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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花下惊言・南荒雁影 南荒雁传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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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荒的春日总裹着湿黏的雾气,山林间的瘴气像淡青色的纱,缠在树干与草丛间,连阳光都透得艰难。李文基牵着马站在山道旁,粗布衣衫已被露水打湿,鬓角沾着的草屑里还混着几粒暗红的泥点 —— 那是南荒特有的红壤,沾了就难洗净。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竹屋,炊烟正从简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药香。竹屋前,沈无恙正蹲在土灶旁添柴,青布长衫的袖口卷至小臂,露出的皮肤上沾着些许药汁,侧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沉静。她手里拿着一根枯枝,不时拨弄灶里的炭火,动作娴熟得像在南荒住了许久。
李文基嘴角微微上扬,下意识摸向怀中的竹管 —— 那里面藏着一张叠得极细的麻纸。
沈无恙似乎察觉到了异样,抬头望过来,目光清澈却带着警惕。李文基慌忙侧身躲到树后。他指尖微微颤抖着掏出竹管,取出麻纸。
借着树影的掩护,他快速提笔,墨汁是随身携带的浓缩松烟墨,遇水不化。字迹潦草却清晰:“沈无恙未死,于南荒竹屋行医,瘴气未伤其分毫。七星海棠秘辛恐泄,速做决断。”
写完,他从怀中放出一只灰羽飞鸽,鸽子的腿上绑着麻纸卷。飞鸽振翅,穿过雾气,朝着京都的方向飞去,翅膀掠过枝头的露珠,留下一串转瞬即逝的痕迹。李文基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转身隐入山林。
与此同时,京都正是春和景明。朱雀大街两旁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成一条香雪小径。谢无咎陪着二公主赵玥走在花下,月白长衫的下摆沾了几片花瓣,衬得他眉目愈发温润。
赵玥手里握着一把描金折扇,扇面上画着春江泛舟图,她不时低头嗅着花香,笑声清脆如铃:“谢太医,你看这海棠开得多好,比去年御花园里的还要艳。”
“公主喜欢,改日我让人折几枝送到府中,插在瓷瓶里,能开上好些日子。” 谢无咎温声应着,目光却有些飘忽。自沈无恙前往南荒,他便再也没有沈无恙的消息。
赵玥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不用啦,折下来就失了生机。我更喜欢这样远远看着,让它们自在地开着。” 她说着,脚步放慢,“前面就是我二哥的府邸了,今日多谢谢太医陪我赏花,改日我让小厨房做你爱吃的杏仁酪,请你过来尝尝。”
谢无咎点头应下,送赵玥至二皇子府门口,看着她走进大门,才转身准备返回太医院。刚走至府侧的回廊,便听见院内传来谈话声,其中一道声音尖锐刻薄,正是萧敬城。
“二皇子殿下放心,沈无恙那丫头,定然是活不成了。南荒的瘴气有多厉害,您是知道的,再加上我让人在她必经之路上设了埋伏,我的属下来报,已经确认二人都死于刀下。” 萧敬城的语气带着得意,像是在炫耀一件大功告成的事。
“哦?萧大人倒是思虑周全。” 二皇子赵钰的声音带着笑意,“只要她死了,当年七星海棠的旧事,就再也没人能翻出来了。父皇那边,有我的‘长生药’顶着,你这边,把太医院打理好,咱们君臣二人,往后便可高枕无忧。”
“殿下英明!” 萧敬城的笑声传来,“那沈无恙也算是个奇才,可惜啊,太不识时务,非要查当年的旧案,这就是自寻死路。”
“是啊,自寻死路……” 赵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谢无咎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僵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 “沈无恙活不成了”“七星海棠旧事”“长生药” 这些字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总觉得,沈无恙绝不会止于此。
巨大的震惊让他失了神,后退时不小心踩空了台阶,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谁在外面?” 萧敬城的声音骤然变得警惕,紧接着,回廊的门被猛地拉开。
谢无咎强忍着膝盖的剧痛,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平静的神色,对着萧敬城拱手行礼:“萧大人,下官路过此处,不小心失了脚,惊扰大人与殿下,还望恕罪。”
萧敬城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谢太医?你怎么会在这里?”
“下官刚送二公主回府,恰巧路过,想着殿下府中海棠开得好,便想多看两眼,没成想竟惊扰了二位。” 谢无咎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时,赵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身上穿着玄色锦袍,腰间系着双鱼玉佩,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谢太医,方才的话,都听见了?”
谢无咎的身体猛地一僵,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低着头,不敢直视赵钰的眼睛,过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下官…… 下官只隐约听到二位大人在谈论海棠花色,其余的,并未听清。”
“哦?是吗?” 赵钰轻笑一声,拍了拍身旁神经紧绷的萧敬城,“萧大人,无妨,让谢太医回去吧。就算他真听见了又如何?在这京都,咱们想让他知道的,他才能知道;不想让他知道的,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萧敬城脸色稍缓,恶狠狠地瞪了谢无咎一眼:“谢太医,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太医院的事够你忙了,赶紧回去吧!”
“是,下官告退。” 谢无咎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开。走出二皇子府的大门,他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沉稳,脚步踉跄着,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跑去。宫人们纷纷侧目,却没人知道,这位素来温润沉稳的谢太医,此刻正心如刀割。
太医院内,柳晷德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 —— 那是李文基从南荒寄来的,用特殊的暗号写成。他指尖摩挲着信纸,脸色淡然。信中说沈无恙未死,还在南荒行医,萧敬城的谋杀并未得逞。
“这丫头,倒是命大。” 柳晷德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谢无咎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满是焦急与慌乱。
柳晷德抬头,语气略带严厉:“进我房间怎么都不敲门了?这般毛躁,成何体统?”
谢无咎顾不上失礼,上前一步,抓住柳晷德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师父!我要去南荒!我要找她!沈无恙没有死!萧敬城和二皇子骗了所有人!她那么聪明,怎么会就死在南荒了?一定是他们的阴谋,我要去救她!”
柳晷德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眼底的严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他轻轻推开谢无咎的手,沉声道:“不许去。”
“为什么?” 谢无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柳晷德,“师父,您明明知道沈无恙是被冤枉的,明明知道萧敬城他们的阴谋,为什么不让我去救她?她一个人在南荒,身边全是危险,还有萧敬城的追杀,她根本撑不了多久!”
“我有我的理由。” 柳晷德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梧桐树,声音低沉,“南荒凶险,瘴气弥漫,且萧敬城在那边布下了不少眼线,你此去,不仅救不了她,反而会暴露她的行踪,让她陷入更大的危险。”
谢无咎的情绪愈发激动,“当时我没能帮她,如今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他说完,转身就往书房外走,径直朝着自己的住处跑去,准备收拾东西连夜南下。
柳晷德看着他决绝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他知道谢无咎的性子,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柳晷德悄无声息地跟在谢无咎身后,看着他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收拾着衣物、药材和盘缠。趁谢无咎弯腰去拿药箱的瞬间,柳晷德快步上前,手掌成刀,重重劈在谢无咎的后颈上。
“师父……” 谢无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喊,便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柳晷德接住他软倒的身体,脸上满是痛惜。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两名心腹侍卫立刻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太医令。”
“把他扛去城外的别院,交给谢夫人,让她好生看着,一个月内,不许他踏出别院半步。” 柳晷德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告诉谢夫人,就说他连日操劳,心神不宁,让他在别院静养一段时间,平复心绪。”
“是。” 侍卫们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抬起谢无咎,快步走了出去。
柳晷德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走到桌前,拿起谢无咎收拾好的药箱,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常用的药材,还有一小包忘忧草粉末 —— 那是沈无恙当年留在太医院的,谢无咎一直珍藏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药箱放回原处,眼神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咎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雕花床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那是他母亲最喜欢的香气。
他挣扎着坐起身,后颈传来阵阵钝痛,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这是哪里?他记得自己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南荒找沈无恙,怎么会在这里?
“你醒了?” 一道温柔的女声传来。谢无咎转头,看见他的母亲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神里满是关切。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些。
“娘,你怎么在这?” 谢无咎愣住了,他母亲素来住在城外的别院,很少来京都。
谢夫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到桌边,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先吃了吧孩子,看你瘦了这么多,肯定是在太医院没好好吃饭。” 面条是手擀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些葱花,香气扑鼻。
谢无咎接过面碗,却没有胃口。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放下碗,起身就往门外走:“对不起娘,我要找一个很重要的人,没法陪您了。”
他疾步走到院子门口,却被两名守在门口的士兵拦住了去路。士兵们身着铠甲,神色严肃,对着他拱手行礼:“谢太医,失礼了。太医令有令,您需在别院静养一个月,这一个月内,不得出去。”
谢无咎的身体瞬间僵住,一股绝望涌上心头。他看着紧闭的院门,看着门外的士兵,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柳晷德,竟然真的把他软禁了。
南荒的沈无恙还在等着他,可他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什么都做不了。
谢无咎背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上,眼眶泛红。他望着天空,心里一遍遍默念着沈无恙的名字。
别院的春风吹过,带着墙外的花香,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焦急与无奈。这一个月,注定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本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