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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帝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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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内竟生凶案,一时人心惶惶。霍城闻知此事,匆匆从州衙赶回。
婢女菱纱的屋子一片狼藉,仵作到府勘验,结果与前面两人的死因别无二致——不见外伤,窒息死亡。
这名仵作显然颇懂风月中事,看着收拢成堆的桃花瓣,立时想起伶人间秘传的驻颜术,猜测:“难道几人都是误信此传言,吞食过多花瓣而死?”
话音才落,人群中一婢子扑出人群,面上满是惊恐:“世子救我!娘子救我!”
她浑身瑟缩着趴伏在地,一度将手探入喉咙催吐。显然吞食了桃花瓣。
霍瑜与宗勖对视一眼,推椅上前:“你为何服食这花瓣?”
婢女哭道:“菱纱听见娘子和周家娘子的对话,方知花瓣还有……还有驻颜功效,我们一时好奇,就尝了尝。”
她语气急促,又惊又怕:“只服几片,青禾姐交代了差事,我便走了。谁知回来时菱纱就、就死了!……娘子救我!我不想死!”
霍瑜低头端详那瓶桃花,娇艳欲滴得古怪,栩栩然与月前刚摘下时一样。
宗勖默默诵念咒语,随法光打入黄耳大将军颈背。大将军再得神力,竖尾上前,绕着婢女们逐一嗅闻。
霍淼从方才起就慧眼如炬,一眼不错地盯着霍瑜,此时分神看了眼大将军,心生蹊跷:这恶犬,不正是上回叼了霍瑜衣物的那只,怎么对宗勖俯首帖耳?
黄耳大将军闻了一圈,摇头晃脑地回到宗勖脚边。
老夫人后背冷汗涔涔,生怕它将霍瑜叼出。但见黄犬没将霍瑜指认,又让她心中一沉: 可见二人背地果然多有往来。
霍城问: “如何?是否能探查到此妖踪迹?”
宗勖摇头 。
“莫非真是祸从口出? 祸端就在这支桃花? ”
宗勖再次摇头 。
“……”霍城无奈叹气,“世子,这个节骨眼上,就别再惜言如金了吧! ”
他遣散散院中的仆婢,廊下方宽敞亮堂了 。
宗勖这才开口: “花瓣并非吞食入肚,而是自腹中生发,循喉而上,盈溢于口。 ”
几人大骇,又听他说: “若所料不错,此非花妖,而是桃木精怪。此妖背景盘错,与道门还有几分渊源,是以寻常法器难以勘破其踪迹。”
桃木原为道门逐妖宝器,叛而为妖,便是同宗同源,难以分辨。
依稀记得,师父清觉子身旁曾有一柄桃剑,自他少年起便佩戴左右。清觉子死后,这柄佩剑也不知所踪。
几名宅中妇人听他所言胆战心惊,郭氏更是直将茅头指向霍瑜: “三娘腿脚不便,静居内宅就是了,何必在外张扬行事?此番倒好,带回这难缠祸祟,害得府里人一同遭殃!”
见母亲脸色不好,三叔赶紧拉往郭氏令她住口。郭底惊怕上头,转而与他唇枪舌战。
一片混乱中,霍瑜瞥见宗勖同大伯悄然离开,似要背后商议什么,身随意动,不由偏转过身。
霍淼正盯着她一举一动,当即指着她双腿喊道: “动了! ”
她一跃而起,眉眼俱亮,笃定说: “我果然没看错,霍瑜的腿好了! ”
旁人忙着劝架,没工夫搭理她。
霍淼左等右等不见人帮腔,绕后抄起堂下鱼槽旁喂食的长柄细木勺,便要亲自验证。
老夫人侧身在前,低斥: “你母亲胡闹,你也跟着发疯? ”
“祖母又偏心了!”
……
院中各自乱成一锅粥,争端中心的霍瑜反而在婢女掩护下趁机脱身。
于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缕妖识顺窗棱攀缘而上,在檐下徘徊窥望一阵,又沿赤柱徐徐向下,向书房方向斗折蛇行,迤逦而往。
……
书房内,霍城负手而立,眉头紧锁: “此举上犯律法,下悖人伦,实在惊世骇俗……”
“事出殊常,不可拘于旧例 。方才所说只算猜测,要彻底求证,只有剖尸一法…… ”
宗勖正说着,忽见一道水痕沿窗棂向下,蜿蜒游走在地面之上。行到他身边,水痕更是张狂,绕他靴面蛇行数圈,盘踞不下。
“……”
“不可,不可!”霍城思虑再三,还是摇头,“死者为大,她们生前已遭妖物戕害,岂可令其死后再遭损毁?纵然二人出身微寒,也不可令她们受此侮辱!”
霍城转身,宗勖即刻上前半步踏住地面的“探子”,衣袍微动,将水痕一并掩盖,这才道:“第一名死者在年前出现,如今春莺楼的命案发生尚且不足两日,又有一名婢子遇害。”
“此妖行凶的间隔已是越来越短。下一个会是府中的谁呢?”
霍城沉默。
宗勖所言正是他所担心的事,他来回踱步权衡,半晌,退了一步,道:“你若执意剖尸,也要等我具折一封,向圣人陈明原委始末。”
宗勖心知此妖狡诈,来不及等圣人批复,却微微颔首暂且稳定他心神:“好。”
霍城又叮嘱:“家中女眷多,劳你在府上摆些阵法,护她们周全。”
听到宗勖应下,霍城才舒一口气,轻拍他肩膀:“阿瑜议亲在即,万不能出事。辛苦你了!”
宗勖一愣,察觉地面妖息微弱,似有退意,他踏住那缕残识,缓声:“议亲?”
“是啊!”说起此事,霍城面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母亲为了此事可谓费尽心思,城内所有适龄郎君皆登记在册,阿瑜挑花了眼,才从中挑拣了三个,只等上元灯节会面。”
“……”妖息孱弱,就地装死。
远在澜烟居的霍瑜更是后颈发凉,正要“断臂求生”,书房内的半缕妖息嘎嘣一声被碾碎了。
———
宗勖花了小半日在霍府各处布阵。
霍瑜心虚,等在院门前伸长脖子张望,眼看日头偏西,迟迟未见他身影,便支使青禾前去查探。
过一炷香,青禾匆匆跑回来,附耳低语:“世子在淑意院耽搁了。郭氏说是四娘子受了妖风,神智不太清明,缠着世子为四娘子驱邪呢!”
郭氏的手段依旧拙劣,这无甚奇怪。可宗勖能被此等谎话诓住才真叫人气恼。
霍瑜哼了一声,嘴比脑子快:“你去同世子说,我也叫妖风迷住了,困在梦魇中醒不来,请他速来驱攘!”
青禾眨眨眼:“啊?”
“……”霍瑜自知失态,咬了咬唇,转身就走。
转眼入夜,夜幕中星子凋零,愁云遮月。
霍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得入眠,一会儿想着院中惨死的菱纱,一会儿又浮现抱剑彻夜守候在淑意院的宗勖,渐渐心浮气躁,双腿胡乱踹开锦被,直挺挺坐起身来。
她看着自己双足,心想,不知这次的丹丸效用能够维系到何时,若只撑到天明,今夜岂不白白浪费了?
她起身下地,趿着绣鞋到衣箧中一顿翻找,寻来一套素色衣裳换上,再将散乱长发挽作双垂髻,活脱脱府中侍婢打扮,这才蹑手蹑脚取下门拴,侧身出去了。
阖府睡在静谧长夜中。霍瑜对府上护卫的布控烂熟于心,再加之双腿轻盈,悄无声息地挨着墙垣潜行至偏院——菱纱的尸身应当就停在此处。
然而推门却见院中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小厮抱着灯笼坐在门槛上打瞌睡。
霍瑜心中咦了一声,眼珠一转,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子丢到小厮怀中。
小厮睡得不熟,即刻惊醒,瞪圆双眼左右查看,颤声:“谁、谁?”
院落草木间有虫豸爬行,窸窣微作。他举着灯笼紧紧缩在门边:“说说说、说话!”
霍瑜压低嗓音:“是我呀。”
小厮双腿打颤,捂着嘴:“菱纱?是你吗?”
夜风拂过树梢,似是回应。
两行热泪倏地划过小厮面颊。得知来者身份,他反倒不怕了,从阶前起身,望着草木翕动处,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他早有准备一般,从门槛后取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摆放香烛纸钱,还有一沓剪坏的冥纸。
他抹着泪,低声说:“我想为你剪几件纸衣,可惜手笨,剪来剪去只有个囫囵样子。等明儿我就去凶肆采买,还缺什么一并告诉我吧!”
他情真意切,霍瑜反倒沉默下来。半晌,细声问:“我的尸身去了何处?”
小厮抽泣着,说道:“州衙派来两个胥吏,将你尸身带去衙门了,说是请示过上头后,要对你、对你……”
他说不下去,将脸埋在胳膊上呜呜哭泣。
霍瑜想起书房中探听到的剖尸之说,心中也觉得骇然。但宗勖坚持,定有他的道理在。
她垂下眼睫,欲悄声退去了。
风中却传来一声叹息。
“俗传尸身不全之人,来世托生便会肢体有缺。菱纱在你身边数年,竟换不来你的一点恻隐之心?”
这声音雌雄莫辨,仿佛天外传音般。
霍瑜心中一惊,仰头寻找说话之人,却见那掩面哭泣的小厮身影淡去,直至消失不见。
“你是何物?”
那声音嬉笑着,说:“以你半妖的身份,称我一句祖奶奶也不过分。”
它又道:“祖奶奶有难,你身为晚辈是不是应该出手相助?”
霍瑜脑中飞快转动,心想,难道今夜布阵是假,趁夜剖尸擒妖才是宗勖真正的意图?
桃木妖欲请自己相帮,想来宗勖此举确实能够伤它要害,既然这样,自己当然不会如它所愿。
她道:“同为妖魅,帮你也不是不行。只是尸身远在府衙,我术法平庸,如何帮得了你?”
说话间,她退至墙垣下,右手探到腰后,取出一柄弯刀握在掌心:“不知你有什么移遁之术……”
话音未落,一道诡谲气息倏然自后逼近,桃花香气淡淡若有似无拂过她颈间。
一只手在她后背一推:“去。”
霍瑜来不及惊慌,身体一倾,只觉天地颠倒。
再睁眼时,自己躺在一张芦席之上。韩观衡手中捏着薄刃,正面无表情对着她胸膛入刀。
她睁大双眼,却被缚在席子上不得动弹,想要出声,喉间又仿佛被细木撑开无法发声。
刀尖已经没入心口。
极致的惊恐中,挥臂反击是她本能的防御,即便知道此举无疑正合桃妖心意。
她凝住心神,竭力将意志汇入右手臂膀,正要全力一击,一道清脆急促的铃铛声在耳侧炸开。
宗勖的声音穿过迷雾在耳畔响起:“阿瑜,回来。”
霍瑜承受着剜心之痛,额前汗水涔涔,艰难开口:“我、我动不了。”
“抓住我。”
话落,她麻痹的指尖仿似被人握住,随他用力引曳,霍瑜只觉四肢骤然一轻,踉跄着扑进一人怀里。
……
夜风徐来拂开层云,清曜垂洒,在地面映出窗棱的影。
霍瑜起死回生般长舒一口气,睁开眼,发现竟还在屋中,再低头一看,自己披散长发,身着素绢夜服,今夜的一切竟都是幻影!
宗勖松开她,后退半步道:“此术名为迷景共生,虚实相混,让人难以察觉。”
她所见的小厮为真,殓房的韩观衡也非虚构,幻象与实景相融,一同入她梦中。
霍瑜抚着心口,感受到心脏翕翕而动,方才放松了心神,转而又生警觉,狐疑看他:“我怎知眼前的你是否也是幻境中的部分?”
闻言,宗勖掌心翻转,托起一只精巧的铜铃。
铃上带长柄,柄首作三岔山形,铃内不见铃舌,是只哑巴铃铛。
霍瑜捏柄摇晃,果然不见其声响。
宗勖说:“帝钟,平日铃舌隐而不发,摇之不鸣。唯有身处迷幻妄境时方能振响,唤人归醒。”
一听便是上等法器。
霍瑜毫不客气地收了,用细绳穿过柄首孔洞,挂在脖前,这才安心。
风波既定,宗勖不便在她房中多呆,转身欲走。
“哎——”霍瑜忙牵住他衣袖。
宗勖足下一顿,微微偏转过头,定在原地等她下文:“还有何事?”
语气公事公办,疏离非常。
霍瑜望着他背影,一时讷讷,不知从何说起。
宗勖也不催促,盯着一旁陈满玉器的书格,等她下文。
憋了半晌,霍瑜冒出一句:“你饿不饿?”
……
一炷香后,韩观衡身处血腥中,看着窗外席地而坐捧着胡饼充饥的两人,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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