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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蝴蝶效应 嘉嘉说要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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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城南支行的大堂灯光次第亮起。叶述慈坐在柜台后面，玻璃隔板外是空荡荡的等候区。下班时间已过，卷帘门落下，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可他的工作还没结束。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季度业绩报表。存款任务：五百万。已完成：三百万。差额：两百万。离季度结束还有十天。
两百万。对于有些人来说，两百万不过是一笔零花钱，一次随意的投资，一个无关痛痒的数字。可对他来说，这两百万意味着奖金，意味着评价，意味着能否在这家银行继续生存下去。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幽蓝的光刺破了柜台的昏暗。叶述慈拿起来看，是嘉嘉发来的消息。
“叶哥，上线打本吗？今天有朔夜专属活动！”
附上一个兴奋的表情包，是朔夜挥舞武器的动图。
叶述慈盯着那个动图看了几秒。游戏里的朔夜动作潇洒利落，银发在虚拟的风中飞扬，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那个角色曾经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他可以是任何人，可以做任何事，可以暂时忘记现实的疲惫和无力。
可现在，他已经很久没登录了。账号大概已经落满灰尘，好友列表里的头像一个个暗下去，再也没有亮起。
他叹了口气，打字回复：“今晚要加班，任务没完成。”
消息几乎是秒回：“什么任务这么重要啊？连一天都抽不出来？”
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甚至有一丝埋怨。叶述慈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女孩撅着嘴，眉头微蹙的样子。她大概觉得，工作再忙，抽一两个小时打游戏总可以吧？就像她，虽然休学在家，虽然情绪时好时坏，但游戏总是要打的，朔夜的活动总是要参加的。
可她不理解。不理解什么是季度考核，什么是存款任务，什么是五百万的差额。不理解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人的生计，一个人的尊严，一个人在这个庞大体系里的位置。
叶述慈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打下了实话：“我们每人季度存款任务五百万，我还差两百万。完不成的话不仅没有奖金，还会影响工作仕途。”
发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银行就是这样，表面光鲜，实际上压力大得很。”
这些话他很少对人说。父母问起工作，他总是说“还好”。朋友问起近况，他总是说“老样子”。那些焦虑，那些压力，他都自己咽下去。
可是今天，在这个空荡荡的银行里，在这个昏暗的柜台后，对着一个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女孩，他说了出来。也许是因为隔着屏幕，看不见彼此的脸；也许是因为知道她不会评判，不会说“你怎么这么没用”；也许只是因为太累了，累到不想再伪装。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很久。久到叶述慈以为她不会回了，久到他准备放下手机继续看报表。
终于，回复来了。
只有一句话：“我积攒了一点零花钱，可以过去赞助你。”
叶述慈愣住了。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零花钱？赞助？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有种荒诞的喜剧感。一个休学在家的女孩，一个需要吃安眠药才能入睡的女孩，一个还没有进入社会的女孩，说要拿零花钱来赞助他的存款任务？
他几乎要笑出来。可那笑意刚到嘴边，就凝固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从那个河边的午后开始，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那些不想活的念头，那些被误解的委屈，那些对朔夜的热爱，还有此刻，这句看似幼稚的赞助。
叶述慈礼貌地回复：“不用了，你的零花钱自己留着用吧。我会想办法的。”
可嘉嘉不依不饶：“为什么不用？我是真的想帮你！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也想帮帮你啊！”
“真的不用。”
“要的要的！告诉我你在哪个银行，我明天就去！”
“真的不用。”
“叶哥！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
这句话问出来，叶述慈的手指停住了。朋友？他们算是朋友吗？一个银行的柜员，一个休学的女孩，一个在现实里挣扎，一个被困在情绪的牢笼里。他们之间，除了那个游戏，除了那条河，除了那些深夜的电话和消息，还有什么？
他不知道。可看着她那句“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看着后面那个委屈的表情包，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xx银行城南支行。”他打下这四个字，“但是真的不用来，你的心意我领了。”
“知道啦知道啦！”嘉嘉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等我好消息！”
对话到此为止。叶述慈放下手机，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把工作的烦恼告诉一个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女孩，才会任由她胡闹地说要来“赞助”。两百万的缺口，一个女孩的零花钱能有多少？对于那个巨大的差额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那句“我想帮帮你”，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暖意。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另一端的高层公寓里，落地窗映出城市的璀璨灯火。晏绩和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解开领口最上方的纽扣，揉了揉发僵的后颈。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张脸探了进来。
“哥……”
晏绩和抬起头，看着门口那张与他有七分相似的脸。晏嘉时，他的妹妹，今年十七岁，本该在高中里享受青春，却因为一场持续两年的抑郁症休学在家。此刻，她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怎么了？”晏绩和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晏嘉时走到书桌前。
“那个，我的存折在你那里吗？”她问，声音很小。
晏绩和愣了一下：“存折？你要存折做什么？”
“我想自己保管。”晏嘉时抬起头，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晏绩和皱起眉头：“不是说好了吗？成年前都由我保管。你要用钱，直接跟我说就行。”
“我知道。”晏嘉时的声音更小了，“可是……我现在想要回来。”
“为什么突然要？”晏绩和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审视地看着妹妹。
晏嘉时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要去银行存定期。”
“存定期？”晏绩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要存多少？做什么用？怎么突然想起存定期了？”
一连串的问题让晏嘉时有些慌乱。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几乎听不见：“就……就存一点……零花钱……”
“零花钱存定期？”晏绩和觉得有些好笑，“嘉时，你要是需要用钱，或者想买什么，直接跟哥说。定期存款利率那么低，存进去又不灵活，你……”
“我就是想存！”晏嘉时突然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一些，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倔强的光，“我快成年了！我想自己做主！”
晏绩和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他想起医生的话，“要给她一定的自主空间，让她感觉到被信任、被尊重”。
他看着妹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那双眼睛里除了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一片倒悬的星河。晏绩和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年幼的嘉时抱着玩具熊，怯生生地站在他房门口，说“哥哥，我害怕”。那时候他刚接手公司，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可还是会放下工作，陪她直到睡着。
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会拉着他的衣角说“害怕”的小女孩，变成了眼前这个满心秘密、不愿敞开的少女？
“好。”晏绩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存折在保险柜里，明天拿给你。”
晏嘉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光亮得有些刺眼：“真的？”
“嗯。”晏绩和点点头，“但是嘉时，你要答应我，不管做什么决定，都要保护好自己。如果需要帮助，一定要告诉哥。”
“知道啦知道啦！”晏嘉时的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有些不真实，“谢谢哥！你最好了！”
她转身跑出书房，脚步轻快。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个雀跃的背影隔绝在外。
晏绩和坐在椅子上，看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动。
存定期？零花钱？晏嘉时？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他的妹妹，一个连出门都要做很久心理建设的人，一个情绪像玻璃一样脆弱的人，突然主动要去银行存定期？
他想起最近几个月，嘉时的变化。还是经常情绪低落，还是会突然崩溃，但变好了。有时候她会对着手机笑，有时候会低声哼歌，有时候会突然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银行的工作是不是很辛苦”“存款任务是什么意思”。
当时他没多想，只觉得大概是她在网上看到了什么，或者是一时兴起。但现在他觉得晏嘉时一定是碰上什么事了。
晏绩和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放下了。
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嘉时只是想尝试独立，想证明自己长大了。也许……就让她去吧。医生不是说吗？要给她空间，要让她感觉到被信任。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沉睡。那些灯火背后，是无数个像他一样还在工作的人，是无数个像嘉时一样还在挣扎的人，是无数个像……像那个银行柜员一样，为了生存而奔波的人。
银行柜员。叶述慈。
这个名字突然跳进脑海。晏绩和想起那个在国际中心大堂里，笨拙地举着二维码立牌，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抖的青年；想起那个在他办公室里，准备充分却还是被他拒绝的小柜员；想起那双眼睛里，除了疲惫和紧张，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城南支行。叶述慈说他在城南支行。
而嘉时突然要去存定期，突然要拿回存折，突然变得像个怀揣秘密的小孩子。
这一切之间，有没有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