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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乌头性温·祛风除湿 我这草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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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清的话音在祠堂里久久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恨意,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沈无恙的心上。她伫立在原地,素色医袍被祠堂里的穿堂风轻轻吹动,指尖依旧残留着诊脉时的微凉,可此刻,她的心头却翻涌着万千思绪,乱得如同缠绕的丝线,难以梳理。
刚才古清所说的,那位老太医的小徒弟,带着官兵砍倒七星海棠树,不留解药便扬长而去——沈无恙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那个人,就是她的师傅。师傅晚年身居太医令之位,行事沉稳,待人温和,她从未听过师傅提及这段过往,更从未想过,师傅年轻时,竟然做过这样一件让璋族人恨之入骨的事。
可疑惑也随之而来。古清说,当年老太医带着两名徒弟而来,逃走之后,回来的是其中一位小徒弟,那另一位徒弟呢?师傅后来凭借精湛的医术步步高升,最终成为太医令,备受朝廷器重,可那位同行的师兄或师弟,却杳无音信,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他是早已离世,还是隐于江湖,亦或是另有隐情?
无数个疑问在沈无恙的脑海中盘旋,让她心绪不宁。她想立刻追问古清更多细节,想知道那位未回来的徒弟的模样,想弄清师傅当年为何要带着官兵砍倒海棠树,为何不留解药,可转念一想,眼下最重要的,并非探寻过往的秘辛,而是族中患病的村民。
古清方才提及,族中还有大批村民被怪病困扰,加上之前她初步诊治的几人,症状各异,却都透着诡异。若是不能及时诊治,恐怕会有更多人倒下,到那时,就算弄清了过往的真相,也无济于事。
压下心中的思绪,沈无恙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古清,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坚定:“古清姑娘,过往的恩怨暂且不论,眼下族中村民患病,情况危急,我先去看看他们的状况,再想办法诊治。”
古清见她神色凝重,眼中的试探与怀疑淡了几分,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些许:“也好,沈太医有心了。我带你过去,族中患病严重的村民,大多集中在村西的晒谷场,那里临时搭了棚子,方便照料。”
两人一同走出祠堂,山间的瘴气依旧弥漫,只是比清晨淡了些许,阳光透过层层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映出细碎的光斑。一路上,偶尔能看到几个面色苍白、步履蹒跚的村民,他们大多捂着胸口,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看到沈无恙和古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村西的晒谷场。晒谷场上,搭建着十几顶简陋的草棚,每一顶草棚下,都躺着几个患病的村民,有的蜷缩在草席上,低声呻吟;有的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还有的浑身布满了细密的红疹,忍不住伸手抓挠,皮肤已经被抓得溃烂,渗出淡淡的血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的苦涩、汗液的酸臭,还有一丝淡淡的腐臭味,令人心头发紧。
沈无恙快步走上前,不顾空气中的异味,蹲下身,依次为村民们诊脉。她的动作轻柔,神色专注,指尖搭在村民的手腕上,仔细感受着脉象的起伏,同时观察着他们的症状——大多是身上起红疹、发热、呼吸不畅,还有些人伴有头晕、恶心、浑身乏力的症状,种种迹象表明,这些并非古清所说的“七星海棠印”怪病,反而更像是某种过敏性症状,或许是吸入了山间的瘴气,或许是接触了某种有毒的草木,又或是误食了不适宜的食物。
“沈太医,怎么样?他们的病,能治吗?”古清站在一旁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些年来,朝廷派来的太医,要么敷衍了事,要么束手无策,沈无恙是第一个真正静下心来为村民诊脉的太医,她心中难免多了几分希望。
沈无恙站起身,擦了擦指尖,缓缓说道:“他们的症状,并非之前所说的怪病,更像是过敏性症状,不算难治,只要煎些清热解毒、祛风止痒、润肺平喘的草药,服用几日,症状便能缓解。”
但沈无恙神色又凝重了几分:“我随身携带的草药,有一些清热解毒的,可数量远远不够。族中患病的村民有几十人,这些草药,顶多够三五人服用一日,根本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沈无恙沉思片刻,忽然想起古清之前提及的巫医——璋族常年被疫病困扰,既然没有正规的医术,想必会有巫医之类的人,靠着一些土方法为村民诊治,或许巫医那里,会有她需要的草药。
“古清姑娘,我听说族中有巫医,不知他那里是否有草药?”沈无恙问道,“我需要防风、黄芩、甘草、徐长卿、乌梅这几味药,若是能找到,便能煎制汤药,为村民们缓解症状。”
古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沈太医,我们族中确实有一位巫医,平日里族人们有个头疼脑热,都会去找他。只是这位巫医性情古怪,向来不喜欢外人打扰,而且他治病,全靠念咒语、煮一些奇怪的东西,至于你说的那些草药,我也不确定他那里是否有。”
“不管怎样,我们都去碰碰运气。”沈无恙坚定地说道,“眼下村民们病情危急,不能再拖延了,就算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要去试试。”
古清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好,我带你去。巫医的住处,就在村东的角落里,平日里很少有人去,你待会儿尽量少说话,别惹他生气。只是族中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我不能一直陪着你,送你到门口我便先回去,若有难处,可让村民来通知我。”
两人转身,朝着村东走去。村东的角落,远离村落的中心,周围长满了杂草,显得十分偏僻。一座简陋的木屋矗立在杂草之中,木屋的墙壁已经斑驳不堪,屋顶的茅草也有些破旧,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草药,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与沈无恙平日里接触的草药香气截然不同。走到木屋门口,古清停下脚步,对沈无恙说道:“沈太医,我就送你到这里,族中病患还需照料,我先回去了,你万事小心。”沈无恙点头应下:“多谢,有劳了。”
还未走近木屋,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晦涩难懂的咒语声,声音低沉沙哑,断断续续,像是在与某种神秘的力量沟通。沈无恙停下脚步,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木屋里面阴暗潮湿,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景象。屋子中央,摆放着一口大大的铁锅,铁锅里的水正沸腾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水面上漂浮着几颗黑乎乎的药材,散发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沈无恙一眼便认出,那是乌头。
铁锅旁边,站着一位中年男子,他身着一件黑色的粗布长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画着诡异的符文,眼神浑浊,嘴角念念有词,正是那位巫医。他的周围,站着几个面色憔悴的村民,脸上满是敬畏,一边听着他念咒语,一边不停地点头,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大神仙,求您救救我们,求您赐我们解药,只要能治好病,我们一定好好供奉您!”
巫医念完一段咒语,停下脚步,抬手一挥,语气傲慢地说道:“放心,有我在,你们的病,很快就能好。这锅里煮的,是神灵赐予的仙药,喝下去,立刻就能止痛止痒,药到病除!”
“多谢大神仙!多谢大神仙!”村民们连忙道谢,脸上满是感激与敬畏,仿佛真的相信,这锅里的东西,是什么能治百病的仙药。
沈无恙站在一旁,心中暗自冷笑。乌头性温,有毒,虽有止痛、祛风除湿的功效,却根本无法治疗过敏性症状,顶多只能暂时缓解疼痛和瘙痒,根本达不到根治的效果。而且乌头用量不当,还会引发中毒,轻则头晕、恶心,重则危及生命。这些村民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判断力,竟然真的相信巫医的鬼话,把这种有毒的草药,当作能治百病的仙药。
待村民们的情绪稍稍平复,沈无恙走上前,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对巫医说道:“这位巫医大人,在下沈无恙,是朝廷派来的太医,此次前来,是想向大人求几味草药,用来为族中患病的村民诊治。”
巫医闻言,缓缓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沈无恙一番,看到她身上的医袍,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厌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太医?我们璋族的病,用不着你们这些外人来管,赶紧走,别在这里打扰我作法!”
沈无恙耐着性子,继续说道:“巫医大人,我并无恶意,只是族中患病的村民众多,我随身携带的草药不足,听闻大人这里有草药,便想来求几味——防风、黄芩、甘草、徐长卿、乌梅,只要这几味。”话还没说完,
“哼!”巫医冷哼一声,狠狠白了沈无恙一眼,脸上的厌恶更甚,“我这草药,是神灵赐予的,用来救治信奉我的族人,凭什么给你这个外人?赶紧滚,再不走,我就用咒语诅咒你!”
说完,巫医便不再理会沈无恙,转身继续对着铁锅念咒语,神色傲慢,仿佛沈无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周围的村民,也都用警惕和厌恶的目光看着沈无恙,低声议论着,劝她赶紧离开,不要惹巫医生气。
沈无恙心中有些无奈,她知道,想要从他这里拿到草药,恐怕是难如登天。她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阿朵,阿朵也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强求。
沈无恙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便准备离开。既然巫医不肯给,她也不能强人所难,只能再想其他的办法,或许可以自己进山去采摘,只是山间瘴气弥漫,草木繁杂,想要找到这几味草药,恐怕要花费不少时间,而且还十分危险。
可就在她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拉她的衣角。沈无恙停下脚步,低头一看,只见地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模样,只能看到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衣裳,头发枯黄,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不等沈无恙开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便迅速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角,抱起几个大大的陶罐,然后又快步走到沈无恙面前,将陶罐轻轻放在地上,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医姐姐,你要的草药,都在这里面了。”
沈无恙愣住了,低头看向地上的陶罐,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果然装着防风,叶片干燥,成色尚可;再打开另一个,黄芩、甘草、徐长卿、乌梅一应俱全,虽然数量不算太多,但也足够煎制几剂汤药,缓解一部分村民的症状。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小姑娘身上。此时,光线透过窗户,刚好落在小姑娘的脸上,沈无恙这才看清,她约莫七八岁的年纪,脸上布满了灰尘,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眼神却格外明亮,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懂事与坚韧。
“小姑娘,这些草药,是你给我的?”沈无恙的语气柔和了许多,眼中满是疑惑,“你是谁?为什么会有这些草药?巫医大人,知道吗?”
小姑娘听到沈无恙的话,连忙低下头,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一丝胆怯,却又十分清晰:“我……我是巫医大人的仆从,我叫禾木。这些草药,是我偷偷藏起来的,巫医大人不知道。”
沈无恙心中更加疑惑:“你怎么会有这些草药?还知道我要的是这几味?”
禾木低着头,不敢看她,阿朵拍了下沈无恙,又从手里拿出刚用叶子编的蚂蚱,温柔开口:“阿禾,你要是告诉我们,姐姐就把这个送你好不好?”
禾木缓缓抬起头,轻声说道:“我分得清这些草药,是跟着我外婆学的。我外婆以前也是族里的赤脚医生,会用草药给村民们治病,这些草药,都是外婆以前经常用的,我从小跟着她,就记住了。”
她顿了顿,又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与无奈:“后来,外婆染上了族里的怪病,身体越来越差,需要这些草药来缓解症状。可巫医大人霸占了族里大部分的草药,我没有办法,只能来当他的仆从,每天吹捧他,讨好他,就是为了能从他这里,顺走草药,回去煎给外婆喝。”
“刚才听到你说要防风、黄芩这些草药,我就知道,你是真的想给村民们治病。”禾木抬起头,“这些草药,是我攒了很久的,本来是给外婆留着的,但是现在,村民们病得那么重,比我外婆更需要这些草药,所以我就拿给你了。”
沈无恙听完,心中满是动容。这个小小的姑娘,明明自己身处困境,却还能想着其他的村民,宁愿拿出自己攒了很久、用来给外婆治病的草药,帮助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这份善良与懂事,实在难得。
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禾木的头,语气温柔而感激:“禾木,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些草药,对我来说,太重要了,能救很多村民的命。”
禾木被沈无恙摸着头,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眼神也明亮了许多:“不用谢,太医姐姐,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我外婆说,医者仁心,能救一个人,就多救一个人。”
沈无恙心中一暖,点了点头:“你外婆说得对,医者仁心。禾木,我能不能去看望一下你外婆?我是太医,或许能帮她看看病,缓解她的症状。”
听到这话,禾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羞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与期待,她用力点了点头,拉着沈无恙的手,语气急切地说道:“真的吗?太医姐姐,你真的能帮我外婆看病吗?太好了!我这就带你去,我外婆就在不远处的小茅屋里!”
禾木的手小小的,瘦瘦的,却很有力,拉着沈无恙的手,快步朝着木屋外面走去。沈无恙回头看了一眼木屋里面,巫医依旧在念着咒语,丝毫没有察觉到草药被拿走,而那些村民,也依旧一脸敬畏地站在一旁,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山间的风,依旧带着淡淡的瘴气,可阳光却似乎明亮了许多,洒在禾木小小的身影上,映出一道温暖的光晕。沈无恙被禾木拉着,心中的疑惑与沉重,渐渐被一丝暖意取代。她不知道,这次去看望禾木的外婆,会不会有新的发现,也不知道,师傅当年的过往,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但她知道,只要能救好族中的村民,只要能尽自己所能,就足够了。
禾木拉着沈无恙,脚步轻快地朝着村边的小茅屋走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太医姐姐,我外婆人很好,就是身体太差了,你一定要好好帮她看看,让她快点好起来……”
沈无恙轻轻点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放心吧,禾木,我一定会尽力的。”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两人的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在这充满苦难与仇恨的璋族村落里,透着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微光。
本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