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九华蒲萄

89、御剑 剑仙6

　　韩芳林被放出来时脸色极其不好看，一回房间就反锁了房门，委屈地哭了半个刻钟，直言被人看了笑话。

　　沈微月也不觉得是笑话。

　　韩芳林未曾学过舞蹈，但步伐不乱，体态优美，看客们也都是在喝彩。

　　沈微月顺着他的话说了半天，骂了陈以汝两个时辰，又哄了好久，才彻底压下了韩芳林的情绪。

　　次日雪从霜被抓到按着打了一顿。

　　听说参与大比的有千余众，单启封一城就有百余人要比赛。

　　而最后能前去杭州决赛的只有十人。

　　第二轮大比持续了足足七日。

　　“你们有没有觉得数目不太对……？”韩芳林听着雪从霜滔滔不绝地说最后一日自己是如何从对手剑下险胜的，插口问道，“每天是只有十组吧？”

　　前五日堪堪覆盖了所有人的赛事，但似乎只决出了四十多名优胜者；即便莫名减员，最后两日决出十名最优者也是天方夜谭。

　　但问题是——能入围决赛的，居然只有八人。

　　少的人被吃了吗？

　　“我没注意。”雪从霜仔细思考了一下，发现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恍然想起来陈以汝每天第一组上擂台之前讲过谁谁被夺资格，“陈公子好像每天都说有人被退赛……”

　　“貌似是，‘舞女犹不胜，何必晋杭州，盖已失资，当益加砥砺，来年更进魁首’。”香引步大概回忆了一下陈以汝说的话。

　　沈微月和韩芳林没怎么去看比赛，免得跟陈以汝打交道，听转述也差不多知道什么场面。

　　也许每日赛后都有舞蹈，那些舞女与头日一样，照常与人演武。

　　韩芳林倒吸一口气：“他这不是故意刁难么？我都抓不到那些女侠，让来参赛的二流半吊子去抓，还不如直接说‘你不配来参加我们家比赛’呢。”

　　那些舞女哪里是什么普通歌姬，每一个都身怀绝技，武功至少也是一流水准，雪从霜应付起来都费力，更别说这天枢阁大比就是个野鸡赛事，来的都是没什么名声的三流小虾米。

　　而且晋级的名单沈微月也大概看了一眼，除了雪从霜和另一个略有耳闻的剑客，其他人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有没有可能，明年来的人会很多？”雪从霜突发奇想，“天枢阁能动辄调动几百个武功高强的侠客来跳舞，请的裁判也都是大师，可能真不是什么野鸡。”

　　“管他凤凰的野鸡的，我警告你，杭州比完就马上跟我们回张掖。忍心让师父他老人家一直等吗？”韩芳林不羁地坐在桌子上，吐掉了口中的瓜子壳，一脚把矮凳踢了过去，正砸中雪从霜的小腿。

　　“雪霏，你说的要去救兄弟姐妹，说的倒是好听。”沈微月也万般无奈，又怕戳了雪从霜伤疤，还得找补一句，“跟了无相斋，就是前缘尽断，手足也只当陌路，莫要再管他们了。”

　　雪从霜倚靠着门，悄声红了眼眶，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子。

　　一滴清泪滑下，砸在粗麻布葛的衣料上，与光滑的绸缎不同，泪珠没有沿着布料滚动滑落，直直洇透。

　　“我放不下。师兄，我放不下。”雪从霜下了很大的决心，哑着嗓子开口说，“你们见过皇帝吗？”

　　灞桥送别、章台杨柳，阳光下熠熠闪光的皇宫金瓦，从前是他司空见惯的东西。

　　最漂亮的孩子得到的宠爱自然多，充其量不过一寸之多。生的越讨喜，越容易被带出去随行。

　　皇帝是个昏聩无能的老头。

　　老眼昏花，看不清自己的臣子皆是衣冠禽兽。

　　“你们喜欢我吗？”雪从霜兀然抬头，明媚地笑着去看沈微月。

　　几个师兄弟毫不犹豫地点头。

　　雪从霜却翻了脸：“皇帝也很喜欢我。”

　　没有那种肮脏的□□关系，皇帝是老了，但没那么急色，宠爱是似皇子公主般疼宠。

　　有了面圣的资格，谁都想直达天听。

　　皇帝听了雪从霜诉苦，然后笑了一笑，用手摸着胡子，恰好有宫女进来送仙丹。

　　他随手赏赐给了雪从霜，至于问题，只回了个“哦”。

　　当即打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直至此时雪从霜才知道自己不过是皇帝笼中之雀。且没想到太子在门外偷听，并暗中把事情报与了他父母。

　　当日雪从霜挨了罚，在祠堂跪了半宿，迎着月光做了个大不韪的决定——他砸碎了祠堂里所有牌位，放了一把火，丢了次日继续面圣的安排，连夜逃出府邸，带着一身伤闯了宵禁，一路西奔，最终被孤舟客救下。

　　沈微月直觉他不是第一次跪祠堂或者挨罚。

　　没人敢多问他家世几何祖籍何处父官何职。

　　屋里一时寂静。

　　“皇帝宠爱我，他们尚且能如此。更不必说其他兄弟姐妹。”雪从霜没详细描述自己家里什么情况，含糊其辞地说兄弟姐妹们很惨，又不像是刻意卖惨，“我也挺窝囊的。怕死。救不出来，但是一辈子也放不下。你们懂吗？”

　　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看着他，全然不理解。

　　未知他人苦，何必解悲情。

　　“行了行了，我们现在到杭州去吧。”韩芳林主动打破沉默，上前两步，拍拍雪从霜的肩膀，“不要管他们了。现在我们才是你的亲人。想不想吃糖葫芦呀？”

　　雪从霜抬起眉毛，错愕于他今日如此好说话。

　　“想！”段琼衣抱着识字书站起来，高兴地应了韩芳林的话，“师叔，我想要糖人！”

　　沈微月大笑起来：“雪霏，你可答应好了他的！”

　　雪从霜看着师侄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囊中羞涩的现实，一咬牙还是同意了：“那是自然！”

　　他飞速拉着香引步出了门，站在走廊上说着什么话。

　　韩芳林附耳上去，学着雪从霜的样子窃听。

　　“姐，我真没钱了，你借我点呗。我拿了奖金还你。”

　　“你把你那身丝绸卖了不就有钱了。”

　　“那哪行啊，衣服卖了我穿什么……”

　　“你穿葛衣不也活的好好的。”

　　“诶你别拽我！别扯我！”雪从霜好像跳起来撞上了墙，发出咚一声，“这衣服太喇皮肤了，怎么可能天天穿啊！”

　　“就你娇贵。没钱就不要打肿脸充胖子，还说什么大师侄的玩具零食你包了，说出去叫人笑话。怎么不见你说包了疏雨的衣食住行。”

　　“我害怕她。一个六岁小屁孩，看我那个眼神跟要吃人一样。”

　　“一个小孩能有什么坏心思！你怕不是不想花钱。”

　　“姐，我什么时候吝啬过啊。而且这钱不还是押我赢的，也算是我赚的嘛，嘿嘿。”

　　“行行行，要多少？”

　　……

　　两个人推推搡搡地打开门，回了房间里。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杭州是个好地方。

　　“闷死我了！”雪从霜甫一踏入城门就掀了脸上的面具，“你们没事走什么驿道啊？”

　　他父母可能贴了通缉令，光明正大走官道很容易被盘诃诘问，一问就容易露馅。

　　因而雪从霜不得不把脸遮起来。

　　“走驿道有补给。”香引步从马背上跳下来，牵着马匹慢步往前走，“你现在还能好端端走马观花就偷着乐吧。”

　　明日决赛，今日杭州已然驿马舟船遍地。

　　天枢阁同样为大家安排了客栈。

　　“喂——”

　　远处一辆马车里有人冲着他们大声呼喝，一女子探头出来。

　　班则换了身织着细碎银杏叶纹的白底衣袍，从窗子里往外探头问：“香大侠！你师兄没跟着来吗——”

　　“他们带孩子坐马车来的，可能要晚一会儿。”香引步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谁，颔首回答。

　　“诶，大小姐，你这身衣服在哪家铺子裁的？”雪从霜似乎看上了她衣服的纹样，主动热络的上前攀谈。

　　班则也来了兴致，捏着自己袖子的纹样向他展示：“这是在我外公家的铺子里裁的！我娘是个绣娘，外公家的铺子可是整个江南都闻名的好手艺。你要看上了，我回头托人给你拿几匹来！”

　　花钱买衣服是雪从霜最大的开销。当然雇一辆马车也得花不少银子。

　　沈微月结了款项，和车夫多寒暄了几句，便收拾东西准备进城。

　　背后骤然响起韩芳林和段琼衣的惊呼声。

　　“怎么了？”沈微月神经紧绷，立即转身过去，手指已经不自觉按在了刀上，生怕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遇险。

　　“有两个人在天上飞！”韩芳林连步后退，伸手指着高天。

　　段琼衣高兴地拍着手掌：“好厉害！”

　　是两个豆子大小的人影，摇摇摆摆地飘荡在云间。

　　前头那个女子张开双臂，站在一柄剑上，勉力保持平衡，而另一个似乎很害怕，整个人蹲在剑上，死死抱着前人的双腿。

　　她们好像在大声交谈着什么，但从地面上听不见。

　　沈微月看着她们提心吊胆，生怕从半空掉下来。

　　而也确实如他所料，那把剑在一阵大风后剧烈摇晃起来，两个姑娘重心不稳，几欲跌落下来。

　　不多时她们就跟着长剑一起尖叫着摔了下去。

　　“诶诶！”沈微月吓得大叫，也顾不上尚且在马车里的物品，三两步爬上高耸的城墙，追着人掉下去的方向过去。

　　时间来不及。

　　两个女孩惊慌失措地尖叫着，地上的群众也多数反应了过来，有人吓得四处逃窜，有人张大嘴巴原地发愣，但无人想到该如何搭救。

　　香引步按步后退，盘算怎么接住她们，又实在怕自己被这两人砸成肉饼。

　　班则自然也见到了，整个人心脏狂跳，瞬间失语，舌头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无法连贯话语，手忙脚乱地比划着什么，那两个人即将落地时终于俯身拿了一道机关丢了出去。

　　支架稳稳落地，瞬间弹开一张网子，在两个人被摔成碎肉之前接住了她们。

　　沈微月长长松了口气，伸手扶她们站起来。

　　“赵皑我要跟你断绝关系！”年长些的姑娘被扶起来时还是两股战战，根本站不稳，还咬牙切齿地威胁那位“始作俑者”。

　　那叫赵皑的姑娘还嬉皮笑脸的坐在地上，沈微月看见她的表情，兀的又想起了旁边站着的雪从霜，顿时胃中一阵抽搐。

　　他勉强压下恼火，伸手扶赵皑起来，开口劝诫：“两位，这也太危险了，日后还是不要再——”

　　雪从霜出现的地方就不会有好事，开口就打断了沈微月的话，直接问赵皑：“姐，怎么做到的啊？真厉害，我也想学。你们是哪个宗门的前辈？”

　　她们衣着一致，都是黑白混色水墨般的精练袍服，冠带和剑穗都飘扬着鲜艳的红，一看就是名门正派。

　　“峨眉剑李纯然。”李纯然好不容易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上手就对着赵皑的脑袋来了一拳，“蜀中多山，不乏能人异士。三年前师妹见有人御剑而行，居然突发奇想要学。”

　　自是无人教导的，所有人都觉得御剑而行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结果却如沈微月所见——赵皑真的飞起来了。

　　不过这个人性子就不稳当，飞在空中更不稳当。

　　“在下峨眉剑赵皑。”赵皑没反驳李纯然，反倒是高兴地把自己的剑踢给了雪从霜，“你想学我等会儿教给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她快步走到沈微月面前，握住他的手，亢奋地说：“沈大侠，之前孤舟客跟我师傅会面时，我见过你一眼，虽然你不认识我，但是咱们也算有缘分，以后就是朋友了！”

　　沈微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了一块翡翠。

　　“韩大侠！久闻盛名！你也是来参赛的吗？我平时比较忙，好几次说去无相斋都给忘掉了！这个送你！”赵皑拽着刚走过来的韩芳林，强买强卖又塞给他两块翡翠，“你儿子可真漂亮！不知嫂子是哪位江湖名流？”

　　韩芳林没来得及解释，赵皑就又缠上了香引步：“香女侠，我看过画像。你长得真漂亮，皮肤真好！你也用剑吗？我也是！”

　　“这位是……班六小姐！”赵皑站在马车窗子前，硬是往班则手里塞东西，“你也来观赛吗？下次去山阴班氏，能不能给备一杯热茶？多亏了您我才没摔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举手之劳！你能不能演示一下怎么飞起来？”班则居然热情的接上了她的话，并且缩回车里拿了两盒茶叶作为回礼，“我不会武功，看了几天比武，第一次见有人能飞起来！”

　　赵皑激动得涨红了脸，语无伦次地去拽雪从霜：“少侠，我现在教你，给大家开开眼。”

　　自来熟真的很折磨人。

　　“我们快走。”沈微月压低声音，对韩芳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