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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女将 ...

  •   殷历四十一年春,檐角铜铃被风撩得轻响,阳光透过窗格,在温明摊开的《史记》上洒了层碎金。
      他指尖捏着毛笔,正要给“荆轲刺秦”的段落添批注,院外突然炸开一片喧闹——马蹄踏过青石板的脆响,混着街坊们拔高的议论,硬生生打断了这日的平静。
      “昭武军回京城了!”
      “就是那个打跑西戎的女将军吴言?咱们大殷的顶梁柱啊!”
      “听说正午过长安,可得去瞧瞧将军的模样!”
      温明的笔顿在半空,一滴墨落在纸页上,晕开小团黑痕。昭武军、回京、长安……这些词像轻轻戳中了他心底那个名字——吴言,他同母异父的姐姐。
      打记事起,母亲魏宁就常念叨吴言。
      说她十七岁揣着把短刀去军营,骑马比所有人都稳,舞枪时连风都追不上;说她十九岁封昭武将军,是大殷头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将军;说她二十一岁领着兵杀进西戎腹地,雁门关外打得敌军哭着求和。
      旁人都把吴言当传奇讲,温明却只记得两年前她回长安时,玄甲缝里没擦净的血渍,还有她塞给自己那本带批注的《孙子兵法》,指尖磨出的茧子硌得他手心发疼。
      “二郎,发什么愣?”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急。
      温明抬头,见魏宁鬓角的白发被风掀起来,手里还攥着半本没算完的账册——母亲管着温家的田产,整天不是对账就是跑城郊庄子,难得歇口气。
      她快步走到窗边,望着街心方向,“你姐姐……该到了。”
      温明放下笔,跟着母亲站到廊下。

      院里的梧桐树刚抽新绿,碎叶在风里晃,去年的枯叶堆在树根下,被吹得打旋。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还夹着甲胄碰撞的脆响,沉得像书里写的“金戈铁马”,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没多久,巷口出现个挺拔身影。
      玄色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甲片上的战痕深浅交错,缝里还嵌着漠北的沙,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吴言勒住缰绳,□□的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着地面,正是她。
      身后跟着亲随校尉朱颜,还有两个佩刀护卫,余下的昭武军该是留在城外驿站了——温明听母亲说过,姐姐行军从不张扬,就算立了大功,也不让队伍扰了百姓。
      吴言翻身下马,玄甲砸在地上,震起圈细尘。径直往院门走,步子稳得很。
      两年不见,她好像又高了些,肩背更宽,玄甲衬得脸色清俊,可眼神里的锐气,比漠北的秋风还烈。
      母亲的手攥紧了账册,指节泛白,直到吴言站在台阶下,才颤着嗓子说:“将军……一路累了,进厅里坐,我备了热茶。”
      吴言没动,目光扫过院子,最后停在温明身上。
      温明攥着衣角,有点局促地走上前,拱手:“姐姐。”
      她的视线落在温明攥衣角的手上——指腹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磨的,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没应他,只抬了抬下巴:“过来。”
      温明依言走到母亲身边。
      风卷着片梧桐新叶落在脚边,他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喉咙发痒,忍不住轻咳两声,肩膀微微发颤。
      “又咳了?”吴言皱起眉,声音里多了点藏不住的在意,“早跟你说别总在窗边看书,春寒还没散,吹着就容易着凉。”
      温明愣了下,赶紧点头:“知道了,姐姐。”其实今早没在窗边看书,是帮母亲搬账册时在院里待久了,可她还记得自己怕风。
      母亲在旁边悄悄松了口气,引着两人进了正厅。刚要叫人奉茶,吴言先开了口:“这次来,是要带温明去京都。”

      母亲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来点,滴在青砖上:“去京都?二郎他……身子弱,怕适应不了。”
      “父亲前几天还问起他,想瞧瞧。”吴言打断她,语气依旧淡,却漏了点牵挂,“京都书库比这儿全,他爱读书,去了能多看书,还能找好先生指点。我府里暖炉、汤药都备着,不会让他受委屈。”
      温明眼睛亮了亮——打束发读书起,他就盼着去京都,那儿有最全的书、最好的先生,是每个读书人都想去的地方。
      可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抬头看吴言,声音有点软:“姐姐,我……怕给你添麻烦。”
      “添麻烦?”吴言看向他,眼神里的锐气软了点,像化了点的冰,“你是我弟弟,说什么添麻烦。到了京都,你只管读书,别的事有我。”
      母亲见她态度坚决,又看温明眼里的期待,终究点了头:“那二郎就拜托你了。”

      出发前半天,母亲忙着收拾行李。翻出几件新做的布袍,都是温明常穿的月白、浅灰,又把他常用的《史记》《汉书》仔细包好,塞进旧木箱。
      吴言站在廊下看着,突然对朱颜说:“去驿站拿套我的常服,要浅蓝色锦缎的,再带两本新书,《论语注疏》和《春秋左传》,都是国子监先生推荐的版本。”
      等朱颜把东西拿来,夕阳已经落到院墙上,把院子染成暖橙色。

      吴言亲自给温明换锦袍,袍子比他身子宽些,袖口卷了两圈才合身,领口的云纹刺绣衬得他脸色不那么苍白,多了点书卷气。又把新书递给他,指尖碰到他手腕,轻声说:“路上闷了就看,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清早天还没亮就启程了。马车停在巷口,吴言让温明先上车,自己骑马跟在旁边。
      车厢里铺着厚软垫,放着母亲准备的糕点和暖炉,朱颜说,这是将军特意让人改的轺车,比寻常马车宽敞稳当。
      马车驶出长安,温明掀着帘子,看熟悉的街巷慢慢往后退,心里又期待又有点慌。

      吴言好像看出他不安,勒马靠近车厢,声音透过帘布传进来:“别怕,京都的街比长安热闹,东市有卖胡饼的,刚出炉的热乎着,咬一口满是芝麻香;西市还有西域来的商人,卖葡萄干、核桃,都是你没吃过的。进了城,我带你去尝。”
      温明应了声“好”,心里的慌少了点。
      接下来的路,吴言常在休息时钻进车厢,跟他讲京都的事:太和殿有多少级台阶,宫墙下的玉兰花春天开得多盛,国子监的先生讲课严,却最疼好学的弟子。
      还教他认驿站标识——每个驿站门口都挂着木牌,画着不同的图案,“你看前面那个木牌,画着柳树的就是新丰,”
      她指着前方,“新丰的酒最有名,下次路过带你尝,不过你还小,只能抿一口。”
      温明听得入神,捧着新书问:“姐姐,你在京都的时候,常去这些地方吗?”
      吴言愣了下,笑了:“我常年在军营,哪有空逛。这些都是沈茵说的——他是沈尚书的儿子,跟我从小认识,最爱逛市井。等你到了京都,让他带你去,他比我熟。”

      七天后,终于到了京都。
      远远望去,城墙又高又宽,朱红宫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护城河像条银带绕着城郭流,朱雀门的飞檐翘角,在蓝天白云下特别显眼。
      “温明,醒醒。”吴言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点笑。
      温明歪在软垫上打盹,被叫醒时,脸颊还有睡痕,袖口沾着点旅途的泥。
      “到了吗?”他揉着眼睛掀帘子。守城的羽林卫早就列队等着,见吴言勒马停下,卫队长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恭迎昭武将军凯旋!陛下在太和殿设宴,命臣在这儿等将军入城。”
      吴言点头,声音清得像寒泉:“劳烦通报陛下,臣稍作休整就入宫觐见。”
      车队沿着章台街慢慢走,两侧商铺的幌子在春风里晃。卖胡饼的摊贩喊着递热饼,穿短打的小孩追着马车跑,手里举着刚买的糖画,糖丝在阳光下闪着光。
      吴言勒住马,让马车停在一家药铺前,对朱颜说:“去买些驱寒姜汤,温明昨夜受了凉,喝了能暖身子。”

      正说着,一个穿青衫的书生快步走来,眉眼俊朗,见到吴言就拱手:“吴将军!可算盼着你回来了!”
      “沈茵?”吴言眼里闪过笑意,“你怎么在这儿?”
      “家父让我来药铺抓滋补药材,听说你今日回京都,特意绕路过来瞧瞧。”沈茵的目光落在温明身上,笑着打趣,“这位就是温明吧?几年前我去长安,还见你趴在院里石桌上写字,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温明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拱手:“沈哥哥好。”
      “诶,”沈茵应着,从怀里掏块桂花糖糕递过来,“刚从东市买的,你尝尝,甜而不腻。”
      温明看了眼吴言,见她点头,才接过糖糕,小声说:“谢谢沈哥哥。”
      “行了,我先进宫了。”吴言摆摆手,“你有空的话,改日来府里坐。”
      沈茵笑着应下,又对温明说:“我住西街,第三家就是沈府,有空来找我玩,带你去逛东市的书铺。”

      车队继续走,很快到了吴言的府宅。
      是座三进的院子,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门楣挂着“昭武将军府”的匾额,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管家领着下人在门口等,见他们下车,忙上前躬身:“将军,您可算回来了。书房和客房都收拾好了,暖炉也生着。”
      吴言点头,对温明说:“你先跟管家去客房歇着,洗把脸,喝碗姜汤。我入宫见陛下,晚些回来陪你吃饭。”
      温明应了声“好”,跟着管家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栽满海棠的回廊,就到了客房。
      房间宽敞明亮,朝南的窗下摆着书桌,上面放着新的笔墨纸砚,墙角的暖炉烧得正旺,屋里暖暖的。
      管家端来姜汤,又帮他铺好床褥,笑着说:“小公子放心,将军特意吩咐,您的饮食起居都按您的习惯来,有需要随时吩咐下人。”

      温明喝着姜汤,心里暖暖的。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窗台上,像雪一样。
      傍晚的时候,吴言回来了。换了身常服,深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少了些战场上的锐气,多了点世家子弟的温和。
      她走进客房时,温明正在书桌前翻《论语注疏》,书页还带着墨香。
      “在看书?”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书翻了两页,“这版注疏是国子监李先生校订的,解释得最详尽,你有不懂的,下次我带你去见他。”
      温明点头,又问:“陛下今天……没说什么吗?”他虽然不常关注朝堂,却也知道西戎议和后,姐姐可能没法再上战场了,心里难免担心。
      吴言坐在他身边,拿了块桂花糖糕递给他:“陛下夸了昭武军几句,又问了问西戎的情况,没说别的。你放心,不管我以后还能不能打仗,都能护着你。”
      声音很轻,却让人安心。

      温明咬了口糖糕,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突然想起出发前母亲说的话:“你姐姐看着冷,心里最疼你。”
      夜越来越深,院中的海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吴言陪他聊了会儿天,又叮嘱他早点休息,才离开客房。

      温明躺在床上,手里攥着《论语注疏》,听着窗外的虫鸣,突然觉得,这趟京都之行,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对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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