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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靠近 算什么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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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A市彻底冷了下来。
盛晚霁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快步走向实习的小学。
带教老师张老师今天让她试着上一节语文课,讲的是《小蝌蚪找妈妈》。
盛晚霁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三十多张小小的脸,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这些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春天刚洗干净的黑葡萄。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小蝌蚪找妈妈》。大家有没有见过小蝌蚪呀?”
“见过!我奶奶家旁边的池塘里有!”第一排的一个小男孩举手,声音洪亮,“我爷爷说小蝌蚪长大了会变成青蛙!”
“你说得对。”盛晚霁笑了,“那小蝌蚪是怎么变成青蛙的呢?我们一起来读课文。”
四十分钟的课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孩子们回答问题很积极,虽然有两个人打断了她的讲话,有一个小女孩在底下偷偷传纸条,但总体来说,盛晚霁觉得自己没有出太大的丑。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味了一下刚才那四十分钟。张老师从教室后面走过来,对她点点头:“不错,节奏感挺好的,就是声音可以再大一点。”
“谢谢张老师。”
盛晚霁走出教室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迟】:今天第一节课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迟逾居然记得她今天要上公开课。她好像只跟他提过一次,还是三天前随口说的。
【霁霁】:还行!没有出太大的丑。
【迟】:那就是很好了。
【霁霁】:比我想象的好一点点。孩子们挺配合的,就是有一个小男孩一直在转笔,我看了他好几次他都没发现。
【迟】:心疼那个笔。
盛晚霁站在走廊上,被这句话逗笑了。
【霁霁】:你怎么回事呀!
【迟】:我是认真的。转笔是门手艺,需要专注。
盛晚霁正要回复,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扯了扯她的衣角。“盛老师,盛老师,你看我画的。”
小女孩举着一张纸条,上面用蜡笔画了一只蓝色的青蛙,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小蝌料找妈妈”。
“蝌蚪的‘蚪’写错了哦。”盛晚霁蹲下来,耐心地说,“是‘虫’字旁加一个‘斗’,不是‘斗’少一横。”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骄傲地说:“但是青蛙很漂亮!”
“是的,很漂亮。”盛晚霁摸了摸她的头。
她站起来,重新拿起手机,发现迟逾又发了一条。
【迟】:在忙?
【霁霁】:没有,一个小朋友给我看她画的青蛙。
【迟】:蓝色的?
【霁霁】:你怎么知道?
【迟】:猜的。小朋友都喜欢画蓝色的青蛙。
【霁霁】:你好懂。
【迟】:我小时候也画过。
【霁霁】:也是蓝色的?
【迟】:嗯。被我妈贴在冰箱上贴了三年。
盛晚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小小的迟逾,趴在桌子上,认真地把一只青蛙涂成蓝色。他的妈妈把画贴在冰箱上,每次做饭的时候都能看到。
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泡了一下,软软的。
【霁霁】: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迟】:嗯。
【迟】:对了,这周末有什么安排?
【霁霁】:应该没有什么事。实习报告写得差不多了。
【迟】:那出来看电影?最近有一部新的动画片,评价很高。
盛晚霁看着“动画片”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他是因为她是小学老师,所以觉得她喜欢看动画片吗?不过她确实喜欢。
【霁霁】:好呀。什么动画片
【迟】:讲一只狐狸和一只兔子搭档破案的故事,好像挺有意思的。
【霁霁】:疯狂动物城?我看过预告片,感觉很好看。
【迟】:对,就是这个。周六下午三点?在你学校附近的那个商场?
【霁霁】:好的,到时候见。
把手机放进口袋的时候,盛晚霁发现自己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她伸出手指把这个笑容按下去,但是按了没几秒,又翘了起来。
周六,盛晚霁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到。她在商场一楼转了一圈,去奶茶店买了两杯热奶茶,一杯自己喝,一杯准备给迟逾。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喝甜的,但她想,冬天喝一杯热的总是没错的。
迟逾准时出现在商场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卫衣,戴了一顶棒球帽,看起来比之前更年轻了。
“你来早了?”他看到盛晚霁手里已经端着奶茶,微微皱眉。
“也没有很早。”
“等很久了吗?”
“没有。”盛晚霁把其中一杯递给他,“给你的,热的,红豆奶茶。”
迟逾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红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
这回轮到盛晚霁愣住了。“我不知道啊……就是随便选的。”
“我喜欢。”迟逾说,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谢谢。”
盛晚霁看着他喝奶茶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好像一直在这样,不经意地发现对方身上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电影很好看。
盛晚霁被那只兔子的勇气和那只狐狸的聪明逗得笑了好几次。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小女孩笑得比她更大声。
迟逾坐在她右边,看得很安静。盛晚霁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很认真,嘴角微微弯着,帽檐的阴影挡住了他一半的脸。
她想,他看电影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
电影放到结尾的时候,兔子警官和狐狸搭档在雨夜里对话。狐狸说了一些话,盛晚霁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电影太煽情,而是她觉得那个场景很美。
两个人站在一起,不管天上下不下雨。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已经华灯初上。商场的广场上立起了一棵很大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彩灯和金色的铃铛。
“圣诞节快到了。”盛晚霁仰头看着那棵树。
“嗯。”迟逾站在她旁边,也抬起头看。
“你圣诞节怎么过?”盛晚霁问。
迟逾想了想:“没有安排。”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她:“你呢?”
盛晚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目光移到圣诞树上:“我可能……也没有安排。方宜苏说要来找我玩,但她那天好像要陪她妈妈。”
“那一起吃个饭?”
盛晚霁转过脸看他。迟逾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很普通的提议。但他没有移开目光,那双很黑的眼睛就那样看着她,在圣诞树的灯光下,比平时多了几分暖意。
“好啊。”盛晚霁说。
她又加了两个字:“圣诞快乐。”
迟逾好像被她这个提前了十几天的祝福逗到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圣诞快乐。”他说。
他们在商场里找了一家餐厅吃了晚饭。盛晚霁点了一份番茄肉酱意面,迟逾点了一份牛排。
吃饭的时候,盛晚霁的手机响了,是方宜苏发来的消息。
【方宜苏】:在干嘛?
【霁霁】:跟迟逾看电影,刚吃完。
【方宜苏】:???你们这进度也太快了!都开始约会了!
【霁霁】:不是约会,就是普通朋友看电影。
【方宜苏】:又是普通朋友?盛晚霁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跟别的普通朋友单独看过电影?
盛晚霁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迟逾看了她一眼:“方宜苏?”
“嗯。”盛晚霁有些惊讶,“你记得她?”
“高中你们不是经常一起走吗?”
“你居然记得。”盛晚霁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迟逾居然记得这些。记得方宜苏,记得她们经常一起走。那他是不是也记得其他的事情?
她想问,但有点不好意思。
吃完饭,迟逾照例送盛晚霁回学校。从商场到学校走路大概十五分钟,经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伸向天空的手指,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迟逾。”盛晚霁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的相处方式有点奇怪?”
迟逾的脚步慢了下来,偏过头看她:“怎么奇怪?”
盛晚霁斟酌着措辞:“就是,我们明明是高中同学。但是高中的时候几乎没有说过话,现在突然变得很……亲近。”
她说“亲近”的时候声音小了一点。
迟逾没有马上回答。他走了几步,然后把双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仰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梧桐树。
“还好吧。”他的语气很随意,“我们本来就认识,现在只是多聊了几句而已。”
盛晚霁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没错。她可能是想太多了。
走着走着,迟逾忽然放慢了步子。盛晚霁也跟着慢下来,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路边有一家很小的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切花,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你等我一下。”迟逾说,然后朝花店走了过去。
盛晚霁站在原地,看着他推开那扇窄窄的门,弯着腰走进去。他太高了,花店的门框大概只到他额头的位置。她透过玻璃窗看见他跟店主说了几句话,店主从桶里抽了几枝花出来,用牛皮纸包了递给他。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束洋甘菊。小小的白色花瓣,绿色的细茎,包在朴素的牛皮纸里,看上去干干净净的。
“给你的。”迟逾把花递过来,语气跟刚才说“那一起吃个饭”差不多,“上次你说你喜欢那种小小的、不张扬的花。”
盛晚霁接过来,看着那束洋甘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说过这句话。有一天迟逾问她喜欢什么样的花,她想了想,说“那种小小的、不张扬的,比如洋甘菊”。她以为那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记住了。
“你记性也太好了。”她小声说。
迟逾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盛晚霁低着头看手里的花,洋甘菊有一种淡淡的、清苦的香味,不怎么甜,但是很好闻。
“迟逾。”
“嗯?”
“你高中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盛晚霁忽然说,“你右边是程越,左边是谁来着?”
迟逾想了想:“左边是墙。”
“啊……对。”盛晚霁笑了,“所以你上课的时候是面朝程越的方向坐的?”
“差不多。”
“那你上课会不会看他?”话一出口,盛晚霁就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
迟逾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我上课看黑板。”
盛晚霁脸红了。
她赶紧换了个话题:“你还记得我们高中语文老师吗?姓周,说话特别慢的那个。”
“记得。他每次上课都要先念一首古诗,念完再解释一遍意思,解释完再念一遍。”
“对对对!有一次他念《将进酒》,念到‘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时候,全班都在底下偷偷笑,就他一个人特别陶醉。”
迟逾轻轻笑了一声:“那节课你在干嘛?”
“我?”盛晚霁想了想,“我应该在抄笔记吧。”
“程越在底下看小说,被周老师抓到了。”
“真的吗?”盛晚霁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迟逾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那节课程越坐在你后面。他看小说被发现了,你在前面一点反应都没有,从头到尾都没回头。”
盛晚霁眨了眨眼睛。
她想说她为什么要回头,程越被老师抓到跟她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迟逾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我当时觉得你这个女生挺厉害的,周围发生什么事都影响不到你。”
“也没有……”盛晚霁被他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容易专注,周围的事情不太能注意到。”
“嗯,看得出来。”
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有一点不太像表面上的意思。盛晚霁想分辨一下,但迟逾已经加快了步子走到了前面,留给她一个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她抱着那束洋甘菊,小跑了两步跟上去。
回到学校宿舍的时候,盛晚霁把洋甘菊从牛皮纸里取出来,找了个玻璃杯接上水,把花插进去。
林栀从床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吸了一口气:“又是他送的?”
“嗯。”
“第四次了。”
“什么第四次?”
“他送你花的次数。”林栀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次是你们吃完粤菜之后,你桌上多了一盆多肉。第二次是你感冒的时候,你桌上多了一束尤加利叶。第三次是你考试前,你桌上多了一小束雏菊。今天是第四次。”
盛晚霁想说“多肉也算花吗”,但想了想,觉得重点不在这儿。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她问。
“因为你的桌子就在我床铺的对面。”林栀理直气壮地说,“而且你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他送你花,从来不送玫瑰。每次送的都是那种小小的、不怎么起眼的花。你仔细想想,这说明什么?”
盛晚霁想了想,觉得林栀的潜台词是在暗示什么,但她不想顺着那个暗示想下去。
“说明他很会挑花。”她说。
林栀看了她一眼,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盛晚霁,你可真是含羞草转世。”
盛晚霁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也没问。
她把插着洋甘菊的玻璃杯放在书桌上,对着那几朵小小的白花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了。
【迟】:到宿舍了?
【霁霁】:嗯。花插好了。
【迟】:拍照看看。
盛晚霁拍了一张发过去。照片里,洋甘菊在台灯暖黄色的光线下安安静静地开着,玻璃杯里映出了窗户的影子。
【迟】:好看。
【霁霁】:今天谢谢你。
【迟】:不用谢。
【迟】:后天你是不是要去小学开家长会?
【霁霁】:对,你怎么知道?
【迟】:你上次说的。
盛晚霁想了想,她确实说过。那是上周某天晚上她随口提了一句“下周要开家长会了好紧张”,没想到他又记住了。
【霁霁】:你记性真的太好了。
【迟】:也不是什么都记得住。
【霁霁】:比如呢?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迟】:比如你上次说的那家花店的名字,我这次就没记住,导航找了半天。
盛晚霁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一点好笑,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他说“也不是什么都记得住”,然后举了一个花店名字的例子。
但他记得她喜欢洋甘菊。记得她说开家长会紧张。记得她今天上公开课。记得她的课表,虽然她从来没有发过给他。
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有特意告诉过他。她只是在聊天的时候随口一说,像风吹过水面一样轻。但他把这些都打捞起来了,好好地收在某个地方。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希望这算什么。
【霁霁】:你下次想送花的时候,可以搜一下那个花店的名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但已经发出去了。
【迟】:好。
就只有这一个字。
盛晚霁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林栀在上铺翻了个身说:“晚霁,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
“有吗?”她在黑暗里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是弯着的。
“你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啊?”林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睡意和真诚的好奇。
盛晚霁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她说。
这是真话。她真的不知道。
他们不是高中同学那么简单了,但也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像两条河流汇合之前的那一段距离,你能看见两条水脉在靠近,它们彼此应和着、试探着、缠绕着,但还没有真正融在一起。
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让她在每一次手机震动的时候都会心跳加速一下。
“那你希望是什么关系?”林栀又问。
盛晚霁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林栀大概已经睡着了,她才在黑暗里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