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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雪巅幻梦·天茎蜂解 “快醒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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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恙倒在雪巅之上,意识如断线的纸鸢,飘飘荡荡坠入了无边的混沌。蒙眼的布条早已被雪水浸透,又结了层薄冰,紧紧贴在眼皮上,可那刺目的白光依旧穿透了布料的缝隙,在视网膜上烙下一片昏蒙的亮。那光不是日光,也不是雪光,而是一种介于现实与虚无之间的惨白,像是有人在她颅腔内点燃了一盏微弱的灯,随着血液的搏动,一跳一跳地晕开。
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她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她想要抬手去扯那块碍眼的布,可四肢却像是被雪山冻住了一般,沉重得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寒风在耳畔呼啸,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变得遥远而模糊。渐渐地,那风声变了,不再是刀子般的凛冽,而是化作了春日里温柔的絮语,带着梨花的淡香与泥土的腥甜。
她沉入了梦乡。
梦里,药王谷的梨花正开得泼泼洒洒。不是雪,却比雪更白,一团团一簇簇地堆在枝头,风过时便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春雪。小小的沈无恙坐在梨木案几前,案上摊着一本翻旧的《本草从新》,书页边角卷着毛边,却被师父用米汤细细浆过,抚上去又平又韧。
“山茶,这味药叫什么?”
师父谢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得像山涧里淌过的温泉水。沈无恙仰起头,看见师父正站在逆光里,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常年炮制药材而染得微黄的手指。他的须眉在春日的光晕里泛着淡淡的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整个人鲜活而温暖,没有病榻上的枯槁,也没有临终前那声沉重的叹息。
“是当归!”小沈无恙脆生生地答,鼻尖还沾着一点刚才捣药时溅上的绿色汁液。
“当归当归,”师父笑着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力道轻得像蝶翼拂过,“心之所向,皆可当归。药如其名,最是温柔。”
小沈无恙似懂非懂,却爱极了师父这般说话的模样。她拽着师父的袖子,撒娇要他教自己辨认更多的草药。师父便牵着她的小手,穿过回廊,走过晒场。晒场上铺满了金黄的甘草与翠绿的薄荷,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药香在热气里蒸腾,酿成了童年最醇厚的酒。
梦里没有封谷的悲伤,没有下山的孤独,没有那些刀光剑影与生死别离。只有师父,只有药王谷,只有无穷无尽的、被爱意包裹的时光。沈无恙沉溺在这温柔乡里,像一只倦极的蝶,宁愿溺死在春日的花香中,也不愿醒来面对那冰天雪地的残酷。
然而,梦境忽然转了色调。
一股燥热从骨髓深处窜了上来,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点燃了一把火。小沈无恙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被架在炭火上的药罐,浑身滚烫,血液在皮肤下沸腾奔涌。她难受地扭动着,想要扯开身上那件靛蓝的小袄,想要把四肢暴露在凉风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浇灭那焚身的烈焰。
“热……师父,我好热……”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小手胡乱地去解衣带。
一只温热而粗糙的大手却猛地按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不容抗拒,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紧接着,一床厚厚的棉被裹了上来,将她捂得严严实实。沈无恙难受得想要挣扎,却被那双手轻轻却坚定地按住。
“别动,山茶,听话,千万不能掀被子。”
师父的声音近在耳畔,却不再是从前的从容。那声音里带着焦灼,带着恐慌,甚至带着一丝哽咽,像是怕极了什么。沈无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师父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眉头紧紧锁着,眼底布满了血丝,平日里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白发此刻凌乱地垂在额前,有几缕还被汗水黏在了脸颊上。
一块浸了井水的凉毛巾覆上了她的额头。那凉意刺得她一个激灵,却奇异地压下了些许燥热。毛巾很快就被她额头的温度烘得温热,师父便立刻换上一块新的,动作快得近乎慌乱。他的手指冰凉,触到她滚烫的脸颊时,微微地颤着。
“快醒醒……山茶,快醒醒……”
师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她的脑海里。那呼唤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凄,像是要将她的灵魂从某个深渊里生生拽回来。
“不能睡……睡了就回不来了……”
“快醒醒啊!”
沈无恙猛地一颤。
眼前那片温柔的梨花雪瞬间碎裂,化作无数锋利的冰晶,扎入她的意识。她剧烈地喘息起来,肺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雪山顶上特有的凛冽与稀薄。那令人安心的药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风中夹杂的硫磺气息。
她睁开了眼——或者说,她以为自己睁开了眼。蒙眼的布条依旧死死地缠在头上,将世界隔绝成一片黑暗。可那片黑暗里,却隐约浮动着方才梦中的白光,像是烙在视网膜上的残影,挥之不去。眩晕感比昏睡前更甚,天与地仿佛在她身下旋转,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叶被抛入暴风雪的孤舟,找不到锚点。
“这是……哪里……”
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手指插入冰冷的积雪中,寒意顺着指尖一路窜上天灵盖。她茫然地四顾,眼前除了一片混沌的灰白,什么也看不见。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这里。方才那个温暖的梦太过真实,真实到她几乎以为药王谷才是现实,而这片冰天雪地不过是另一场噩梦。
“师父……”她无意识地轻唤出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像是某种巨兽的呜咽。
沈无恙的心猛地一沉。师父不在了。那个会在她发烧时彻夜不眠、用凉毛巾一遍遍敷她额头的人,早已化作药王谷后山的一抔黄土。一股尖锐的痛楚刺穿了她的心脏,比雪山的严寒更甚。她颤抖着抬起手,狠狠捶打着自己的太阳穴,一下,又一下,钝痛让她的意识稍稍清明。
“不对……我不是在药王谷……”
记忆像是被老鼠啃噬过的书页,残缺不全。她拼命地在脑海中翻找,却只抓到一些零碎的片段——溯澜城的枇杷树、铁原疫馆的干草堆、十七倒在雪线上的身影、冰壁上盲攀时铁刃凿入冰层的闷响……还有,还有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天茎……”她喃喃自语,指尖在雪地上抠出深深的痕迹,“我是来找天茎的……”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健忘的症状比她想象的更严重。忘忧草的后遗症如同附骨之疽,正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的近事记忆。她甚至有一瞬间想不起十七此刻是生是死,想不起自己是如何从那万丈冰壁上攀爬上来的。这种记忆的流失比□□的伤痛更令她恐惧——一个医者,若是连自己的来路都忘了,还如何去救别人?
她咬着牙,用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以疼痛为锚,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像是两根煮软的面条,在雪地里打颤。她扯下蒙眼的布条,风雪立刻灌入眼眶,刺得她泪水直流。可她还是努力地睁大眼,想要看清周遭的一切。
没有湖泊。
眼前并没有她在攀爬前看到的那片湛蓝湖水。相反,前方是一段向下的缓坡,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是一条洁白的绸带,蜿蜒着伸向云雾深处。坡道的尽头隐没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看不真切。
“海市蜃楼……”沈无恙喃喃道,医书上的知识在脑海中复苏,“是空气温度不同导致的密度差异……将下方的景物折射到了上方……”
她恍然大悟。原来她在冰壁前看到的那片诱人的“湖水”,不过是天池在特定光线与气温条件下投下的幻影,是这座雪山给予攀登者最残忍的诱饵。若非她在崖前停住了脚步,此刻怕是早已坠入了无底深渊。
可那坡下,是否真的有天池?
沈无恙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理智告诉她,那可能又是另一场幻觉;可直觉却像一根紧绷的弦,在她心底铮铮作响——下面一定有什么。她摸了摸腰间,十七给的干粮袋还在,铁刃还剩一柄。她别无选择。
“下去看看……”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坡上的积雪看起来很松软,像是上好的棉絮。沈无恙想着,若是坐着滑下去,既能节省体力,又能快速抵达。她小心翼翼地坐到雪坡边缘,双手抱在胸前,双脚并拢,轻轻一蹬——
身体瞬间向下滑去。
起初是畅快的,风在耳边呼啸,雪沫溅起打在脸上,带来丝丝凉意。可仅仅滑出数丈,身下的积雪突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变薄了。雪层之下,竟是密密麻麻的碎石!那些石头被冰川运动从山顶带下,棱角锋利如刀,平日里被积雪掩埋,此刻却成了最阴险的陷阱。
“啊——”
沈无恙的惊呼还未出口,身体便猛地一颠,被一块凸起的岩石狠狠绊倒。平衡瞬间被打破,她整个人从坐姿变成了横卧,开始在碎石坡上疯狂地翻滚。
天旋地转。
她像是一个被顽童踢下山坡的破布娃娃,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后背撞上一块尖石,剧痛让她眼前发黑;手臂被另一块碎石划破,温热的血珠刚渗出便被寒风冻成冰渣;额头不知磕到了什么,嗡嗡作响,腥甜的血顺着眉骨流进眼角,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猩红。她试图用手去抓些什么来止住跌势,可指尖所及皆是滑不留手的冰壳与锋利如刃的石片。
越往下,积雪越薄,裸露的碎石越多。她的身体不断地与坚硬的岩石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粗布衣衫被撕裂,皮肤被划开,血丝渗出来,又迅速与破碎的衣料冻在一起。乌青的淤痕在手臂、大腿、腰侧迅速蔓延,像是一幅惨烈的泼墨画。
不知滚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砰——”
她的身体终于撞上了一块较为平坦的巨石,停了下来。
沈无恙仰面躺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撕裂般的疼痛。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架散了架的骨琴,全身的骨头都在争鸣,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痛楚。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发现右手还能勉强握拳,左腿却疼得不敢弯曲。
她挣扎着侧过头,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
然后,她愣住了。
身侧不远处,竟是一片浓郁的绿色。
那是她在这座雪山上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冰雪的苍白,不是岩石的灰褐,而是鲜活的、蓬勃的、带着生命力的翠绿。一丛丛不知名的灌木沿着池边生长,叶片肥厚油亮;几株开着淡黄小花的草本植物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在寒风里微微摇曳;甚至还有一些攀援的藤蔓,顺着温泉水汽滋润的岩壁向上爬去。
而在这片绿色的中央,是一汪湖水。
那湖水并不像她在幻影中见到的那般湛蓝,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碧玉色,水面上氤氲着袅袅的白汽。湖水没有结冰,反而在寒风中蒸腾着热气,像是一块镶嵌在雪山之巅的暖玉。这便是天池——真正的天池。它不是幻觉,不是陷阱,而是真实地存在于这万丈雪峰之上,被地热眷顾的奇迹。
沈无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挣扎着撑起身体,碎石从身上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斑驳的血痕与淤青。她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那片绿色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便撕裂一分,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眼中只剩下那汪温泉水。
她穿过了那片高大的植物群。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这些植物的真容——它们便是她历尽千辛万苦所要寻找的“天茎”。天茎高而密,茎秆呈半透明的玉白色,足有成人手臂粗细,一节一节地向上生长,顶端舒展着巴掌大的翠绿叶片。叶片背面脉络清晰,如同冰裂纹的瓷器,在温泉水汽的滋润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更令她震惊的是,天茎丛中飞舞着一群蜜蜂。
那些蜜蜂个头比寻常蜜蜂大了近一倍,通体呈罕见的琥珀色,翅膀振动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在这寂静的雪山顶上显得格外清晰。它们有的钻进天茎顶端淡黄色的小花中,贪婪地采集着花粉;有的则停在天茎节间渗出的透明汁液旁,伸出细长的口器啜饮。令人称奇的是,这些蜜蜂在这极寒之地竟活得如此自在,仿佛这雪山之巅不是绝境,而是它们专属的乐园。
沈无恙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蜜蜂。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而眼前这些天茎生长在这温泉之畔,受地热滋养,又由这些奇异的蜜蜂授粉采蜜。若是这毒有解,或许关键并不在天茎本身,而在这些蜜蜂身上?它们既能在这剧毒横行的环境中生存,又能以天茎为食,其体内或许正藏着某种能中和毒素、却不损伤记忆的活性物质!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
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要捉一只蜜蜂来仔细观察。可那些蜜蜂警觉异常,她刚一靠近,便有几只振翅飞起。沈无恙不管不顾,双手在空中乱抓,终于攥住了一只。那蜜蜂在她掌心挣扎,尾部的毒针狠狠刺入了她的虎口。
“嘶——”
尖锐的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松开手,那只蜜蜂振翅飞走,而她的虎口处已经鼓起了一个红肿的包,火辣辣地疼。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蜜蜂被她的动作激怒,纷纷向她发起攻击。一只蜜蜂蛰在了她的颈侧,一只蛰在了她的脸颊。
沈无恙只觉得右脸瞬间麻木,继而肿胀起来,像是含了一口滚烫的炭。她抬手摸了摸脸颊,原本清瘦的轮廓此刻已经鼓成了一个滑稽的圆球,连右眼都被挤成了一条缝。可她却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流泪。
疼吗?当然疼。
可比前面的苦难,这点疼算什么?
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空置的药囊——那是用来装银针的,此刻正好用来装蜜蜂。她忍着脸上越来越剧烈的肿胀与瘙痒,再次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抓了两只蜜蜂塞进药囊,迅速收紧袋口。
蜜蜂在药囊里“嗡嗡”地撞着,像是揣着一团跳动的希望。
沈无恙将药囊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振动。她抬头望向天池对岸那被云雾遮蔽的来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立刻回去!回到村落,回到疫馆,将这些蜜蜂与天茎一同入药,验证她的猜想。
脸上的肿胀已经蔓延到了眼睑,视线变得模糊而拥挤。身上的伤口在温泉水汽的熏蒸下开始发痒,那是愈合的前兆,也是炎症的预警。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定然狼狈至极——衣衫褴褛,满身血污,脸颊肿得像猪头,连说话都因为面部的麻木而变得含糊不清。
可她顾不上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汪碧绿的温泉,看了一眼那片在风雪中倔强生长的天茎,转身朝着下山的路走去。脚步踉跄,却坚定。
药囊贴在胸口,像是一颗滚烫的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