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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人鱼 他爱任有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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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身在一片蓝色中,余谓有些迷茫地抬头,转身,发现这地方连穹顶都是海做的。
鱼从他的头顶游过,身边有什么小孩欢闹着跑过。
他在海洋馆,又不在海洋馆。
和之前一样,这个孤零零的人,下意识削弱着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感。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但他还是往前走了,这会儿又从他身边路过了好多人。
没人等他,也没有人回头看。
他注意到一个玻璃柜里有好多随着灯光变换颜色的水母。
这时有一个小女孩说,
“快点快点,别看水母啦,我要去看人鱼王子!”
她拉走了和他一样在玻璃前停留的大人,然后他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在召唤。
人鱼王子,真存在这种东西吗。
鬼使神差,他跟着人流一直走一直走,那个感觉越来越强烈,直到从心底爆发一个声音叫他的名字。
“余谓。”
倒吸一口气,他站在人群的最尾端。
很震撼的大玻璃离他很远,可他一抬头就认出玻璃的人鱼。那张被天神精心雕琢的脸,在忧郁的时候意外迷人,属于任有道。
人群发出惊呼。余谓睫毛微颤。
这样的任有道,被人喜欢,很合理。
他不知道任有道为什么变成了人鱼王子,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身上所有血管都开始发痒,坐立不安。
连眼眶都瘙痒,他慢慢往后退,拉开自己的视线不再隔着玻璃触碰任有道的感官。
然后那个声音再叫住他,
“余谓。”
他猛地抬头,发现任有道正焦灼地看着他,用那双眼睛抓住他,动弹不得。
“救救我。”
任有道像他求救,他注意到任有道的眼眶通红,任有道抬手敲玻璃,前面那么多人却无视,完全无视他的痛苦。
他们只会惊呼,多么漂亮的人鱼。
所有人,所有人看着任有道的眼神,都在榨干他惊人的美貌。
“我不想待在这里。”
可他听得到任有道的求救。
那声音很奇怪地发自他的心底,而不是任有道的嘴唇。
“救救我。”
这个声音再出现的时候,那些瘙痒全部拱起来,拱成一团烈火,烧得世界震耳欲聋。
余谓疯了一样扒开人群往前冲,一次又一次掰开不知名的肩膀,手指牵连到陌生人的发,眼神开始和玻璃里的人鱼一样焦灼。
像一种令人发疯的易感病,仅通过眼神传播。
人群因为他惊呼,人们看着这个人执着地往前走,然后疯了一样用他的拳头砸玻璃,砸得血肉模糊。
人鱼隔着玻璃和他的拳头相触,美得不可方物。
然后这疯子看向旁边的灭火器,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就抬起来,用他毕生能使出来的最大力气砸向震撼的,布满视野的玻璃。
余谓从没想过后果。
他不管自己会面对什么,不管离开水任有道能不能呼吸,他只知道他全身都有一团火,他只知道任有道向他求救。
无论多少次,无论要付出什么,他只知道伸手。
玻璃轰然破碎,难以承受的水砸过来,盖过身后所有人的声音,打湿满脸的眼泪,让他短暂地窒息。
突如其来的水流冲走了所有无关的人,可他像个强盗一样还在水里笔直地站着,因为他的爱人正紧紧抱着他。
哪怕他们彼此都无法呼吸。
“余谓,带我回家。”
眼睛能睁开的时候,他才发现任有道和他一样全身湿透,美丽的人鱼不知何时长出双腿,刘海死死粘在额前。
失去水,任有道好像开始窒息。
余谓听着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变虚弱,抱着他的手却还是紧得可怕。
“只有你...”
“能救我。”
任有道说完这句话,彻底松开了他。
世界猛地静止了。
余谓睁开眼睛,才发现他出了好多汗,全身发凉。
手下意识往脸上抹,湿的。
他痛苦地把脸埋进掌心,抽泣声却没能埋住。
心脏还在余震,他爱任有道。
————
今天方潜鸣看起来很不开心。
特意点的热咖啡都冷了,他还坐在对面皱眉敲手机。
余谓静静看着他,视线在两个咖啡杯和桌面漫无目的走来走去。
哪怕发现方潜鸣不开心,他也什么都没说。
和他不一样,无法忍受的难过,方潜鸣是憋不住的。
“你最近...看了任有道的主页没有。”
果然,方潜鸣还是开口,然后有点歉疚地看他,因为主动提了不该提的人。
余谓移开眼睛,把视线放在窗外的立牌上。
“看了。”
方潜鸣好像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人,痛苦地揉起了头发,
“我靠...他为什么是这样的人...”
余谓终于敢看他,看他因为任有道面目狰狞的样子。
忽然余谓很想笑,时间往回拨,回到刚和任有道认识的那会儿,他的脸和方潜鸣的脸重叠。
那时候任有道每天戴个墨镜招摇地在他跟前晃,还要出现在下班的停车场。
“我跟他说你要发点生活化的帖子,要让粉丝对你的生活有点代入感...”
“结果!”方潜鸣夸张地举起手机,显然已经被任有道逼疯了,“他发个什么狗屁选衣服的帖子!”
“领导问我怎么回事!我问他怎么回事!”
“任有道那个b居然说...”
方潜鸣戳几下手机屏幕,再狰狞着脸把屏幕举过来,上面是他和任有道的微信聊天界面。
熟悉的头像,和别人保持着联系,余谓的嘴角轻微抽动一下。
他向来擅长掩藏情绪,所以身体里的情绪比表情张扬好多倍。
「不用你管。」
「勾引人我还是很有一套的。」
任有道是这样回复的。
仅仅看着这些文字,余谓就对上任有道的脸。
像在昨晚的梦里,隔着玻璃。只不过这次任有道笑着,那个让人记忆深刻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我和领导看了聊天记录,我说这个方案可能对他不适用,他不适合这种宣传方式...”
方潜鸣的声音还在痛苦,余谓却分不出丝毫情绪和他共情。
“结果这帖子居然他妈的火了,就他妈选衣服这玩意儿!!”
“我又被领导骂,说我的网感连任有道都不如...”
方潜鸣已经趴在桌子上了,「哐」一声。
余谓被他「哐」醒了,为了掩饰什么,他先喝了一口咖啡。
“这不是挺好的。”
“他不用你管,你就别管。”
“他自己宣传自己,你什么都不管还有不错的效果,你还烦什么。”
方潜鸣终于伸手扒拉他的咖啡,手指无力地搭在杯子边缘,
“我无缘无故被领导骂了两次...”
余谓及时替他把咖啡杯扶正,咖啡才没撒出来。
“数据好,还怕以后领导不夸你吗。”
方潜鸣猛地抬头,钦佩地看着他,
“哇...醍醐灌顶。”
方潜鸣马上就好了,坐在对面的人却安静地越陷越深。
仅仅是两句话,都让他想象出这么多画面。任有道和他的故事会怎么写,会有怎样让他痛彻心扉的文字,余谓不敢去想。
就像一部结局是分离的电影,看了剧透,已经为这结局痛苦至极,却不得不看,因为这电影对他有难以描述的意义。
是记忆,是记录,是分离。
他没忍住窥探一角,已然嗅到风干的痛苦,
“书快出了吗。”
他抬头,看见方潜鸣骤然凝滞的呼吸。
提前拿到所有原稿的方潜鸣,和从操场挖出空白书页的方潜鸣,用同一个表情看着他。
“还,还有一阵吧。”
余谓察觉到他的回避,就着尴尬的空气笑一下。
陈逸没留下一个字的书,任有道替他写了。
世界的规则或许就是这样,越期待,越落空。当他因为另外一件事情期待的时候,又以另外一种方式落空。
他是世界的NPC,所以没写的书是空的,写好的书也是空的。
————
傍晚,沿着海岸线,任有道又卷着裤腿在海边走。
这次他一个人,拿着一瓶啤酒,没有余谓,没人碰杯,可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开心,果然没心没肺。
周围人不多,路过那么多人,他都没发现只有他是一个人。
忽然有个小孩欢叫一声。走失的注意力被猛地拽回,任有道看过去,看到一个小女孩和他一样光着脚丫,过来的海水把她的沙子城堡打湿。
她旁边站着一个挺高的男人,应该是她爸。
多高呢...嗯,任有道打量一下,和余谓差不多。
他经过他们,继续往前走,这时面对面走过来一对情侣,和他一样在散步。他们共用一条耳机,长长的耳机线不小心缠住女生的手。
女生笑很大声,抬起手给男生看。
男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却握着她的手帮她把耳机线解开了。
任有道经过他们的时候,表情终于变了,变得不太好看了。
那男生又让他想起一个人,还是余谓。
刚认识余谓的时候他总面无表情,却一再打开房门,邀请他,不只是性。
思念是痛苦的,爱而不得是痛苦的,任有道把他们写成故事的时候才发现余谓一声不吭为他做了那么多。
做了那么多,却说不爱他。
他痛苦在一开始误以为读懂余谓这个人,也痛苦在后来真的读懂了这个人。
余谓的爱,是越爱越不可得。
余谓的一切逃避,一切隐忍的不舍,和他一切发了狂的追逐一样,出自软弱。
他试图获得余谓的爱去证明他能爱人,余谓试图躲避他的爱来证明自己不能爱人。
任有道低头笑一下,发现居然有人在沙滩上遛狗。
那狗路过他脚踝的时候,抬起头来给了他一个白眼。
可笑,现在连狗都他妈像余谓。
任有道又笑得没心没肺了,因为他突然懂了。爱情哪需要什么证明。
这次旅行的意义,终于在这瞬间落地。
又是在海边。
他打开手机,回了方潜鸣一个表情包。
举起屏幕,他仔细打量着那个表情包里的萝卜。
啧,还是像余谓。
这么笑着,他险些把手机跌进涌过来的海水里。
他的人生看似稀里糊涂地过着,但比很多人的都通透。
“余谓!”
同事们笑着和余谓打招呼,他已经在KTV门口等了十几分钟了。
余谓不喜欢迟到,也不太喜欢除了他以外大家集体迟到。
这次团建他不想参加的,可是方潜鸣拼了老命劝他:
你得多和其他人联系一下,只和那么一两个人联系,很容易因为这一两个人难过。
余谓听懂了他的意思,也知道方潜鸣看出他最近在想些什么。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所以余谓来了,傻叉一样站在KTV门口,吹秋天的凉风。
除了他,其他的同事看起来都很熟,也毫不介意在他这个不熟的人面前抢麦克风,一个比一个唱得上瘾。
他静静坐着,看着大多数同事五音不全却卖力搞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还挺羡慕的。
麦克风是不可能到他手里的。
奇怪的自尊让他拒绝在那么多人面前唱歌,可也是奇怪的自尊,让他在听见同事唱的某一句歌词的时候,胸腔不可控制地打了心脏一拳。
「我怀念的,是绝对炙热。」
痛得他大口呼吸。
所以这样来看,余谓活得还没有任有道通透。
余谓才是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碎成渣渣的人。
后来站在镜子跟前他才发现,面无表情的脸颊上,那条干掉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