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性别是混凝土》菖石

75、故事 就算太阳在

　　余谓的窗台上多了一本书。

　　方潜鸣给他的时候，表情很纠结。

　　“其实我很纠结该不该给你，但是，这书也有你的一半。”

　　就像陈逸给他的那封信，余谓拿到以后很久都没有打开。

　　方潜鸣说看不看随他，可余谓知道他一定要看的，就像陈逸的信，这本书不只是一本书，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带着故事。

　　除了他和任有道，没人知道书里的故事有没有发生过。

　　在窗边坐下，他盯着外面灰色的天发了会呆。确认心情不错，他才拿起那本书。

　　一个人很好，一个人的晚上想做什么也没人打扰。

　　没有女孩的紧急呼叫，没有橘猫从床底忽然钻出来，他能把此刻全部的自己，献给这本书。

　　把没能对任有道做的，用他自己的方式弥补。

　　翻开第一篇，是他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的那篇《楼梯》。现在的余谓终于明白，楼梯上的另一个人是任易。

　　其实楼梯上的还有高中的余谓和陈逸。

　　高考以后他们再在母校见面的那天，第一次双唇相触，就是在楼梯间。隐秘，无人察觉，最接近天台的那个楼梯间。

　　任有道说楼梯是他们连接的窗口和双手。

　　余谓第一次看到这里的时候，就想到他难以分割的初吻，和那只紧紧攥着陈逸的手。

　　可故事总要看完，他总要翻到下一篇。

　　他也记得这篇，让他印象很深刻的《墓园》。

　　他早该想到的，任有道带那个帐篷回来的时候，就说过帐篷的天花板是宇宙。

　　他和他的妈妈一起住在墓地，窗子里可以看到别人的人生，天花板就是宇宙。

　　余谓现在才明白，那些窗子，就是一个一个竖立的碑。而任有道，会这样躺在妈妈身边，和妈妈讨论别人的人生。

　　眼眶一热，他又想起任有道说过无数次的，他没有家。

　　翻书的手指轻轻颤一下，他发现一篇没有见过的。

　　读完以后，他就知道这是任有道写给任易的最后一篇，名字叫《暗》。

　　「谁说黑暗无法描述，重逢就是黑暗。」

　　任易回来的时候，任有道的世界一定是很暗的。

　　对于他自己来说，和陈逸的重逢未尝不是黑暗。而那段日子，余谓想起来，是任有道陪他过的。

　　他没办法照顾女孩的时候，任有道默不作声揽下了一切，他才能一个人，在房间消化难以接受的痛苦。

　　...

　　再之后，就是他的故事。

　　那一篇《海》他早就看过，方潜鸣和他表白的晚上，任有道第一次发现他有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任有道不知道，这双眼睛后面有多少个疯狂的日夜，又有多少痛苦的压抑和吞咽，才造就了这样的神秘。

　　可是现在，任有道应该懂了。

　　因为后来任有道写他的嘴角：

　　「他的嘴角存着好多种情绪，极致的喜和悲都是一样的弧度。」

　　看到这里，余谓都没发现他竟然轻轻伸手，试图从他的嘴角感受极致的喜和极致的悲共存的弧度。

　　可他什么也没摸到。

　　只摸了流到唇峰的眼泪，再默不作声擦掉。

　　因为任有道写了那个他在海边捡到他的晚上。他竟然把那个晚上叫作「爱情。」

　　「爱情是我躺在沙地，他说我像躺着的星星。」

　　然后他说：我的爱情是拥抱只有一个人伸手。

　　余谓再抬手擦泪。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很想哭，也没有觉得呼吸不畅，甚至肩膀都没有抖，可眼泪怎么擦都还是流。

　　明明膝盖上只有一本书，他却看到任有道。

　　看到任有道在冰岛的车里红着眼睛，终于问出他的问题。

　　他说：

　　「黑夜不属于夏天的冰岛，为什么你死死攥在手里。」

　　余谓摇头。

　　终于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肯开口。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只想留在黑夜。

　　就算太阳在眼前，也会假装看不到。

　　————

　　到楼下的时候，远远就看到方潜鸣又在楼下等了。

　　只是今天他看起来有点忙，还在打电话，哔哩吧啦说着什么。余谓越靠近，他的声音就越清晰。

　　“你知道我那个作家很难搞啊...”

　　余谓顿一下，面不改色。

　　“签售会都要开始了，这个时候场地出问题你让我怎么办？”

　　方潜鸣还没发现他，还在下意识用手扯头发，

　　“这场地是作家特别要求的，你让我怎么跟他说？啊？你...”

　　余谓想到任有道那张倔脸，轻轻叹口气。

　　任有道想做的事情，连他都没办法拒绝，方潜鸣怎么搞得定。

　　失落终于在他的脸上嚣张地跳舞，因为他正在心里一点一点梳理任有道是怎么接近他，怎么带他去海边兜风然后把他按上了自己的床。

　　原来不只是爱情这方面，任有道方方面面都能把人折磨到不行。

　　他走神一下，却被方潜鸣发现了。

　　“余谓！”方潜鸣立刻收拾好表情，麻溜地挂了电话，笑着靠近他，

　　“哎呀，好险，差点就错过你了。”

　　余谓陪他扬起嘴角，然后开始往前走，周五的晚上他们常去的饭店门口已经排起了人。

　　方潜鸣似乎没打算让他烦心的事，到底还是和大学那个人不一样了。

　　余谓轻轻瞄他一眼，再移开视线，发现自己根本学不会委婉，

　　“签售会，是任有道的吗。”

　　方潜鸣吓得路都不会走了，差点把自己绊死。

　　“你，你都听到啦。”

　　“是，不然还能是谁的...不过和你没关系...”方潜鸣说到这里猛地抬头，眼睛瞪老大，

　　“他没跟你说让你去吧？他还在你的黑名单里吗？”

　　他的表情像吃了大便，还是过期的那种。余谓看出方潜鸣不想让他多问，于是抬手捏捏方潜鸣的肩，

　　“今天要不要换一家吃？我看原来那家得等一个小时。”

　　话题转得太快，方潜鸣眨巴两下眼睛，确认余谓没什么异样整个人才猛地放松下来。这段时间给任有道折磨得确实不轻，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任有道故意报复的成分。

　　“好，你看你想吃什么。”

　　余谓笑一笑，这顿晚饭于是有惊无险过了。

　　可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重新坐在窗台上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任有道泡澡的晚上。

　　手里捧着另一个玻璃杯装的热牛奶，他漫不经心喝一口。

　　看起来漫不经心地，他摸出手机，搜索框自动冒出“作家无道签售会”这样的字眼，这就不能怪他点进去。

　　方潜鸣口中的签售会居然就在后天。

　　而且票已经卖完了。

　　心一沉，他差点碰洒牛奶。

　　这本有他一半，或者三分之一的书，其实可以让这个签售会变得无法推脱。

　　可惜他拉黑了任有道，提前预知未来，挡掉了他们之间所有牵扯。

　　余谓关掉手机，不是熄屏，是关机。

　　太迟了，好像什么都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