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蛛丝马迹 ...
-
莉蕾尔·纽曼夫人的办公室散发着旧书和高级熏香的混合气息，这位纽蒙迦德的总管夫人气质温婉而干练，金棕色的眼眸带着洞察一切的精明。艾琳娜·沃伊切霍夫斯基恭敬地递上林顿总督亲笔签署的滞留许可函，心中那份对林顿的真实感激还未散去。总督竟然真的同意了！这让她在纽蒙迦德的“镀金”之旅得以延续。
“沃伊切霍夫斯基小姐，手续已办妥。”纽曼夫人检查完文件，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请遵守纽蒙迦德的所有规定，尤其是行政区图书馆的使用时间。另外，你的临时通行权限已更新，可以进入基础炼金实验室区域了。”她递回一份盖着魔法印章的回执。
“非常感谢您，纽曼夫人。”艾琳娜深深鞠躬，姿态无可挑剔。
离开总务处，她脚步轻快地走向SSK近卫军指挥区，阿尔里克的办公室就在那里。想到要再次面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手续是助理卡尔·科赫办的，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棕发，眼角带些笑纹，看了她的文件问了缘由，办的很顺利，阿尔里克坐在卡尔对面，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科赫助理偷瞥了一眼阿尔里克，看得出来他们好像认识，但也只是公事公办地在她的临时通行证上施加了一道新的魔法印记，那印记带着SSK特有的冰冷秩序感。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
艾琳娜接过通行证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阿尔里克开口：“指挥官阁下，我想请教……关于基础炼金术的入门书，有没有推荐的顺序？”
阿尔里克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看着她。那目光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是很平静地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抽出一张便签纸，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写下几行字。他的字迹工整有力，像刻出来的。
“第一本看完，再找管理员要第二本。”他把便签推过来，“顺序乱了会看不懂。”
艾琳娜接过便签，上面列着四本书名：《炼金术原理导论》《基础材料学》《符文能量初步》《标准炼金规程》。每一本后面都标注了索书号。
“谢谢您。”她说。
阿尔里克已经低下头继续处理文件，只“嗯”了一声。
艾琳娜离开办公室，走到走廊里才低头细看那张便签。索书号的笔迹稍微有点抖——他写的时候，似乎停顿了一下。
玛蒂尔达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在外城靠近行政区边缘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帮她找到了一间两室一厅还带一个小厨房的公寓。租金不菲，一个月9.2金瑟斯，和奥博龙差不多，是波兰琴林城东区同面积的两倍。但艾琳娜毫不犹豫地付了钱。这里，将是她在帝国心脏的新据点，也是她知识攻坚战的堡垒。
从此，艾琳娜的生活彻底简化成了两点一线：公寓和行政区图书馆。她像一头闯入知识丛林的饿狼，疯狂地啃噬着那些厚重的典籍。基础魔咒的拗口理论、魔药配方的精确配比、炼金符号的晦涩含义……她用惊人的毅力克服着巨大的知识断层，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被羊皮纸磨出了薄茧。她强迫自己理解、记忆、练习，将书本上冰冷的文字与她记忆里波兰矿场轰鸣的机器、灼热的熔炉、工人粗糙的双手以及各种魔法矿石的触感、气味、特性一一对应起来。她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安营扎寨，身边堆满了书籍，像一个孤独的朝圣者。
直到那天下午，她正埋头于一本《地脉能量导论》，试图理解那些抽象的符文和能量流动模型。这里介绍了全世界各地的地脉监测数据，还有关联的历史人文传说。艾琳娜甚至看到了关于血手奥尔姆百人献祭的地脉学推测：
芬兰萨米族巫师口述史《冰棺之言》记载“当驯鹿群在暴雪中白骨铺路，先祖会选出‘冬之子’。他们的血不是献给神，是喂给冻土下沉睡的地火之蚺（北欧原始地脉魔力的具象）。蚺饮血则翻身，冰原裂开温泉，苔藓从尸骸眼眶长出……这就是‘光的代价’。”
艾琳娜翻着翻着，在《地脉能量导论》的附录里，夹着一页手写的笔记，笔迹潦草，像是谁随手塞进去的。艾琳娜本来要翻过去，目光却被一行字钉住了：
“东欧平原的地脉异常值在1916年后持续攀升，至1927年达到峰值。成因不明。无法解释的能量聚合体，疑似具备原始意识。建议观测等级：A类。批注：不要靠近。”
她盯着那行“不要靠近”看了很久。笔记没有署名，日期是1924年，落款处只盖了一个印章——圆形的衔尾蛇环，里面是一只展翅的乌鸦，乌鸦抓着一个骷髅头。
她把那页纸重新夹回去，合上书。窗外的纽蒙迦德暮色沉沉，远处的镜湖在夕阳下泛着铅灰色的光，像一块凝固的铁。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书架间的过道尽头。
比尔·昆德拉。
这位诺柏特亲王麾下最精明的副手兼会计，此刻却像个普通学者一样，在图书馆深处古老文献区徘徊。这太不寻常了！艾琳娜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放下书，借着书架的掩护，屏息凝神地观察。
比尔的目标很明确。他没有在财经或管理区域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些落满灰尘、记载着远古秘闻和奇异生物的区域。《古代神奇动物图谱》、《失落矿藏志》、《地火熔岩与矿物嬗变》、《能量矩阵：地脉应用初探》……他一本本地抽出来，快速地翻阅着某些特定章节，眉头紧锁，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停留时间最长的，是一本封面描绘着狰狞龙首的巨著——《远古龙类图鉴：从斯图尔穆恩兹龙到长翼长角龙》。
艾琳娜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不敢靠近，只能死死记住比尔翻看过的书名和大概位置。等他终于离开，艾琳娜立刻如同幽灵般飘了过去。她精准地找到比尔停留过的书架，将他翻阅过的书籍一一抽出，小心翼翼地翻到留有他指尖温度或细微折痕的页面。
斯图尔穆恩兹龙（已灭绝，骨骼化石蕴含不稳定火元素）……林德虫（地底蠕虫，分泌物可腐蚀岩石）……娜迦（水系魔法生物，与矿物无关）……长翼长角龙（Winged Longhorned Wyvern）……艾琳娜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关于长翼长角龙的描述和图谱上。这种远古龙类，体型巨大，双翼遮天，头部长有巨大的骨质长角，栖息于地火活跃的熔岩山脉，其化石……在特定地质条件下，与地火能量结合，会形成一种奇特的半液态半固态矿藏……
绿油矿！
艾琳娜脑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她猛地合上书，几乎要惊呼出声！比尔在研究绿油矿！而且是极其深入的、关于其远古起源和形成机制的研究！可绿油矿的应用在帝国已经相当成熟了，是传送节点、飞路网的核心能源材料和炼金催化剂，甚至也可用于发电，效率和环保程度比煤炭更高。比尔作为诺柏特亲王的后勤大管家，为什么要如此隐秘地研究这个？除非……除非他发现了新的矿脉！而且是非常规的、可能蕴含着未知特性或价值的绿油矿矿脉！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又带着冰冷的寒意。巨大的机遇和未知的危险如同双生子般缠绕着她。她不知道新矿脉在哪里，但她知道，比尔的动作意味着诺柏特亲王很可能在策划着什么重要的项目，而绿油矿是关键！
接下来的几天，艾琳娜的“学习”重心彻底转向。她依旧啃着基础书籍，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追踪比尔·昆德拉的阅读轨迹上。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在图书馆布下无形的网。她标记他翻过的每一本与龙类、化石、地火能量、特殊矿藏相关的书籍，哪怕那些书对她而言如同天书，里面充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魔文和炼金公式。她强迫自己囫囵吞枣地去阅读，去理解那些拗口的术语和深奥的理论，试图从中拼凑出比尔研究的拼图。
《罗马尼亚喀尔巴阡地脉异常报告》、《可燃性魔法矿物特性对比分析》、《绿油矿精炼过程中的能量逸散研究》……一周下来，艾琳娜的大脑如同被塞进了一整座燃烧的图书馆，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很庆幸自己在外城买了埃尔夫的眼镜，否则她一定已经得了眼疾。但过度用脑带来的眩晕感和信息过载的混乱几乎让她崩溃。
她跌跌撞撞地离开图书馆，脚步虚浮地走向莱拉的实验室。她需要帮助，需要能让她大脑保持高速运转的东西。
“莱拉……我需要‘维奈塔鱼油’，越多越好……”艾琳娜扶着实验室冰冷的门框，脸色苍白，声音带着透支后的虚弱，“基础……基础太差了，跟不上……”
莱拉看着她憔悴的样子，黑眸中满是担忧：“艾琳娜！你不能再这样拼命了！维奈塔鱼油虽然能短暂提升专注力，但对精神负担很大，不能长期依赖！”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走向存放魔药材料的冰柜，“最后一次！而且剂量必须减半！”
就在莱拉背对着她，弯腰在冰柜里翻找那装着深蓝色粘稠液体的水晶瓶时，艾琳娜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落在了旁边实验台上一个敞开的样本盒里。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矿石样本：闪烁着星辉的月长石，流淌着熔岩光泽的黑曜石，还有一小瓶……粘稠的、散发着微弱荧光和奇异能量波动的幽绿色物质。
绿油矿！
艾琳娜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机会稍纵即逝！她没有任何犹豫，矿场毒蛛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她的手指如同最灵巧的窃贼，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捻起一小块凝固的、指甲盖大小的绿油矿样本，迅速藏入袖口的暗袋中。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快得连她自己都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给，只能这么多。”莱拉拿着一个小水晶瓶走回来，里面装着深蓝色的维奈塔鱼油，严肃地叮嘱，“现在就喝四分之一，然后立刻去休息！不然我就告诉莉蕾尔夫人你滥用魔药！”
“谢谢你，莱拉！你救了我的命！”艾琳娜接过鱼油，脸上挤出一个感激又疲惫的笑容，迅速将半瓶粘稠冰冷的液体都灌了下去。一股清凉带着辛辣的气息直冲头顶，瞬间驱散了部分混沌，大脑仿佛被强行注入了一股清流。她没有停留，匆匆告别了莱拉。
她没有回公寓休息。维奈塔鱼油的效力如同燃烧的引线，驱策着她奔向目标。她冲向外城一家专卖小型魔法器具的店铺“坩埚与齿轮”，用刚领到的滞留津贴，购置了一套最基础的家用炼金设备：一个巴掌大小的山铜制坩埚，几支不同材质的搅拌棒，一个微型的魔力稳定水晶灯，还有几样基础的溶剂和催化剂。
回到狭小的公寓，锁好门。艾琳娜将偷来的那一小块绿油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幽绿色的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散发着微弱但清晰的能量波动，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感？她点燃魔力稳定灯，幽蓝色的火焰在灯芯上跳跃。她戴上简陋的防护手套，用铜镊子夹起那块绿油矿，放入微温的坩埚中。
没有复杂的配方，没有高深的咒语。她只是想最直接地感受它！她注入一丝微弱的魔力，观察它的反应；滴入一滴纯净水，看它是否溶解；加入一小撮常见的硫磺粉，试探它的可燃性；用铜棒轻轻搅动，感受它的粘稠度和触感变化……
幽绿的矿块在微弱的魔力刺激下，内部仿佛有细小的光点在流动；遇到水，它表面产生了细密的气泡，但并未溶解；硫磺粉接触的瞬间，“嗤”的一声轻响，一小簇幽绿色的火苗骤然腾起，又迅速熄灭，留下一股刺鼻的硫化物气味；铜棒搅动时，感觉它像半凝固的油脂，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
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微小的反应，都加深着艾琳娜对绿油矿“实物”的认知。这与书本上冰冷的描述截然不同！它是活的，是蕴含着狂暴能量的！诺柏特亲王和比尔·昆德拉，一定在谋划着利用这种特性做些什么大事！
实验结束，艾琳娜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维奈塔鱼油的效力正在消退，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如同燃烧的鬼火。她看着桌上那瓶从外城药店买来的、无色无味的强力魔法泻药，冰冷的玻璃瓶身反射着她苍白而决绝的脸。
机会！这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机会！一个能让她真正踏入帝国核心圈层、摆脱“波兰副司长”这个随时可能被取代的位置的机会！而钥匙，很可能就掌握在比尔·昆德拉手中——那个关于新绿油矿矿脉的秘密。
她知道比尔有在图书馆阅读间隙去行政区特定餐厅喝一杯咖啡的习惯。
艾琳娜拿起那瓶泻药，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弧度。矿坑毒蛛的毒牙，终于要在纽蒙迦德的知识殿堂里，为了一个更宏大的猎物，再次亮出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