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看你的第365天》江亦眠

4、雨幕与伞下的沉默

　　深秋的天气说变就变。下午最后一节课时，窗外还是晴空万里，放学铃声刚响，天色便骤然阴沉下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和骚动。没带伞的同学挤在走廊口，望雨兴叹。

　　刘清婉整理书包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她看了一眼窗外密集的雨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了一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纯黑色雨伞。

　　她不喜欢这种湿漉漉的天气，但也不至于为此烦恼。

　　陆凡站在她不远处，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显然也没有带伞。

　　刘清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平静地移开。她撑开伞，走入雨幕之中。黑色的伞面将她与周围嘈杂的世界隔开，形成一个小小的、独立的安静空间。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地上的积水很快汇成了小溪流。

　　走到校门口那段长长的林荫道时，刘清婉无意中瞥见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陆凡正站在一棵不算茂密的香樟树下，单肩挎着书包，额前的碎发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显得有些许狼狈。但他依旧站得笔直，神情是一贯的冷淡，仿佛只是在欣赏雨景，而非被困于此。

　　刘清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瞬。

　　她的理性告诉她，径直走过去。他和她并不熟，甚至没说过几句话。她的性格也不允许她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为热情的举动。

　　但她的脚步还是在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下来。

　　黑色的伞面微微倾斜，替他挡住了从树叶缝隙间砸下的、愈发密集的雨点。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陆凡下意识地抬头。

　　四目相对。

　　刘清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仿佛只是偶然停在这里，而非特意为他驻足。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询问，更没有流露出任何“我来帮你”的善意。

　　雨声哗哗，周围是跑动躲雨的同学和鸣笛的车辆，伞下却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

　　陆凡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大半个头的女生，她举着伞的手臂看起来很纤细，却稳稳定定。她的眼神清澈而冷淡，像这秋雨一样，没有多少温度，却奇异地驱散了他刚才那一瞬间因为被困雨中的些许烦躁。

　　他也没有说话。两人就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看谁先打破这诡异的平衡。

　　最终，陆凡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前方的雨幕，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谢谢。”

　　刘清婉这才几不可见地颔首，算是回应。她依旧没有开口，只是举着伞，安静地站在原地，意味着他可以走进来。

　　陆凡迟疑了半秒，还是迈步，走到了她的伞下。

　　空间瞬间变得逼仄。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却不可避免靠近的距离。他能更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好闻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清新，钻入鼻腔。

　　刘清婉在他走进来的瞬间，身体有极其细微的僵硬，但她很快调整了伞的角度，确保两人都不会被淋到，然后迈开了脚步。

　　并肩而行。

　　一路无言。

　　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以及偶尔车辆驶过溅起水花的声响。他们走得不快也不慢，步调竟出奇地一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显得十分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不容外人介入的静谧感。

　　走到分岔路口，红灯。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伞下的空间似乎因为静止而显得更加狭窄。

　　陆凡的目光落在她举伞的手上，手指纤细白皙，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他几乎能感觉到她手臂传来的细微紧绷。

　　“我来吧。”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刘清婉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红灯读数，丝毫没有交出伞柄的意思。

　　陆凡侧过头，看着她被雨水汽氤氲得有些朦胧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翘，唇色是自然的淡粉，紧抿着，透着一股执拗的冷感。

　　绿灯亮了。

　　刘清婉抬步就走，伞依旧稳稳地举着，用实际行动拒绝了他的提议。

　　陆凡看着她固执的侧影，心底那点被冒犯的感觉没有升起，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终于，到了该分开的路口。陆凡家需要往左，刘清婉家往右。

　　刘清婉停下了脚步，伞依旧举在两人中间。她转过头，第一次主动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用眼神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雨势小了一些，但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陆凡看了一眼她右边的路，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伞。

　　“伞……”他刚吐出一个字。

　　“不用还。”刘清婉打断他，声音清冷干脆，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把伞对她来说无关紧要，或者说，与他可能产生的后续牵扯相比，一把伞微不足道。

　　说完，她甚至没有等陆凡完全走出伞下，便将伞柄微微向他那边一递，然后自己毫不犹豫地侧身，快步走进了细密的雨帘中，朝着右边的路口走去。

　　动作快得让陆凡都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接住了还带着她掌心微温的伞柄，怔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很快被雨雾模糊，消失不见。

　　他独自站在黑色的伞下，周围是淅沥的雨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伞，折叠得极其工整，金属伞骨冰凉，唯有他握着的地方，还留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偷看你的第365天，一场秋雨，一把黑伞，一段无人知晓的、沉默的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