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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古代破落户小可怜-万民所向(23) 万民所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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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塘已强,江爱卿,该功成身退了。”圣人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御案上江知行的军工署奏报,指尖拂过折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自江知行在长京站稳脚跟,便将王阿婆从青云县接来,安置在新务司旁的小院。
这院子不大,却处处透着温馨,栽着阿婆念叨的青云山茶,摆着她用惯的旧藤椅。
江知行公务再忙,也会抽时辰回来,陪阿婆唠唠京里的新鲜事儿,讲讲新稻种在江南的长势、多宝阁又出了什么新奇物件。
春末的一天,阿婆突然犯了咳疾,江知行请来太医,太医诊完后悄悄摇头。
江知行守在床边,握着阿婆枯瘦的手,声音发颤:“阿婆,您要好好的,你说过要看我成亲的。”
阿婆躺在床上,勉强一笑,指腹摩挲他手背:“长命啊,人活一世,总有走到头的那天。我这把老骨头,能在京里享这么多年福,知足啦。”
江知行红着眼眶:“您说什么胡话,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夜里,王阿婆从昏睡中醒转,瞅着油灯下江知行熬红的眼,强撑着精神,缓缓开口。
“知行啊,其实打你开窍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我家长命。阿婆和长命朝夕相处十年,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孙儿。是阿婆接受不了长命离开的事实,想自欺欺人。但相处下来,即使你不是长命,阿婆也是真的把你当作亲孙儿一样看待……”
江知行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阿婆,我也是真的把你当作阿婆来看待。”
王阿婆笑了起来,眼角淌泪:“傻孩子,我要去找长命和他爹娘团聚了。你往后,好好给大塘做事,百姓们,都指望着你呢……”
阿婆的气息渐渐弱下去,江知行跪在床前,泣不成声。
阿婆最后一丝力气,都用来摸他的脸。刚触摸上,手就无力垂下,藤椅上的身子,彻底没了温度。
祁简言收到阿婆病重的消息时,正在尚书令官署核对新一季的商税账目。
他顾不上整理官袍,带着亲信策马狂奔,一路闯过长街,马蹄溅起尘土,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赶到江知行宅院时,暮色已漫过檐角。
推开门,看见江知行跪在王阿婆榻前,背影像被抽干了力气,僵直又绝望。
祁简言的心猛地一揪,快步上前,却在看到王阿婆的瞬间,喉头哽住。那个总笑着往他手里塞糖块、念叨多吃点的阿婆,真的走了。
“知行。”祁简言轻声唤,伸手按住江知行颤抖的肩。
江知行抬头,满是泪痕的脸撞进他视线。
江知行扑进祁简言怀里,攥住对方的衣襟,泪水浸透了祁简言的官袍:“简言,阿婆走了…… ”
祁简言抱着他,感受着他浑身的颤抖,喉间发涩。
这些年,他们同经风雨,从青云县的寒门士子,到如今执掌权柄的朝堂重臣,可面对生死离别,却依旧无力。
待江知行哭声渐歇,祁简言扶他起身,轻声道:“阿婆这一生,守过青云的田、盼过京华的月,最后看着你把大塘攥出了新模样,她是笑着走的。往后这院子里的山茶,开春还会开,就当阿婆在看着我们。”
“三日后出殡。”江知行嗓音沙哑:“阿婆生前说过,死后要埋在青云县的山脚下,和爹娘的坟挨着。”
江知行捧着阿婆的骨灰盒,踏上了回青云县的路。
到了青云县山脚下,江知行亲手将骨灰撒在长命爹娘的坟旁。新培的土上,他摆了阿婆爱吃的青云米糕,又插了几支山茶。
祁简言站在一旁,看着江知行跪在坟前的背影,心中止不住的心疼。
下山时,暮色漫上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知行望着青山,轻声道:“简言,阿婆守了一辈子的地方,往后每年,咱们都回来看看。”
祁简言刚要应声,忽觉山风里混着异常的气息,他瞬间绷紧身体,眼神扫向山道两侧的树林。
树叶簌簌作响,有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像刀刃出鞘的前奏。
“小心!” 祁简言暴喝一声,猛地扑向江知行。
几乎同时,一支弩箭擦着江知行的衣摆射进土里,箭镞没入地面三寸,带着森然杀意。
“有刺客!”随行的新务司吏员惊呼,迅速抽刀戒备。
可黑衣人已从树影里窜出,足有二十余人,黑衣蒙面,手中钢刀泛着冷光,刀光映着暮色,劈头盖脸袭来。
江知行拔剑格挡,却因环境受限,转眼间便被围在中间。
刺客们分工明确,两人缠住祁简言,其余人专攻江知行,刀风如骤雨,往他咽喉、心口招呼。
祁简言护在他身前,剑花翻飞,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他的官袍被刀划破,手臂、肋下添了几道血口。
混战中,一名黑衣人绕到后方,瞅准江知行破绽,举刀砍向他后颈。
“知行!”祁简言瞥见,再顾不上自身,蹬地扑过去,用身体挡住刀锋。钢刀划破他的肩甲,血瞬间浸透官袍,他闷哼一声,却借着冲力,将江知行撞出包围圈。
江知行心中一紧,剑招突变,剑气如虹,震退近身的刺客:“简言,你怎么样!”
“我没事。”祁简言捂着肩甲,鲜血不断从指缝渗出。他余光扫到又一名黑衣人猫着腰从侧面迂回,手中短匕泛着幽光,直刺江知行后心。
“小心!”祁简言瞳孔骤缩,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猛地扑向江知行。
短匕擦着江知行的腰侧划过,却直直扎进祁简言的后背。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此时山道因混战被踩得泥泞湿滑,祁简言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跌落山崖。
“简言!”江知行疯了般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擦过祁简言的衣袖,眼睁睁看着他坠入云雾缭绕的深渊。
混乱中,山道尽头扬起烟尘,新务司援兵的马蹄声穿透雨幕。带队的是新务司校尉林虎,听闻江知行遇刺,率三百精骑星夜赶来。
“首座!”林虎勒马喝停,亲兵迅速列阵,刀盾在前,弩箭上弦。
刺客们见援兵势众,互相比划手势,迅速收拢阵型,且战且退。
林虎要追上去,江知行拦住:“先救祁简言,不管结果如何,我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搜寻七日七夜,崖底急湍江流翻涌,连具残骸都寻不到。
江知行跪在崖边,衣袍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雨水混着血水从他指尖滑落,滴进泥里。
林虎垂首立在旁:“首座,祁大人他或许顺着江流漂去了下游,咱们再派人搜搜看。”
“不必了。” 江知行缓缓起身,声音哑得像浸了沙:“这七日,该找的地方都找了。简言若活着,定会想法联络。若……”
江知行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若不在了,强求也无用。”
江知行挺直的脊背似被抽去了筋骨,踉跄着被手下扶上马车。
回长京的路,江知行把自己关在车厢,抱着祁简言染血的外袍。
他摩挲着衣料上的血渍,想起祁简言总在他伏案时,默默添盏茶,想起坠崖前,那人拼了命护他的眼神。
江知行把脸埋进祁简言染血的外袍,那股带着血腥气的檀香味,猛地撞开他心底那扇不敢直视的门。
“原来…… 是喜欢啊。”江知行喉间溢出一声近乎破碎的呢喃。
从前,江知行把祁简言的陪伴当作是友情,直到这人坠入深渊,他才惊觉,这份友情早已在岁月里发酵成蚀骨的眷恋。
车帘缝隙漏进长京的暮色,江知行望着窗外熟悉的街巷,想起祁简言总在新务司外的茶摊等他,说:“知行,忙完这阵,去吃你最爱的蟹黄汤包。”
如今茶摊还在,人却没了。
江知行攥紧外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泪水无声洇湿衣料:“简言,我明白得太晚了。”
暮色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些关于刺客的细枝末节,如蛛丝般在脑海里重新缠绕。
“训练有素的步伐、统一制式的短匕、协同作战的默契……”江知行唇瓣翕动,呢喃声隐没在车厢的昏暗里。
他想起祁简言坠崖前,刺客那身黑衣下若隐若现的纹路,像极了圣人暗卫营的徽记。
第二日,长京的朝雾还未散尽,江知行身着素色朝服,步伐沉稳却带着说不出的萧索,踏入大殿。
他垂眸时,眼尾的红痕还未消去。
朝臣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江知行却似未觉。
行至殿中,江知行伏地叩首,声音因彻夜未眠而干涩:“圣上,新务司已让大塘根基稳固,臣恳请辞官归乡,愿做个闲散人,了却残生。”
圣人端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叩击扶手,目光在江知行身上逡巡。殿内寂静无声,连龙案上的铜漏,都似在放大这君臣对峙的窒息感。
江知行伏地的身影一动不动,可攥紧的袖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并非不恨,可一想到皇权的更迭国家必定受到动荡,皆是为权力的明争暗斗、血流成河。江知行不能放任自己一己私欲,而让百姓陷于水火。
皇位上的这位,虽心气小,但至少是真心为百姓好的君主。
“江卿为大塘操劳半生。”圣人忽而开口,声音里有试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如今要辞官,可是新务司诸事已了?”
江知行仰头,眸中平静如死水:“回陛下,新稻遍植、商贸通达、甲兵强盛,大塘已立千秋之基。臣身心俱疲,望陛下成全。”
殿中朝臣或惊或叹,圣人望着江知行眼底的决然,沉默半晌,终是缓缓颔首:“准奏。江卿可领一品告老俸禄,归乡颐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