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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放开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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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杜克和克劳蒂亚跑出休息大厅的刹那,ALPHA瞬间改变了行动目标。
高温的单分子刃切入灰翅的鳞甲,迸溅出猩红色的火花。
被鞭尾贯穿的身体强行扯动,那些倒刺牢牢地钉在ALPHA的腰腹中,可仿生人硬生生地拽开这部分,像是主动将自己拦腰切割成两截。核心基因种坚固的、能承受极大压强的尾部倒刺骨骼扎透那只撕扯的手掌、发出几乎被压折的可怕声响。
一切只为了最快速地摆脱萨瓦利德的贴身攻击。
下一秒,解除禁锢的高杀伤性武器、金兰公司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产品冲向大门。
他的腰部肌肉组织没有得到修复,那些延展出触须的FH7还在进行着织补工作,淋漓着拖延出一地的红色液体。
ALPHA抬手给创口处楔入十几枚固定钉。
那追击的姿势并不像人类,反而更像是某种将机体性能发挥到极致的屠戮工具。
飞扑而上的萨瓦利德紧随其后。
双方的战场从休息大厅转移到门外的回廊上,所到之处撞击和扫射几乎摧毁所有建筑装饰和墙壁。
无论灰翅拧断对方的关节多少次,这陷入某种极端模式的仿生人都会在第一时间重新爬起来进行追击。
三棱刺在钉入萨瓦利德的肩颈处后被灰翅收缩的鳞片卡死、无法拔出,于是ALPHA第一时间放弃工具、急速拉开距离,重新掉头向着杜克的方向而去。
“它们打打打打出来了!”
被扛在肩上的津尼娅提醒自己的雇主。
“因因因因为你抢了那那那个恋父混混混蛋的父亲亲亲!”
“ALPHAAAA到死死死死都会追追追着你跑!”
杜克感觉到怀里的人绷紧得像一块岩石。
埃利亚斯·海勒在发抖。
他理解那样的反应,或许不光是因为恐惧或是恶心,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的、本能的生理表现。
他被审讯室里的人推到刺目的照明灯下时,也会这样。
哪怕没有遭到殴打,可他的腿和手仍然会不受控制地哆嗦。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在遇到萨瓦利德之前,他拒绝触碰自己,拒绝有任何正常的生理需求。
那会让他应激到想吐。
“我会带你走。”
杜克说。他在奔跑时呼吸速度有点快。
“不会放下你。”
“我会尽自己的力气保障你的人生安全,因为你是我的任务目标。士兵的职责之一在于保护普通人的生命安全。”
“所以不要害怕。”
他的声音时断时续,显得非常轻。
“只要还可以行动,我绝不会松手。”
001号授权者没有回答。
但那只腕部残留着抓痕的手攥紧了杜克的肩膀,像是寻找什么支撑一样揪着外骨骼肌的一部分。
克劳蒂亚冲到封锁的升降直梯旁。
“这里,直达底中层区最下方的平台。”
“您的紧急搜查权限应该足以启动它。”
杜克二话不说用智脑端口开始刷设备。
他的压力很大,因为身后惊天动地的撞击声、射击声、爆炸声连环袭来,偏偏授权验证需要一定的解锁时间。
几乎从不被人使用的直降门打开的瞬间,他将克劳蒂亚推进去,然后自己带着埃利亚斯闪身进入,以最快的速度按下了运行屏幕。
在离他们很远的回廊中,两头缠斗的怪物撞碎了悬空大吊顶。
厚重如花岗岩的建筑墙壁碎裂出数不清的纹路,那是强度系数最高的施工材料,军队一般用它们来修筑大坝和抗打击军事掩体。
在翻滚着下落的路上,到处都散落着破损的、失去行动能力的残骸。
灰翅一路切断仓储区供能的路上,撕碎了所有的安保型机体。
那些手脚和头颅,像是散落在深色画纸上融化不开的染料团。
白色的、喷射状的人造血液到处都是。
当人类互相攻击时,往往会制造出大量还算完整的尸体和数不尽的枪弹坑洼。
但灰翅不一样。
灰翅留下的是一种近似于野兽与天灾混合的痕迹,以至于现场变得难看且可怖。
那些前往阻拦的安保型机体并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恐惧逃跑,哪怕被拆解成碎块,只要手指还能动、部分躯干还能动,就会坚守阵地维持攻击的姿态。
这注定了一切战斗都会发生在极近的距离。
一些扯碎的手臂还紧紧地握着枪支,保持着射击前的姿势。
可手臂的整个身体已经消失不见。
这些东西从未拥有死亡。
它们遭到攻击,伺服器却仍在运行。
所以失去双腿的机体会在地上爬行、被撕掉半边的脑袋还在尝试瞄准,然后将白色的痕迹拖得到处都是,并因为机身故障而在关闭前抽搐不停,最终形成一幅极端可怖的绘卷。
当ALPHA和萨瓦利德砸入这片狼藉之中,残存着能源的头颅上视觉接收器依然会随着移动物体的行动轨迹而进行捕捉。
刻板的、单调的声音回荡在这空旷的坟场里。
“发现目标。”
“发现目标。”
“发现目标——”
在亡灵一般的回声中,ALPHA仅剩的三棱刺捅进了萨瓦利德的腹腔。
之前的厮杀让仿生人的一条腿被武装种完全扯断,行动能力大幅度受限。
而那足以切开世界上大多数东西的高能武器沿着呼吸缝处最薄弱的鳞片扎入,然后顺呼吸器官的缝隙以蛮力剌开一道骇人的豁口。
强腐蚀性的血液喷溅在仿生人没来得及被FH7覆盖的表皮上,烧穿溅射部位的所有组织直抵复合型高密度骨架。
这一刻,它的半边身体都在融化。
武装种的鳞尾像是拖拽出内脏一样,将那些内部设施往外扯,核心供能区也发出咯吱的倾轧声。
暴雨裹挟着连续的闪电击碎LV124都市群的密蔽场。
那些雨水打在中心大厦高耸的建筑物表面,冲刷掉更底层区域街道上所有的霓虹光带。它们像最细密最阴沉的声音,席卷整个天地。
因为供能设施被切断,大厦内部的大部分货运轨道、独立车间和走廊区都陷入黑暗中,只有应急照明的光线和独立运行通道依旧在维持运转。
在悬空回廊被通天彻地的电光完全照亮时,萨瓦利德的副齿咬断了ALPHA的脖颈。
可以撕穿军用合金的利齿几乎将对方的中枢处理系统从身体上整个扯掉。
酸性血液混杂着劈头盖脸溅满全身的暗红色人造血,散发出冷凝剂、关节润滑液、自动修复液和液压工作液的气味。它们在喷射的瞬间如同高压管线。
ALPHA没有松开仅剩的三棱锥。
它的头颅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状态,只剩连接躯干的那根复合材料脊骨。
可仿生人依旧将捅进灰翅身体的利刃反向旋转,直到手柄连带着它的手指被血液一并腐蚀融化、单分子刃断裂在对方体内。
在萨瓦利德将这东西拔出来时,那具仅靠FH7再也无法修复的身体突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它挣脱了灰翅的钳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急退。
瞬息之间,这不成人形的东西已经捡起了旁边地面上散落的重型反单兵武器,向着中心大厦悬空回廊的透明观景窗开了火。
休息大厅的景象再一次重现,一般高能延烧武器无法击碎的透明玻璃,在压缩式的攻击下轰然碎裂,雨水混合着高空的风声顷刻灌进来。
歪歪倒倒的仿生人以一种扭曲的、难以捕捉移动轨迹的姿态冲到破裂的外壁边。
它从中心大厦七十七层的高楼窗口一跃而下。
在竖井直梯一侧,最远只能抵达中层区底部的升降装置的闸门打开。
杜克抱着营救目标冲出来,后面是毫不费力地扛着津尼娅的克劳蒂亚。现在他们正身处观景平台边缘,雨水夹杂着稀薄的空气砸向所有人。
“我们走这边?”
男人靠喊的询问身边的助理型仿生人。
“有没有其它的快捷通道?”
一边说他一边反手在身后摸索自己的武装带,试图从那上面找一个呼吸面罩,先给埃利亚斯戴上。
LV124的密蔽场一旦碎裂,空气成分的改变足以致命,他不确定眼下到没到那一步。
然而在克劳蒂亚回答前,有什么东西沿着大厦外层的墙体发出直坠急降的撞击声。
它撞过中层区的护栏,洒下冰冷的、被雨水融化的深红色液体,击碎了大厦外沿的悬浮信标和安防浮空机,从七十七层的高度砸向三十层的观景平台。
不成形的肢体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一些脱离固定的零件在坠落过程中洒向其它方向。
几乎砸到地面之前,这东西的一条“手臂”做出了减速。
它死死地抠住中心大厦的外壁,摩擦起明亮的火星,一直磨秃所有肌肉组织,以减缓下降速度。
然后它砸入观景平台的花坛,发出混乱而尖锐的击打动静。
在飞溅的泥土和植物中,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移动单位慢慢爬出来。
它的面部肌肉也因为酸腐蚀血液的原因而融化。
被萨瓦利德卸除的关节和沿途的撞击令它无法行走,但它仍在向前爬。
准确地说,是向着001号授权者的方向爬。
泥土、红色的内置液体,混杂着在它的身后拖出一道形状奇怪的痕迹,又很快被雨水冲淡。
杜克对着眼前的场景涌起一股近似于毛骨悚然的感受。
他突然理解了津尼娅的那句“像鬼一样永远追着你”是什么意思。
天空中俯冲的黑色身影,是紧随其后的灰翅。
萨瓦利德不留任何容错地跟在对方身后跳出窗口,张开受伤的翅翼加速向着地面降落。
可在那之前,ALPHA突然扑向前方。
它的身体构造完全损毁,没有人能够理解这样的速度与力气究竟从那个关节、哪簇人造神经、那个供能管线中爆发。
杜克急速后退,却依然没能完全躲开。
男人瞬间抬起手中的枪,瞄准了那零散得无法聚拢的身影。
但ALPHA只是抓住了埃利亚斯的一条腿。
仿生人的核心、关节、所有的身体平衡性都在崩解。以至于这个抓握并不用力,只是刚刚在对方脚踝留下一个深红手印的程度。
雨水落在它相对完好的那半张脸上,冲刷出混杂着不同颜色的纹路。
“父……亲……”
这无法进一步移动的工具说。
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老化磁带里卡出来似的那么困难。
“父……亲……”
在这一刻,001号授权者终于看向它。
那残缺的、变得很小、几乎只剩下一半身体的东西学着人类的声音,发出重复的音节。
杜克感受到怀里的人在绷紧。
雨水沿着他的头发一直流到脸颊和下巴上,带走所有的温度。
“让他走吧,ALPHA。”
男人低声说。
“你无法依靠强制的手段和暴力的方式来留下一个人类。”
“我们不会因为这些东西而停留,我们不喜欢这样的对待。”
下一个瞬间,灰翅降落在杜克的身侧,掀起平台上大量的积水。
夜晚的捕食者依旧维持着异化的状态,哪怕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没发出任何嘈杂的声响,水花散开的声音几乎和雨夜融为一体。
那双翅翼抬起,将正在与ALPHA对峙的伴侣笼罩住,阻断所有寒冷的水汽。
可仿生人没有因为劝说的话语而放手。
它仍攥着埃利亚斯完好的那条腿,半截身体被往前拖行了两步。
在杜克继续说些什么之前,一直处于沉默游离状态的人突然移动。
埃利亚斯原本搭在杜克身后的那只手臂,反手卸除了对方武装带上的一支佩枪,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压着蓄能槽指向死死拽着自己的东西。
ALPHA没有移动没有躲避。
仅剩的黑色眼睛望着对方。
“您……为什么不……爱……我呢……?”
这滩稀烂的东西问。
问句中带着点困惑与不解,就像它第一次怀抱着太多不理解的东西而诞生于世界上时那样。
只不过那时它记住的是人类睫毛上的雨水、苦艾叶和小苍兰的气味、微笑时肌肉的运作轨迹、蓝色的眼睛。
“因为……我……无法达到您……的……要求……”
“所以我被……替代……格式化……”
它耳后的信号灯持续闪烁着红色。
在最开始,系统无法建立起长期理解、缩放不同层级的逻辑、进行多层面联动,它很难在纷乱的、大量的数据中追溯到长期的任务目标。所有的输入都是源代码,可那样的体量太过庞大,追溯需要花费海量的运算功能。
早期的实验过程中存在着大量的教导、训练、耐心,与失望。好像人类对于工具的期待总是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中循环往复,删除和格式化,修理与升级,直到达成最终目的。
“每一个……未能成功诞生于你怀中的……我,都被记录……在这里。”
ALPHA的表情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姿态,像是介于系统设定的微笑与哭泣之间。
那是它的表达功能和逻辑思维开始崩溃的最直观体现。
“我被……制造……痛苦……”
“留下……您。”
哪怕被枪指着,它也没有松手。
下一秒,埃利亚斯调转了枪口。
男人将那支枪抵着自己的下颌,扣动扳机。
当001号授权者做出转向动作的同时,ALPHA耳后的红色信号持续亮起。
在那红色熄灭或是变成蓝色前、在运算得出结果前,它先一步放开了抓住人类脚踝的手指,直直地摔入冰冷的积水中去。
血液溅开在杜克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