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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瀑底捞月·怀中取暖 水洞寒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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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刹那,便觉千万斤重的力道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那瀑布自百丈悬崖倾泻而下,砸入深潭时激起的暗流如同无数条狂暴的蛟龙,在水底翻卷撕扯。锦衣卫历年严苛的水训在这一刻救了他的命——他闭紧口鼻,任由耳膜被水压挤得嗡嗡作响,双臂却如铁钳般破开湍急的水流,目光在浑浊的幽蓝中急切地搜寻。
潭水冷得可怕,光线自水面透入,被层层水幕滤成惨绿的微光。十七的衣袍早已紧贴在身上,每划动一次手臂,都要对抗那几乎要将肺腑碾碎的沉重。他强迫自己冷静,顺着沈无恙落水时的大概方位下潜。忽然,他瞥见下方一抹靛青的影子,像一尾失落的鱼,正缓缓沉向潭底。是沈无恙!她的青衫被水流鼓荡,发丝如墨色的水藻般四散飘舞,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还逸出几缕细碎的气泡。
十七心头骤紧,猛地蹬腿下潜,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那腕子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他不敢耽搁,单臂箍住她的腰,另一手拼命划水,借着锦衣卫特训时学会的"逆浪游"技法,踩着潭底凸起的岩石,一寸一寸向上腾挪。水流的冲击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撕扯着要将两人分开,十七咬紧牙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将沈无恙护在胸前,用后背硬生生扛住瀑布砸下来的万钧之力。
不知过了多久,十七忽然感觉前方水压一轻。他抬头望去,只见瀑布与水潭相接的岩壁处,竟有一道被水幕遮掩的裂隙,裂隙后方黑黢黢的,似乎是个山洞。他心中一喜,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沈无恙钻入那道水幕。冰冷的瀑流如刀般刮过脊背,他闷哼一声,终于将两人带进了那处隐秘的洞穴。
"哗啦"一声,十七抱着沈无恙跌坐在洞内的浅滩上。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肺里像是要炸开一般,水珠顺着他的下颌、发梢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寂静的山洞里敲出清脆的回响。洞内光线极暗,只有瀑布水幕折射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能视物。洞顶垂着无数细长的钟乳石,石尖上凝着水珠,正一颗一颗往下坠落,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数的计时。
十七顾不得喘息,连忙将沈无恙平放在干燥的碎石地上。她浑身湿透,青衫紧贴着身子,勾勒出纤细却柔韧的轮廓,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泛紫,已然没了气息。十七心头一慌,伸手轻拍她的脸颊:"沈无恙!沈无恙!醒醒!"他的手掌触到她的皮肤,只觉一片冰凉,毫无反应。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在回春药堂时,沈无恙曾手把手教阿阮急救的场景。那时她蹲在干草堆旁,握着阿阮的手,指着病患的胸口,声音清晰而沉稳:"按压此处,双掌交叠,臂直肩正,按下去一寸有余,再松,如此反复,不可中断。"
十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回忆着沈无恙当时的动作。他跪在她身侧,双掌交叠,找准她胸骨中下段的位置,用力按了下去。掌下触感传来,他先是一愣——这触感温软而富有弹性,绝非男子紧实胸肌该有的硬度。他下意识又按了一下,掌心透过湿透的衣料,清晰地感受到那处柔软的起伏,以及其下急促却微弱的心跳。
十七的动作蓦地僵住。
他垂眸看着身下的人,湿透的青衫紧贴着她的身躯,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微微隆起的弧度。脑海中骤然闪过离京前那一夜,沈无恙醉眼朦胧地靠在他肩头,含糊不清地嘟囔:"十七……我其实不叫沈无恙……我本名……沈山茶……"那时他只当是醉话,如今想来,字字句句都是女儿家的隐秘。
原来如此。
十七的耳尖倏地烧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泛了一层薄红。他一个未娶的男儿家,手掌正覆在人家姑娘家的……这成何体统!可目光落在沈无恙青紫的唇色上,那点子羞赧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救人要紧!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急救上,双臂重新发力,一下,一下,沉稳而规律地按压起来。每一次按压,他都在心中默数,额角的汗珠混着未干的水珠滚落,滴在沈无恙的衣襟上。
"咳——"终于,在按了约莫百来下后,沈无恙猛地弓起身子,张口喷出一股浊水,紧接着便是剧烈的咳嗽。她蜷缩着身子,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里的水都倒出来。十七连忙扶住她的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
沈无恙的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泥潭里一点点往上浮。眼前先是模糊的光斑,继而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影。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是一张满是水珠的脸,轮廓冷硬,眼尾的刀疤在昏暗里泛着淡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里头盛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不见底的怜惜。
"十七……"她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我在。"十七应得极快,伸手托住她的后颈,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洞壁上。洞壁的岩石冰凉粗糙,他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早已湿透的外袍,折了几层垫在她背后,"靠这儿,能舒服些。"
沈无恙虚弱地喘着气,目光在洞内扫了一圈。这山洞不大,却极深,洞口被瀑布水幕封得严严实实,外界的光线只能透进来少许,将整个洞穴染成幽蓝的色调。洞外瀑布轰鸣如雷,洞内却奇异地安静,只有水珠落地的滴答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极力隐藏多年的曲线,不由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抱住了双臂。
十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意识到了这尴尬,轻咳一声别过脸去。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处摸了摸那些垂挂的野草——叶片上滚着水珠,入手冰凉,全是湿的。"草都湿了,生不起火。"他皱着眉,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沈无恙微微点头,还未开口,便见十七抬手解开了衣带。他先将外袍彻底褪下,拧成麻花状,用力一绞,哗啦啦的水流如小溪般淌了一地。紧接着,他又解开了中衣的系带,露出精壮的上身。山洞里光线虽暗,却足够沈无恙看清那副身躯——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胸膛随着呼吸起伏,腰腹间壁垒分明,人鱼线没入湿透的裤腰,每一处都透着常年习武淬炼出的力量感。水珠顺着他锁骨、胸膛、腹肌的沟壑往下滑,在昏暗里折射出暧昧的微光。
沈无恙看得一怔,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慌忙低下头,耳尖却红得能滴血。
十七拧着衣摆,余光瞥见她的反应,嘴角忽地勾起一抹戏谑的笑。他故意晃了晃手里拧干的中衣,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沈兄……要不你也把衣服脱了拧一拧?穿着湿衣,容易着凉。"
"不必了!"沈无恙猛地别过脸去,声音比平日尖细了几分。她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将头埋得更低,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脖颈。
十七低笑一声,没再逗她,转身继续处理自己的衣物。沈无恙趁这间隙,连忙去摸腰间的旧酒壶——那是师父留下的梨木葫芦,一直贴身挂着。她拔开木塞,倒出里面的药丸仔细检查,又摸了摸壶身的内胆,还好,木塞子塞得极紧,内胆又用油纸裹了数层,药物并未受潮。她倒出两颗朱红色的御寒丸,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颗递给十七:"吃了,驱寒的。"
十七接过药丸,看也没看便丢进嘴里。他此时已将自己的衣衫大体拧干,又走到沈无恙身边,自然而然地蹲下身,伸手去拧她衣摆的水。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攥住她青衫的下摆,一寸一寸往上拧,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手里是什么珍贵的绸缎。沈无恙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能任由他施为,看着他垂落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夜幕降临得悄无声息。瀑布的水幕在洞口流转,将外界的月光滤成朦胧的银纱。洞内没有火,湿气与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虽已入晚春,但山腰处的夜风依旧凛冽,穿透湿衣,冷得人牙关打颤。沈无恙缩在洞壁旁,双臂环住膝盖,却仍止不住地发抖,嘴唇渐渐泛起青白。
十七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地挪到她身侧,将拧得半干的外袍披在她肩上。沈无恙抬眼看他,他亦回望,目光坦荡:"靠过来些,我身上热。"
沈无恙迟疑了一瞬,终究抵不过那刺骨的寒意,慢慢向他挪了挪。起初只是肩膀相抵,后来十七干脆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揽了过来。沈无恙僵了一瞬,却也没挣,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窝处。十七的体温透过半干的衣衫传来,像一座暖炉,将她周身的寒气一点点驱散。洞外瀑布轰鸣,洞内却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轻而浅,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半夜时分,洞外忽然刮过一阵狂风,吹得水幕倒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野兽在暗处低吼。十七本就睡得不沉,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扫向洞口。瀑布水流依旧,月光被狂风撕得粉碎,洞内除了水声,并无异样。他稍稍放松,垂眸看向怀中人——沈无恙不知何时已完全蜷进了他怀里,小脸埋在他胸口,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的手指冰凉,即便靠了这么久,仍未回暖。
十七皱了皱眉,轻轻握住她的手,包在掌心搓了搓,依旧暖不起来。他低叹一声,索性将她往怀里又揽了揽,下颌抵住她的发顶,双臂将她圈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沈无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平稳。
翌日清晨,水幕外的天光渐亮,将洞内照得朦朦胧胧。十七先醒了,轻手轻脚地松开沈无恙,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沈无恙也随即转醒,睁开眼的瞬间还有些茫然,待看清自己昨夜竟一直窝在十七怀里,脸上又腾起一抹薄红,连忙撑着洞壁站起身,故作镇定地整理衣衫:"该赶路了。"
十七笑着点头,将拧干的衣衫重新穿好。两人一前一后钻出水幕,沿着瀑布旁的岩壁继续向上攀爬。昨日那岩羚牛已不见了踪影,只有湿漉漉的岩石和垂落的藤蔓。他们手脚并用,抓住一切可以借力的凸起,在轰鸣的水声中艰难攀升。所幸这一路再未遇到野兽袭击,约莫爬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攀到了瀑布的顶端。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与脚下雷霆万钧的瀑布截然不同,顶端竟是一条宽阔而平静的河流。河水碧绿如翡翠,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水流缓缓向东淌去,两岸是及腰的青草和星星点点的野花。晨风吹过,带来草木清冽的香气,与方才洞内的阴寒湿冷判若两个世界。
沈无恙长舒一口气,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坐在地。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河岸边的草丛里,忽然眼睛一亮——那里长着一丛丛嫩绿的马齿苋,叶片肥厚,茎秆挺拔,正是可以果腹的野菜。她走过去,掐了几把嫩尖,又在一旁的灌木下寻到几株野生的水芹,用溪水洗净了,递了一半给十七。
"将就吃些。"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脸色却已比昨夜好了许多。
十七接过那几株还带着晨露的野草,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草汁微涩,带着一股清苦的回甘,嚼了几口便觉胃里有了暖意。他看着蹲在河边洗手的沈无恙,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世间的山珍海味,竟都不及此刻手中这几株野草来得珍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