他退让出一小片喘气的空间来。
“我有这么可怕么？”他问。
盛殊捂着失速的心脏，疯狂点头。
他眼尾略湿，是长时间不敢眨眼逼出的生理泪水，却让他那双本就显得无辜的眼睛看起来更可怜了。
他请求道：“可以给我几分钟吗？”
随道生点点头，好心地走到窗边，把渗着冷风的窗缝给关上。
他是不怕冷的，但小猫可不禁冻。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盛殊才捋好思绪，抓着重点进行讲述。
随道生的猜想算不得全错，但与事实有所出入。
“我并非天生的体阴……您还记得从万花门的幻境里将我捞起那回吗？如果您来得再早些，就会看到被遗弃的婴儿已经死去，而我，不过是占据了他身体的游荡孤魂。”
“这也是我一直不想坦诚的原因，我怕您将我视作异类，逐出师门甚至抹杀……我完全没有上辈子的记忆，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我能保证：这辈子我绝对没有害人的心思。”
说完，他还下意识地竖起四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手势，言辞恳切，希望祖师爷能相信他的清白，不至于将他当做占人身体的恶鬼驱逐。
随道生：“……”
他从来没觉得盛殊会是个恶鬼，可爱鬼还差不多。
难得地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随道生索性并起两指搭在盛殊额头上，故意压低声音威胁道：“原来小殊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那可得老实交代了，如果还有什么敢瞒着我的话，我就只好……”
“把你这小恶鬼给超度了。”
盛殊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欲哭无泪。
好像吓过头了。随道生还是于心不忍，怜爱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这件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盛殊想了想：“只有师奶……邢鑫知道。”
他幼时时常离魂，还是胡扶庸找来邢鑫给他招魂，又用了某种秘法帮他将身体和神魂进行融合。
邢鑫跟他私下说过，她不会将他是活死人的事情告诉其他人，也让他自己守好这个秘密，以免招殃。
现在，知道的人中又多了一个祖师爷。
祖师爷的态度也跟邢鑫一致：“我不会告诉别人。”
啊，祖师爷果然是个好人……好祖。
盛殊劫后余生般地松了口气。
后来他长到两百岁，抵达了这具身体修真天赋的极限后，开始出现衰败的迹象；而在这些年的修练中，盛殊的神魂与身体的差距逐渐拉大，神魂强而身体弱，导致被邢鑫强行捆绑的两者逐渐割裂，融合不了神魂的身躯即将跳过衰老阶段迈向死亡。
可以说，现在这副身躯已然是一具行将崩裂的傀儡，延续寿命的方法只有靠固形丹缝缝补补，却也并非长久之计。
有时候盛殊会觉得两百年也活够了，何必强求延寿？但他想到自己曾孤魂一只飘荡在冷冰冰的河面上，没有归处又入不了轮回，只能看着自己逐渐消散，又有些懦弱地害怕起来。
他本以为祖师爷会看不起他这种怕死的心情，却不料随道生只是将他轻轻揽在怀里，像安抚猫咪似的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让他没忍住有些依恋地蹭进这个沾满沉香气息的怀抱里。
他说：“别怕，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我会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