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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焚城 心血与荣光 ...
挽歌接近了,像冰冷苍茫的水汽弥漫四野。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雪中响起,退得慢的顾家弟子不慎绊倒,瞳孔骤缩,抓起身上似菌类蔓延的粘稠蛛丝,惊恐道:“这是什么?!”
防御阵型大乱,没人回应他的问题,一股麻痹之意流窜四肢百骸,他的瞳孔迅速涣散,雪片鹅毛般纷飞,将他彻底埋葬。
惊叫与哭号声中,夹杂太多无声的死亡。温越道:“少宗主,再不出城撤退,顾家精锐将葬送此地。”
“少宗主,救救我们!”顾樟浑身一震,看见来自荒原上的脸,曾经敬爱他、信任他的族人,那样害怕而无助的目光。他狠狠闭了眼,双拳握紧又松开,再睁眼一式风雷掌已发出——
千劫破空!
最前面的雪氓在这雷霆万钧的一掌下震碎,雪花清凉而圣洁。顾屏见状微笑,笑容很秀气:“早这样不就好了?”
“好在哪里?”姬小楼一手扇底清风,大风将雪花吹向北,“四面受敌,人出不去,难道真在这边死战?”
话音方落,城门处又涌入大批雪氓身影,这一波来得更为猛烈,顾樟的手在发颤,掌心雷迟迟发不出,像要反过来炸碎他心脉。
前来报信的弟子嘴唇泛白:“全是,全都是……”
顾家同门。
所有死在荒原上的亲人、朋友。
“少宗主?”姬小楼打量四周情势,林火不灭,城中乱糟糟,甚至还有起内讧打起来的,扛在一线的内门弟子伤亡惨重,眼看就要顶不住,再没转机,整个陌城都将灰飞烟灭。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内门弟子在大喝,引注九天雷火的掌气疯狂落下,一片电闪雷鸣,风声凄厉,雪氓前赴后继,沉浸于似无止尽的逃亡,直到在人群中烟花般炸开,走向成群结队的终结。
大雪焚城。
顾樟将双手在衣袍上仔细擦了擦,神色恢复了一种别样的冷静。半山上众人皆是不语,山脚下,无数雪氓被怨灵驱使爬了上来,而第一批怨灵已越过城墙,开始收割人的灵魂。
城墙上,巨型蜘蛛静静趴着,魔气冲天,暗影像鬼魅的小山。
“陌城防御已经崩溃,”一片混乱中,温越抬手,在虚空中画下第一笔符文,“魔物利用魔气引导荒原怨灵,数以万计,必然消耗甚多,少宗主,我需要你用掌气,帮忙激发木傀儡。”
符文藤蔓般缠上桃木,顾樟内力灌注,一掌拍出,就听剑影呼啸划破长空,刺向黑暗中的魔物,蜘蛛受到惊扰,蛛丝喷溅而出,织成巨网意欲阻拦剑气,顾樟见状果断又是一掌,大片绚丽电光在巨网上炸响,剑气似一道轻盈流光,刺入魔物身躯,腥臭黑液淌出来,魔气威压不禁一缓。
木傀儡一支接一支发出,原本镇在死地关窍的良材用在这里,姬小楼看得肉疼,而温越与顾樟配合默契,专心对付那只魔物,实在无人搭理他。姬小楼嘴上闲不住,扇底清风一时吹向雪团,一时拂过山壁,但,防线失守,雪氓和怨灵,都太多了。
“蝗虫过境啊,”姬小楼去找剩下那个能说话的人,“西厢公子,这是冲上登霄楼的架势,我知道顾景行德高望重,但还不到拜见家主的时候吧?”
顾屏两只眼眸像两颗珍珠,在微微上翘的眼眶中流转。
“我现在出手,少宗主怎么办?”
“说句不吉利的,人都没了,陌城还是陌城吗?”
“好问题,”顾屏道,“可是,顾家宗族如此庞大,总有人会拼命守护它。”
“你打的什么主意?”
“这个问题的对象,不该只有我一个。”
“哈。”姬小楼看了看面色铁青的顾樟,再看看温越开始渗血的眼睛,忽然心情不虞,“温掌门,你也别卖力气了,人家兄弟角力,轮不到你操心。”
“阁主,助人为乐,你修行不到家,生了心障了。”
“鬼扯。”
山体微微震颤,山顶雷火大作,姬小楼抬头:“那是内门执法长老?听闻是大宗师级的高手,这场角力还有点看头。”
温越却摇了头:“未必。”
姬小楼:“嗯?”
温越:“据传风雷掌练至化境,一掌可断乾坤、开新局,不知今日能否有幸得见。”
顾屏:“温掌门认为顾景行会出关?”
温越:“红尘,是很沉重的。”
身穿顾家宗门服饰的来归者,混进了相同装扮的人里。
到底能不能分辨他们是谁?是过往的至亲,还是披着人皮的一段虚假血缘?
顾情掌心泛红,内息化运雷霆万钧,她的心凉如冰雪。
她从小被告知陌城是一个家族的心血与荣光。顾景行是天资出众的继承人,是这份心血与荣光的延续。那么她要做的,就是守护。
登霄楼。
星光亮得刺眼。那座云海中的楼阁从未有一刻似这般真实又脆弱。执法长老沉定到堪称冷漠的目光审视着面前所有人,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只荒原狼的徽记。狼,是一种坚贞的动物,狼群,是荒原上最不畏死的存在。
“众人听着,”顾情开口,“站在原地,不得越过我身前这条线。”
掌气挥开,画地成一道窄窄界河,界河蕴着一泓美丽的紫色电光。有人脚步不停歇,跌跌撞撞向前走,电光烧穿了脚踝,雪在山头下起。
当怨灵尽情享用被蛛丝麻痹的魂魄时,大雪还在追逐瑰丽的梦境。
“执法长老!”年轻弟子失声叫喊。
“别过来!”顾情将活人喝止在雷池边缘,唯有一只只雪氓向她走去。
一步天人。她的思绪在这时飘了一下,想起很多年前,族中老人说起天人境,那是个极度自由又极度危险的境界。只要跨越过去,哪怕难以飞升,也能与天同寿,与地同齐,以半仙之身免灾厄病苦,活到此世万万劫的尽头。
但前提是,不要沾染红尘因果,不干涉此间天地法则,否则道心蒙尘,越高的境界越容易失足巅峰,跌下来粉身碎骨。
那有没有人放弃过天人境?那时她问。
老人答,大宗师到天人,百般磨练,哪能说放弃就放弃。也有过自降境界回归大宗师的天人境,但很快会天人五衰,若不能在此期间修炼回天人,就会像凡人一样从死亡进入新的轮回。
修回天人,很难吗?
此为与天道儿戏,怎能不难。而且,这只是个传说啊。
顾景行……顾情脑海中模糊闪念,倘若他选择在成就天人前,出手一次呢?
“破境之时稍有差错,便是一念神魔,固然我这不肖子舍得,陌城可未必舍得。”半山处顾屏微笑,“顾家人,太骄傲了。”
“眼下应该尽快灭火出城,对方明显是冲着登霄楼来的。”姬小楼看到温越指尖也不住滴血,大皱眉头,“拖延一点用都没有,要是不想白费功夫,必须马上撤离!”
“来不及了,”顾屏道,“大雪已烧去半个陌城,顾宗主不出手的话……执法长老的命还能不能保住?”
顾樟此前从不知道,原来一句话里的每个字都能化成一根冰锥,深深扎进心里,扎不出血来就不罢休。
“顾樟,欢喜阁主说得对,凭你的本事,灭火带人出城,你还能拥有顾家。否则,你将失去一切。”
“我不信。”顾樟冷冷道,“听着,无论将来宗主之位归谁所有,当前代行宗主职责的人,仍然是我!”
顾屏有些意外:“你要放弃了?”
顾樟:“别忘了,陌城也是你的家。”
话毕,他一跃而上,直奔登霄楼。
“呵……”顾屏仰头看着漫天大雪,“家吗?”
顾屏十七岁时遇上他的爱人。
那时顾屏还不叫顾西厢,他在家里有个表字,具体是哪两个字记不清了,总之是个和“景行”差不多光明磊落的字。
可惜名取得不好。屏,屏风也,看来看去都没什么深刻含义。北境人家爱用那种木雕的大漆屏,气派,稳重。南境的人要文雅点,喜爱精工细绣的,适合放在房间里。
顾屏中意后者。他流连欢场,欢场上也爱这种,女人多,脂粉气足,就有温柔乡的意思。
顾景行不喜欢他的温柔乡。
身为顾家宗主的独子,家族中天赋最高的下一代,顾屏理所当然被寄予厚望。他是一棵大树上的枝条,要汲取树的养分,就得长成树期待的样子。维护陌城的荣耀,与宗亲成婚,确保血脉绵延,生生世世刻在陌城的石碑上。
他出走了大半生,回望数十年前,顾景行还年轻,年轻又骄傲,不肯大发雷霆失却威仪,却狠心斩断他们父子间的一切。
“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顾景行似乎是要放过他,“陌城不再需要你。”
他不想看见北境的雪了。
他带着爱人去往江南,小桥流水画屏幽。他避不开闲言碎语,江湖道也避不开顾屏。他以一种全新的姿态生活。
……
“顾西厢真有那么狠心?”
某个荒山洞穴,丘池一边龇牙咧嘴地洒药粉,一边絮叨:“当初青龙现世,他不是还想拉监察司当助力,帮忙夺权吗?”
暂时无人答话,丘池手脚飞快给自己包扎好,整个人顿时卸力,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全身伤口都在一跳一跳地疼。
沈庭燎吞了药,苦涩滋味混着血腥气化入肚肠,融为身体的一部分。他打坐调息良久,方缓出一口气来:“当年小熊出门探路,未曾携带任何官身标识,他生性有些胆小,从不与人纷争,何以会死在顾屏手里?”
丘池大脑被迫恢复转动:“你意思是,顾屏早就不干净?那这次陌城被针对,也有他一份?”
他一激动,翻了个身,不慎碰到伤口,“嗷嗷”叫了两声,又道:“江湖道水也脏!有邪魔道插手,顾屏说不准真能得偿所愿,当初不如先假装答应他,牺牲大人你的色相,换我们省点力——哎哟!”
沈庭燎一脚踹出惨叫,面上毫无愧色:“假如这真是一个复仇归来重夺权位的故事,那就太简单了。”
丘池有气无力道:“我知道,你干的活没一件简单。”
沈庭燎笑了笑,待要再说话,忽觉地下传来一丝震动。
两人同时注视地面,细小沙砾还没结束蹦跳,沈庭燎霍然起身:“有人追上来了。”
丘池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沈庭燎看一眼他的惨状:“我背你走。”
“啊?”
“放马跑另一条路引开他们,我用轻功,先把追兵甩开。”
“我可以载你飞呀。”
“以你如今的状况,飞得未必有我跑得快。”
丘池无力反驳,趴到他背上,沈庭燎运起东风误,足不沾地飞纵荒野。正黎明时分,星河渐隐,天地间一片苍茫。
丘池揉揉眼睛:“怎么朝东南走了,不去陌城?”
沈庭燎:“你认为我要做什么?”
“不是吧大人,”丘池哀嚎,“这时候也要训练我,我才被打过哎!他们好多人围攻我一只鸟,以多欺少,很没道德……”
“当时叫你撤,为什么不听?”
“……”丘池语塞,心虚地开口,“我是野兽,我有兽性。”
“看来我出门,还能打猎解闷。”
丘池两眼一黑:“好吧。瀚海关立在西北第一道玄关防线上,渊泉是第二道,渊泉被破,第二道防线溃败,内中百姓同样要疏散,接连几场失利,流离失所的百姓太多,疏散极其困难,要是天山拖不住,伤亡会很惨重——但,怨灵都去陌城作妖了,你还在担心什么?”
沈庭燎:“怨灵是灵体,灭邪阵被邪秽冲垮,它们在荒原更是横行无忌。北境,包括整个西北,都是一局棋。”
丘池品他话中滋味:“你这个推测,有几成把握?”
“之前是七成,见到小苏日可汗后,九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丘池熬不住声音越来越低,没留神睡过去片刻,醒来只觉浑身发冷。
“撑住,我带你找医馆。”
丘池抬起一根手指头,指指前路:“哪里有医馆?”
衰草荒烟,物景凄迷,莫说人影,连个鬼影子都没。
“四境的地图,你记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丘池很想抗议,又知抗议无效,他眼皮沉得像坠了千斤,努力用手把眼皮撑开:“你内伤很重吧,吐了那么多血,真不要紧?”
“无事。”
“大人,你很久不让亲卫跟随,难免有失保护。说起这个,兄弟们私下里还提过,你经常与温掌门同行,亲卫队已形同虚设。”
“蹩脚的话术。”
“哈哈,好奇么。”
“嗯?”
“师兄弟之间,会有超乎寻常的亲密吗?”
“何谓超乎寻常。”
“就是连分开都不忍。”
风声呼啸,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丘池在等待中绝望,仿佛看到了沈庭燎没将他带去医馆,而是进灶房拔毛下锅,恭送他魂归故里。
“我心里有他,你觉得意外吗?”
“……”
丘池头晕眼花地问:“我是不是要被灭口了?”
“如果你期望的话。”
“属下的求生意志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过,”丘池困意打消大半,问了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那温掌门的想法呢?”
“他疯了。”
“完全意料之内的答案,”丘池感叹,“世上真有人敢藐视无情道。”
沈庭燎沉默片刻,道:“你们妖族总有些旁门左道,有没有让人忘情的办法?”
“首先,忘情水只存在于话本中,”丘池严肃道,“其次,假如真有那种东西,大人你可以想象一下,成为无情道高手的我。”
“恕难从命。”
丘池嘎嘎直乐,乐极生悲,伤口裂开,疼得连连吸气。
沈庭燎判断无误,前方渐渐出现一点人烟,白马等在路边,他将重伤的丘池扶到一匹马上,自己牵着两匹马,走向某个蹲在路边树下的乞丐。
乞丐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埋头啃一块沾满泥污的饼。发觉有人靠近,乞丐惊慌失措,不是去藏饼,而是藏起了脸。
沈庭燎蹲下身:“不把脸露出来,我就带你去官府。”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乞丐仆地叩首,“小人知错了!”
沈庭燎以御前监察使身份在西北活动,穿的是烟青软甲,又骑着马,确实很像官差,而这个乞丐神色鬼祟,三言两语便招,不知揣着什么名堂。
“哪里错了?”
“小人,小人不该逃役,求官爷绕过这次,保证不再犯了!”
“抬起头,把话说清楚。”
乞丐语无伦次,费好大劲才把原委讲明。此人是西凉府人氏,此地在西凉府最边缘,这一年轮到他家服役,他被派到这里帮官家运送军备物资,修筑城防工事。然而,他家只得他一个壮丁,上有老母,另无妻小,依大宁律法,这类人家不该在应役户中。但里长、保长等人蛮横乡里,硬是将他家记成了应役户,偷梁换柱顶替别家的劳役。他记挂老母,又因边陲战火频频,服役苦不堪言,便寻了机会偷跑出来,打算流浪回家。
这是户部的差事,沈庭燎是御前监察使,巡察四境军政,若想插手,未必不能。湛思人还在北境,动静一直不小。
“乡里恶行,没向上报过吗?”
“报过!”乞丐流下泪来,“小人告到西凉府,结果毫无音讯,后来还被保长找人打了一顿,连帮忙写状子的人也不敢理会了,说他们官官相护,上头有大人物。”
沈庭燎:“我给你指个地方,你去那里找人,就说沈大人给郎君带了点添头,请他自行斟酌。”
乞丐千恩万谢地走后,沈庭燎回看丘池一眼,丘池立刻道:“第三道防线,凉州。凉州是中原壁障,坐镇的人不是好东西,早点弄死较好。”
沈庭燎翻身上马:“话糙了点,道理没差。”
“其实玄关防线我就能应付,所以我负责防线,大人你负责弄死。”
“陌城有更重要的事,你必须好好养伤,尽快接手西北。另外,丘池,以后回去做了孔雀谷主,千万别说我认真栽培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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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系列完结文:《烟波》《绝响》《死对头天天勾引我》 带预收:《猫找回来后不响了》《落魄神仙打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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