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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黄犬 ...

  •   翌日,城门布告栏张贴出告示,道明翠娥身死一案已经审结。
      查验实情,死者王翠娥是心疾猝发,外出寻医时不幸暴毙巷尾。而死者父母早知亲女亡故,却为保全其子婚期顺遂,秘而不宣,久久不领尸骸,置亡女苦寒于不顾,悖逆人伦,有违礼法。
      经判,王秀年一家即日厚葬翠娥,罚粮三十石充公,另责其墓前悔过三日,静省己过。此事通告乡里,以作警示。

      布告一出,众人唏嘘不已,纷纷指责王家凉薄。
      王家铺子的往日食客,回忆炊店后厨终日忙碌的娇小身影,更觉惋惜不已。

      王家一时沦为众矢之的,新妇得知此事,当即留下和离书返回娘家。不多久,三日守墓期满,王家三口灰溜溜地搬离万年县,不知所踪。

      明面上,此事到此就已了结。然而霍城深知,妖异未除,迟早再生事端。
      霍子显道:“阿爷放心,明档按照急病猝死封存,用以安抚朝堂百姓。而我已另起密函一封,单独向大理寺卿禀明妖异实情。
      同时,宗勖在城中各处设缚灵阵,调派武侯紧密巡逻,多日来大有成效,捉得游魂山精数只,擒获那只行凶妖孽是迟早的事。”

      霍城浓眉微微舒展,点头:“但愿过个好年吧。”
      他说:“今岁京畿周遭多事,不甚安宁,新年不宜再铺张设酒席宴饮。便在府上简设家宴,平淡守岁足矣。”

      霍子显:“儿明白。江氏随母亲学习打理家事有不少时日,此番家宴一切事宜由她操持,定然稳妥。”

      提及江氏,霍城倒是转头看了儿子一眼:“成婚数月,你们可还和睦?”
      霍子显怔了怔,笑道:“江珏她很好。”

      “若是不好,怎么值得你费劲心思娶回家来。”见他赧然别开头去,霍城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你性子随你母亲,为人端直耿介,不善巧言,外人只当你性情冷硬难以亲近……江氏出身书香门第,胸中素有丘壑,你应当多与她交心。”

      霍子显揣摩他的意思,似懂非懂。

      霍城不再多言,透过窗景看着疏疏斜斜的枝桠,交错映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墙角一隅绽放零星几株寒梅,于凛冽寒气中散发幽幽冷香。
      偌大庭院静悄悄地,冷风穿庭过榭的簌簌声格外清晰。

      他奇道:“难得,府中静得出奇。阿瑜和阿淼在做什么?”

      霍子显抿唇,踌躇片刻,才道:“柳氏生产在即,三伯每夜宿在偏院,三伯娘对此颇有微词,听说……吵得厉害。阿淼到澜烟居躲清净去了。”

      霍城很难将澜烟居与清净二字作出关联。

      霍子显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也是奇怪,阿瑜连日来不是呆在自己院中,就是陪侍祖母身旁,乖巧得不像话。”

      霍城狐疑:“她是不是闯祸了?”

      霍子显也有此怀疑,不过并没有人上门告状。
      霍城沉吟片刻,说:“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新年后。

      雍州城风平浪静,连同霍府亦无事发生,府中唯一的乐子便是三房那边不休的争吵。
      霍淼烦不胜烦,索性抱了铺盖住到澜烟居来。

      霍瑜躲在浴房泡水,听见外头她颐指气使的声音,气得尾巴噗噗打水,隔着门喊:“谁许你住我房中来!”

      霍淼人在屋内,抱着被褥衣物的几个婢女被青禾等人堵在门口。她喊道:“你的床榻那么宽,多睡我一个又怎么啦?小气!”

      霍瑜:“不许!府中空屋子多的是。”
      霍淼:“空屋子久不住人,阴气森森的。”

      霍瑜说:“那你找阿芸去。”
      霍淼瞪大眼睛,几乎要将浴门瞪出一个洞来:“我活得不耐烦了不成?让阿娘知道我踏入柳氏的院子,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霍瑜:“敢碰我的屋子,你的皮同样保不住!”

      放在以往,霍淼不敢乱来,近日她在澜烟居厮混久了,喝了几壶上好蒙顶茶,自觉与霍瑜有了几分交情,这便仗着她沐浴不便,径直搬来了。
      谁料院中以青禾为首的几个婢女颇有力气,将她的人齐齐拦在院门口。

      霍淼气得直跺脚,没有法子,只好趴在门边放低姿态:“霍瑜霍瑜,求求你了。阿娘的脾气就同柳氏的肚子一般,随时便要发作,日子难熬极了。你发发善心,收留我吧。”

      霍瑜对此有所耳闻,听说霍芸也成日躲在柳氏院中,不敢出门触三伯娘霉头。
      她在水中翻滚了一圈,听霍淼连“好姐姐”都喊出口来,不由浑身发麻,鱼鳞直立。
      僵持良久,她松口道:“我让人将南房拾掇出来供你暂住。”

      霍淼叫道:“南房隔着天井庭院,连你的内院都进不来,狗都不要住!”
      说着,她意识到霍瑜只能在浴房中隔空放话,青禾敢推搡小婢女,难道还敢推她不成?
      等尘埃落定,她就裹着被子坐在床榻上,霍瑜还敢将她扔出去?
      哦,她确实敢……到时祖母也要罚她。

      这样想着,她上前两步,夺过婢女手中的被褥就往榻上扔。

      青禾确实不敢对她动手,急道:“四娘子,不可……”

      霍淼娇生惯养从未整理过床铺,此时却行动利索如有神助,三两下拨开叠好的被褥,将自己的枕被抛入床内占住一席之地。
      再钻出人墙将一叠衣裳抱来,打开朱漆立柜,见其中满满的绫罗绸缎,单手拿出一摞内衫,一气呵成换做自己的衣裳,嘴上说道:“我只占这一小块地,青禾,将你家娘子的衣裳另收起来吧……”

      青禾跺脚:“四娘子,你这行径与强盗何异!”

      霍淼双手合十拜了拜:“你帮我将屋内拾掇齐整,霍瑜一时半会出不来的……到时木已成舟……”
      说着,只听身后木门砰得一声撞开。

      霍淼心头一凛,扭头,见霍瑜阴沉着脸,摇着轮椅缓缓出来,长发湿漉漉披在肩头,如同上岸的水鬼索命。
      霍淼被自己的念头吓到,连连后退,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怎么这么快?”

      霍瑜扫视一圈屋内,见床褥凌乱地团在一起,朱漆衣柜半敞,部分衣裳被翻动落在地上,白色内衫印下半只黑漆漆的鞋印。
      她深吸一口气:“听说三伯娘近来急躁易怒。”

      霍淼赶紧点头,正要诉苦,就听她阴森地接上后半句:“巧了,我也是。”
      看着她黑湛湛的眸子,霍淼直觉危险,转身就要跑,却不知怎么地,双腿竟像被定在原地一般。

      霍瑜指着地面狼藉,道:“给我恢复原样!”

      霍淼只想跑,然而身体却不受控制,恍恍惚惚地弯腰,拾起地上那摞内衫,还煞有其事地拍拍衣面尘土,犹如一只提线木偶般。
      她在混沌的心神中捕捉到一丝惊恐的思绪,不待深入,忽然一声犬吠响彻灵台。

      余光只瞥见残影从面前掠过,霍淼猛地回过神,好似从梦中惊醒。

      她诧异低头,见一只身形敦健的黄犬不知从何而来,嘴上咬着霍瑜的那摞衣衫,低伏着身子,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呜声。

      霍淼当即将一瞬的心神失控抛之脑后,惊讶地说:“哪儿来的野狗?”

      霍瑜手忙脚乱将神丝收回,气急败坏地瞪着黄犬:“!”

      黄犬冲她摆摆尾巴,转身疾奔,矫健地跃过西侧院墙消失不见了。

      院中众人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黄犬夺路而逃。

      霍淼后知后觉,啊了一声,指着高墙:“它把你的诃子叼走了!”

      霍瑜:“……”

      ———
      三娘子和四娘子打架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长辈耳中。

      霍城竟有些如释重负:“果然如此。”

      “去!”祖母推开他,问回禀的婢女,“她俩这阵子不是挺亲近的么?做什么又打起来?”

      婢女答道:“四娘子想搬去与三娘子同住,三娘子不愿意,然后不知怎么就打起来了。”

      “……”祖母狠狠瞪老三霍直,“看看你做的好事!”

      三爷自知内院不睦,给府里添了很多笑话,不由也臊红了脸,喃喃:“还不是郭氏彪悍,成天找由头和我吵。”
      不待祖母训斥,他赶紧指着婢女,不悦道:“阿瑜行动不便,阿淼也是色厉内荏的假把式,两人怎么打得起来?姊妹间寻常玩闹,经你传话,怎么就成势同水火的打斗了?”

      婢女忙辩解:“是真的!听说三娘子从轮椅上扑倒了四娘子,两人滚在地上缠斗,好半天才分开,脸上都见青了呢!”

      闻言,众人皆露出诧异神情。

      祖母蹙紧眉头,神情凝重:“将她们叫过来!”
      ……

      片刻后,霍瑜和霍淼一前一后,双双坐着轮椅来了。
      一照面,就见这两人脸上都挂了彩,霍淼伤在额头,霍瑜淤青在唇角,倒是一来一回都没讨到好处。

      霍直大惊失色,腾地站起来:“阿淼伤到腿了?怎么坐轮舆来?”

      霍淼低着头,小声说:“我自己扭着脚脖子了。”
      余光瞥见祖母从榻上起身,三两步走过来,她撇撇嘴,将头扭向另一侧。

      谁知祖母却一反常态,径直到她跟前,弯腰捧着她的脸左右查看,脸上写满担忧:“除了脚跟额头,还有哪处伤到?头疼不疼?有没有哪儿觉得不适?”

      霍淼愣愣地感受祖母的关怀,鼻头一阵发酸。她还以为在祖母眼中从来都只有霍瑜呢,原来这样明晃晃的偏爱她也有份……
      霍淼泪流不止,哇地一声就哭了。

      三伯娘郭氏闻讯赶来,一眼就看见霍淼坐在轮椅上哭得肝肠寸断,只觉一道晴天霹雳,大喊:“我的儿!”
      接着天旋地转地就晕倒在门边了。

      婢女们惊呼,手忙脚乱上前搀扶:“快!快请医官来!”

      霍瑜:“……”

      混乱中,祖母抓住霍瑜的手臂,力道过大而有些颤抖:“你有没有?……”

      有一点。
      霍瑜看着她泛红的苍老的双眼,低声说:“没有。”

      ———
      晚些时候,隔壁祁王府差人送节礼来,府里郎君娘子都有份,分门别类写了红纸,由各院婢女各自领回去。

      青禾还想着午后的事,心不在焉接过纸包,随口问分发的婢女巧念:“是什么呀?”
      巧念说:“点心。二娘子院里领得早,拆开给我分了一小块儿。可好吃呢!咱们府上厨子可做不出来,我猜呀,得是宫里的赏赐吧。”

      “哦。”青禾应了一声,暗暗掂了掂纸包,不动声色地签了字走了。

      回到澜烟居,她揣着包裹径直向霍瑜的卧房走去——因伤了脸,霍瑜午后起就闷闷不乐,举着巴掌大的铜镜翻来覆去看。
      见她拿着纸包进来,霍瑜撩起眼皮看一眼,又趴回梳妆台,说:“不吃,你们分了吧。”

      青禾反手半掩房门,将包裹带进内室来,说:“娘子,我看着咱们院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她偷偷抬眼看她,小声说:“……恐怕不是祁王送的呢。”

      霍瑜嚯地直起身。

      青禾立马低下头,快步走出卧房。

      长廊下有一整块青石凿成的长槽,槽中蓄着清凌的活水,养着几尾小鱼。菱月正蹲在一旁喂鱼食,瞥见她,说:“这鱼儿今天不大爱动弹,会不会被冻着了?”
      半晌没听见青禾答话,扭过头,却见她一张脸涨得通红,仿佛能掐出水来。

      菱月大惊:“你病了?”

      青禾赶紧捂住她的嘴巴,用力摇头:“没有没有!你别喊!”

      菱月不解,环首四顾,学着她压低声音:“那是怎么?”
      青禾憋了半晌,说:“我怀疑那只大黄狗……”

      一听这话头,菱月赶紧制止她:“事关娘子声誉,此事我们再别提了。五娘子自知有错,也不敢对外宣扬的。那只大黄狗只当它死了……”

      青禾拉住菱月的袖子,掩唇附到她耳边:“……”

      “……”菱月呆了呆,看着青禾,脸颊慢慢地也红透了。

      两个小丫头蹲在一处,满脑子春情缱绻。
      屋内气氛却远不是她们所想的那样。

      霍瑜解开纸包,被送回来的正是大黄狗叼走的一摞内衫,另放了几颗银锭增重混淆视听。
      诃子被新布层层包裹,无不彰显磊落清白。

      霍瑜撇嘴,丢开布包,把银锭一块块码放齐整,心情稍霁:这些银子,够做一箱新诃子了。
      她对着银子看了又看,喜滋滋地打算将它们收起来。
      谁知转身取来匣子的功夫,床榻上的银锭子竟凭空不见了!

      霍瑜瞪大眼,贴着被褥一寸寸地摸,只摸出半个巴掌大小的纸头,上书蝇头小字:再敢擅施妖术,秉公拿办。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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