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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抵押 离开后,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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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会议室落针可闻,檀云栖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
“确实,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她重复道。
时光荏苒,现在的项总裁,不再是她的温柔大熊,能温言细语陪她说上一天的话。他不是她的任何人,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金钱,没有任何义务再听她的解释。
更何况,当年的事她无论怎么解释,都是她不对,当年是她不告而别的,也是她三年没联系过他的。可她也没想到,他们还会重逢。她以为自己会和这个木坊一起腐烂。
檀云栖艰难地咽下唾沫,无奈放弃:“阴差阳错到现在,我知道解释没有任何意义,很抱歉!”
过去的种种,就一句阴差阳错就过去了?
他被她的轻慢刺痛,停顿了几秒,左手指尖再次不受控制地发抖。
檀云栖惊讶地盯着他的左手,怎么会抖得这么厉害?当年分开后,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垂下左手避开她的目光,转动一圈尾指的木戒,用粗糙的木纹带来清晰的痛感,勉强压制住了颤抖。
“如果我不是你的资方,是不是连这句抱歉我都不配得到?”
“您误会了!我没这么想……”檀云栖慌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自己。
他轻哼一声,刻薄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当初你说要娶我,转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你说想救木坊,随便画个饼,就要我投几百万填窟窿。我是个商人,只做实际的、有利益的生意,不是送上门的冤大头。”
投资者项尧确实如同网上传言,锱铢必较,每句话都紧紧围绕着利益。
檀云栖猛地想起库房里的阿公制作的存货,战战兢兢地问:“项总,我不让您白白投钱的!我愿意用最值钱的紫檀木雕做抵押,行不行?”
项尧挑了挑眉,捻起秦儒放在桌面的考察报告,翻开其中一页。“你说的是库房积灰的紫檀木家具?这些家具早就腐败变形了,市场价还不够你要的零头。”
他的眼中掀起风暴,“你当我是什么!随便给块木头,就能抹平你对我的羞辱?”
“不可能!”檀云栖涨红了脸。“紫檀木本身就价值上百万,何况这是我阿公用多层镂通技艺做出来的,全国都找不出第二件来。虽然这些家具确实有部分损坏,只要有钱购买原料,我能全部修复。”
“檀小姐,没钱说什么大话?”温和的少年变得咄咄逼人,每个字都像刀一样插在她的心上。
檀云栖张了张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词语。
没钱,没钱!她就是没钱!
她根本买不起昂贵的紫檀木原料,无法修复家具作为抵押。缺资金,成了卡住木坊发展最关键的一环。
和他谈判,她步步落于下风,只能艰难决定。“既然你看不上紫檀木,我只能谢绝合作了。”
项尧重新靠回椅背,交叠双腿:“拒绝?可以。”
他抬手把一份资料扔过去,哗啦啦数十张纸如雪片散落,铺洒在桌面,一片雪白。
“这是森洋研究部对木坊营收状况的专业推算。不出半年,工人欠薪爆发、原料商催债,木坊就会彻底破产。你这里不过一个小县城,地皮最多卖出300万。森洋的开价,已经非常划算了。”
卖给森洋比卖给本地人还要被戳脊梁骨。苦撑半年,檀云栖依旧守不住木坊。任凭她如何挣扎,最终都逃不过宿命。
——变卖祖业、嫁人换钱,拿余生去填这个无底洞!
她咬着嘴唇,口腔里渐渐弥漫开铁锈的味道。
项尧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想用冰冷的茶水缓解内心的燥热,可左手已捏不稳茶杯。他控制着颤抖放下茶杯,茶水已然染湿了桌布。
“森洋已经是你能接触到的资方天花板。我看不上的项目,圈内没有哪家小公司敢来捡漏。”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檀云栖所有的坚持。她的声音陡然尖刻:“既然你无心投资,还要木坊做什么?”
檀云栖被他激怒,他反而笑了起来:“你不知道吗?资产抄底、拆分变卖才是我的专长。当然,买下这种老木坊,能给我的公司带来好名声。我给檀氏留个祠堂,算是文创房产的景区吧,木匠们可以找点儿活儿干。”
拆分变卖,木坊将彻底消失,檀云栖惊恐得背脊发凉。
“虚伪!”这根本不是她要的木坊。
檀云栖拿起没机会读的发言稿,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
“给你一天时间考虑。”项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天早上十点前,我在这家酒店等你答复。过了时间,我离开本地,再也不会回来。”
檀云栖的脚步在门前凝滞片刻,然后拉开门,怅然若失地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侯俊三人急忙围上来,崔大磊眼神里满是焦急:“云栖,谈得怎么样?项老板同意注资了吗?”
檀云栖摇摇头,指尖死死掐着掌心:“他不同意。”
倪晓虹像大姐姐一般揽住她肩膀:“没事儿,只要咱们都在,天塌不下来。”
“对!师妹你别怕,师兄在呢!绝不让人把木坊拿走。”侯俊凑了过来,给她打气。
“嗯!我不怕。”檀云栖勉强回答
“资本家都没安好心!我就不信了,人还能被尿给憋死,不就是四百万吗?师兄和你一块儿挣。”侯俊扶住檀云栖的胳膊,支撑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还好有真正支持她的人,檀云栖的脸渐渐恢复血色。
几个人刚走出酒店大堂,等候已久的檀堂贵一行迎面而来:“阿妹,你卖木坊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二叔明明告诉过你,我帮木坊找到出路了呀。”
“不用了。”檀云栖转身就走,她没精力再应付一个恶鬼。
檀堂贵拦住去路,推出一个木材商:“阿妹,你看,你宁可把木坊卖给外人,都不抵押给我们相熟的。我们欠了张老板这么多钱,人还和我们做好朋友,价格方面也好商量。”
张老板立刻搭话:“上次开价少了点,我愿意加20。320万,够多了。”
一个个追着她卖木坊,檀云栖气得浑身发抖:“我说过,我父亲被骗的事儿一天没有水落石出,木坊绝不会卖,也不会抵押给任何人。”
檀贵堂嗤笑:“光喊口号有什么用?真金白银拿出来给大家伙儿发工资才是正理。”
“二当家,你不安好心,敢逼着师妹卖木坊?”侯俊厉声斥责,崔大磊和倪晓虹也不甘示弱。
双方争吵起来,引来围观的人群。
秦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一旁,轻咳了一声,众人停下争执看向他。
他走到檀堂贵等人面前:“各位老板,做买卖呢,讲究先来后到、名正言顺。文旅局给我们两家企业搭线,那就是官方指导下的正式磋商。你们要买木坊,请先排队,价高者得。我相信,森洋给出的方案肯定是最优的。”
“臭资本家,找官方给你们当背景,手伸得真长。”檀堂贵满脸不屑,被张老板拉了一把。
“你们出价多少,我听听。”张老板摊开手做出邀请。
“这是商业机密,不过肯定比你们高!”秦儒轻笑一声,并不上当。“你们报价最多350万,不能再高了。”
“你们居然超过350,那不是赔本买卖?”张老板瞪大了眼睛。
“那是森洋的事,你们不需要知道……”
捕食者争着抢夺木坊这块肥肉,谁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檀云栖的嗓子带着哽咽:“我说了要卖木坊吗,你们两家就开始比拼价格啦?”
“阿妹,你别理他们,卖给外地人会被潮阳人骂祖宗的!要卖也是本地人优先。”檀堂贵和张老板理直气壮,拉着檀云栖继续纠缠。
侯俊和崔大磊迎了上去,把檀云栖解救出来:“师妹,你快回家。”
秦儒帮忙招来出租车,把檀云栖和倪晓虹送上后座:“檀小姐,你先回去吧!希望你好好考虑总裁的方案。”
“请转告项总,我不会卖木坊的!”檀云栖关上车窗,汽车远去。
酒店三楼的休息室项尧站在窗前冷眼看着这一切,直到秦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总裁,檀小姐说她不会卖的。总裁,咱们原定下午返程,现在……”
项尧沉吟片刻,自信地笑了:“订房间,我要住一晚,我倒要看看,她为了她想保住的东西,能付出多大代价……”
秦儒愣住了。
项尧厌恶低效率,谈不拢的生意,从不浪费时间。这次居然要多待一天?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声:“请稍等片刻,我立刻安排。”
汽车行驶在红云一般的木棉大道上,檀云栖的心却没有被阳光照亮。
倪晓虹叹了口气:“当家的,这半年,你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知道你为木坊在拼命。可大家都是要养家糊口的,继续下去,不能长久。实在不行,就卖了吧!你努力过了,对得起老爷子,对得起大家!”
面对真心的关切,檀云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虹姐,万一我爸回来了呢?木坊没了,我要怎么面对他。”
“你查半年了,也没查出当年案子的蹊跷,算了吧。云栖,你还年轻,没必要困守在这里。卖给森洋,至少你不用嫁给黄家。你还年轻,以后另找工作,重新生活没问题。”倪晓虹拉着她的手,轻轻搓着。
“不,不会的。我爸就是一个本分的木匠,只会接实实在在的活儿,根本不可能借钱去买昂贵的进口红木,做什么仿古家具发财。”檀云栖拼命摇头,“项总给了我一天时间,我想再试试说服他!”
檀云栖看似柔弱,实则拧得很。倪晓虹只有搂住她的肩膀:“好,你去试,我们几个老的都跟着你。”
“嗯,谢谢虹姐!”檀云栖擦干眼泪,让汽车直接开去了木坊。
中午的木坊安安静静,工匠们大多午睡去了。
她打开后院的工作室,这里曾经是历代木坊当家人生活工作的地方,留下了阿公和父亲的不少印记。
书架上,陈列着檀氏木坊传承的图纸和历代作品图鉴,抽屉里三代人的奖状和报纸整齐叠放。硕大的实木案板上躺着正在填报的非遗申报资料,旁边是直播的设备和道具。
摊开发黄的报纸,照片上,父亲的笑容依旧淳朴灿烂。
当年父亲为了带领木坊走出低谷,咬牙借贷几百万,准备打开新的局面。可惜他被骗失踪,留下了巨额债务;阿公为了还债,劳累过度而死,依然没还清。
她接手木坊大半年,仍然没法打破困局。半年后,檀黄两家一定会逼她把木坊抵押出去,嫁给黄世根的。
她不甘心!
22岁的年纪,人生本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