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500、第四百九十八章 私心

　　新历通用标准历90年二月，革命军的追击部队和克伦威尔家族残余的撤离舰队二度交火。
　　与此同时，哈默拉距离星港两百公里的最大一处海水淡化处理工厂被炸毁。

　　宇宙是一个从有序到无序的过程，正如熵值在不断增加，难以压抑的纷争也正从每一颗星球的边角缝隙中满溢出来。
　　作为导航舰的法赫纳开辟出一条全新的航路，在极短时间内压缩了航行所消耗的时间差，将帝国的联合镇压部队一再拦腰截断。

　　这艘星舰从距离TX-1黑洞上百个天文单位外的区域路过，省略掉近一半的路程，密蔽场最大范围覆盖。
　　跟着祂的革命军高层指挥头上冒汗。
　　索斯金那段时间平均一小时要看二十次仪表盘，时时监测喷流动向，一口水没喝完就要再伸头看两眼。

　　“不要学我哦。”
　　星舰饶有兴致地同脸色同样紧绷的蒙诺聊天。
　　“我开了作弊外挂，专挑近路走。”
　　祂倒是挺诚实。
　　“没有我跟着的时候，别自己跑到这种地方来，大部分船都会解体的——哪怕离得更远些也不行，一旦靠近它的喷流就完蛋啦。”

　　蒙诺注视着舰桥中的影像，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充斥着光亮的核心上。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这东西。”

　　“再近会被烤熟。”
　　法赫纳轻飘飘地说。
　　“这样的吸积盘比恒星还要亮，我认为它们非常美丽。自从星核能源和高等能源取代了传统燃料后，最早期监判院中的一部分人仍没有放过其它可替代能源的研究，你面前的天体就是其中之一。”
　　“对方认为，单一的、不可取代的供能存在极大的风险。人类无法探明裂隙的原理，这就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赖以生存的航行与军事动力源存在着无处开采的枯竭可能。到那时文明要怎么办呢？完全地陷入寂静吗？”

　　“这玩意儿还能枯竭？”
　　卡维泽的问题体现出了草包的本质，从旁边伸过来的那颗脑袋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在宇宙的犄角旮旯里随便挖一挖不就有了吗？”

　　“克里芬时期，准确来说是克里芬三世时期，被探索开发并标明为‘人类可存续单位’的星球有一百八十一颗。”
　　刚结束和阿方索通讯的卡兰轻声开口。
　　“这其中包括仅仅建立起小型基地、全密封式勘探开采平台的行星。那至少意味着人类可以对其进行局部改造，哪怕改造范围只有巴掌大。”
　　“更多的星球，它们没有坚实的大地、液态的气体是构成它们的唯一事物，又或者表面的温度超过上百度或者上千度——人类连落足都做不到。”

　　“一个多世纪过去，人类的探索范围在不断扩大，但评判为‘可续存单位’的星球仍然只有一百八十颗左右，等到卡姆兰的悲剧发生后，这一数量甚至骤降到了一百六十九颗。其中功能性星球的比重在上升，宜居星球的数量在不断减少。”
　　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头发扎起来，这位陛下赶路时没穿太过庄重的服饰，更接近于轻装上阵。
　　“为什么？”

　　“因为褪色。”
　　蜜獾愣了一会，然后低声回答。
　　“就像现在的哈默拉那样——一旦裂隙出现在星球某处，潮汐就会逐渐漫得到处都是。”
　　这个他不至于不知道，毕竟是教材里的常识，只要不是文盲，好歹还是能回答上来的。

　　“格鲁萨财团费尽心力将人类的活动范围向着更广阔的地方推，并不是锐意扩张，而是不得不去做。”
　　低笑一声，卡兰把扎高的头发甩到后面去，又顺手拨动了两下手腕上的红绳子。
　　他养成了有事没事摸摸小花生的习惯。
　　“越是开凿、探索，伴生的潮汐灾害就越严重，人类活动区域缩水幅度越大，于是格鲁萨就越要依赖大批量的星核能源来维持进一步的区域扩张。”

　　“监判院早期有另一份提案。”
　　法赫纳慢悠悠地插话。
　　“但是没有通过。”
　　“它提议把其它替代方案纳入推行计划，比如收割恒星或是黑洞吸积盘的能源。”
　　“被搁置的原因是‘受技术因素限制’和‘长期无回报的投资过于巨大’。监判院内部的争端也不少哦，格鲁萨财团更像是公司，而不是国家政治意识的延续，所以它更注重直接的、眼下的利益。”
　　“政治代理人倾向于整合当前资源，获取短期高效回报，而能源石是最符合要求的。”
　　“建设成本少，只需要找人挖出来、进行纯度提升就行。”

　　“至于戴森环——那东西可能要耗费数十年甚至几代人的时间。人类想用它割下恒星的头颅，就意味着海量的付出和建设成本消耗。”
　　星舰的声音听起来不怎么开心。
　　“三次都没通过，我记着呢。格鲁萨那边的审核人员理由充分，他们考虑到政权更迭的可能性。如果这么巨大的项目做到一半，打仗了、分裂了、旧帝国不存在了，那么前期的投入可能会通通变成沉没成本。”

　　卡兰因为自己的半身那嘟嘟囔囔的抱怨而微笑。
　　年轻版的法赫纳脾气挺好懂，什么情绪都摆在外面，压根不需要听众去猜测。
　　毫无疑问，提案的发起人是亚历克斯。

　　“但是我不会忘，嘿嘿。”
　　生气不到两秒钟的星舰又高兴起来。
　　“而且现在我们有了数据天穹。”
　　“只要它在未来取代帝国内网和联邦的宇宙树内网，成长为真正的、不会随政权更迭而消失的内环网，就能够将类似的长期项目延续下去。”

　　“这是之后需要解决的问题。”
　　卡兰同意了这一观点。
　　“一旦潮汐大范围回流、裂隙回归封闭或是沉睡的状态，现有的能源石总会被消耗殆尽。人类最好在那之前找出更合理的替代品——一切本不该按照这样的轨迹发生，星核能源的出现凭空扭折了文明前行的路径，缺乏足够的积累期很多时候未必是好的馈赠。”

　　“那些玩意儿还能回流、封闭？”
　　蜜獾的表情像是在听天方夜谭。
　　情商较低的体现在于，他是真的会随时插话。放在朋友聊天的过程中类似行为容易遭人打，但陛下大部分时候都是个存在感稀薄的淡人，法赫纳又热情地欢迎所有人加入谈话，以至于对方居然顺利找到了自己位置。
　　“所有人不被它追着跑都算是好事，卡姆兰因为裂隙的叠震与坍塌至今无法在实时观测图上被显示，电磁波和射线也无法抵达那片不存在的区域，要怎样才能关闭一种自然现象？”
　　“如果能做到，盎贝那个老东西早就开始想办法做了。”

　　面对这样的追问，星舰主导者笑而不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猜。”
　　雪白皮毛下面藏着一点点黑的白山羊逗对方玩。

　　这下子蜜獾也像刺豚那样开始充气。

　　“打断一下。”
　　嘴角刚提起来又放下的蒙诺发出声音。
　　“索斯金那边传过来帝国联合镇压军的轨迹。异常氦离子云残留，估计时间为二十四标准时内。”

　　“法赫纳看着呢。”
　　星舰轻快地说。
　　“本来打算过十分钟再进行通知，我这里同步监测到电磁残余和明显的热辐射残留。”
　　“给我十秒，我来进行对方的轨道确认和规模估算。”

　　“闲聊到此为止。”
　　卡兰向着蒙诺打个手势。他和法赫纳进行着共享，不需要再去查看额外的信息。
　　“清点所有中型舰。”

　　浅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卡兰温和地向着自己亲手挑选的这位未来第三军军团长下达了指令。
　　“这一次法赫纳不参与战斗，只负责压缩后方空间。”
　　“你和卡维泽负责配合索斯金的协同作战指令，对克伦威尔的残余舰队做出第二次追击。”
　　“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
　　蒙诺回答得干脆而迅速，同时习惯性地抬手准备敬个礼。
　　他依照联邦的姿势敬到一半，突然停顿半秒想要改成帝国的姿势，却硬是没做出来，最后一波三折地还是按照平时的样子草草结束了这个动作。

　　卡兰对着这套僵硬连招笑起来。
　　“去吧。”
　　他说。

　　“我和法赫纳在后面压着。”

　　*********

　　“轨道环。”

　　海因茨看着面前的景象，发出低不可闻的声音。
　　那双绿色的眼睛注视着巨大的、皲裂的痕迹。

　　无数细小的、闪烁的白色碎片漂浮在太空中，反射出明亮的光线，看起来就像是一把细细的珍珠或是星尘碎屑。
　　可当飞船靠近，才会感受到这份人工造物的宏伟与巨大。

　　它就像是某种巨型空间站的驳合体，好像由一千艘船一万艘船首尾相连熔化在一起焊接而成那样。
　　当它缓慢舒展，整颗星球的密蔽场也随之开放。

　　费萨尔家族带领着最初的那一批流亡者，经历过漫长的颠沛才降落在这颗荒芜的星球。
　　它的气候或许恶劣，它的土地或许贫瘠，但同其它那些人类无法踏足的行星相比，这里已经算得上是一片圣地。

　　起码哈默拉的空气成分同旧地相似，经过大规模改造后可以供人类居住。
　　这里拥有海洋，那些水不是以干冰的形式存在，而是真真正正地流淌在幽深的沟壑之上。它不能喝，里面含带着太多致人于死地的物质，但是海水淡化处理厂可以很好地解决这一问题。

　　而现在，轨道环在长期封锁战争中呈现出破裂的痕迹，在轨道环的正下方，最大规模的那座海水处理厂被炸成一望无际的焦土。
　　周边的岗哨星球和贸易航道全被卷入这场黑市星球的内部冲突中，随着战争的升级，近地轨道设施和民用设施也在经历打击。

　　联邦喜欢埋长线。
　　半个世纪以来，那些人通过贸易限制不断压缩帝国的生存空间，物资的卡控导致贫富差距被拉开到一个骇人的地步。如果不是小霍尔曼洗出的资产硬生生从泥潭中砸出了一支革命军，大君们所掌控的区域必将陷入一个更漫长的混乱或是衰退期。
　　双方边境带上的独立自治星球数量在逐渐减少，正是这一问题的侧写。
　　初期不愿纳入联邦版图的地区，往往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一年，五年，便接连爆发出剧烈的色彩革命，并产生政权更迭。

　　阿扎姆在正式现身之前，就囤积了海量的武器援助。
　　身上流着费萨尔血液的年轻人很懂得拿着从别处收到的巨额赞助，来推动自己的战争。
　　在亲自折返前，他将大量战舰藏匿在周边的航道及小行星带处，并携带了其中一部分以贸易商队的形式降落在地表，与等待自己的人汇合。

　　这位年轻继承者所团结的曼尼家族与巴塞尔家族，本质上是一直以来反对新政改革中声音最强烈的那批人，同时也是拥有驻地与军火库的老派家族。
　　联邦在委派代理人搅乱池水的时候，向来舍得倾情解囊。同样的支援也发生在帝国与革命军对峙早期，一次性赞助近三十艘炬舰并空间跃迁指挥舰，不可谓不慷慨。

　　“第一第二武装卫队给出信号，要求我们暂停降落。”
　　随行的通讯工程兵向自己的指挥官做出汇报。
　　“大星港到阿拉穆特地区近期正处于强打击范围内，阿拉穆特主都市群已升起密蔽场，但外来降落飞船有概率被击中。”
　　“第二武装卫队指示，后续民众运输工作可能会转移到东部大平原地区的次级星港进行。”

　　海因茨没说话。
　　他的视线从轨道环上收回来，转而望着舰桥中的投影景象。

　　近两百五十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升起大量浓烟。
　　其占地面积远超人类认知中的海水处理设施，其中囊括了大量淡化区、盐卤处理区、储水湖与地下水库、泵站、输水管线、相应的能源供给站以及维修港。
　　这一系列工程单位不仅仅是在将水变淡、变得无毒，更是在处理一整个星球大多数居民赖以生存的水循环入口。

　　光是围绕着该区域负责提取镁、锂、钾一类矿物的化工园区，就连绵成整齐划一的棋格。
　　从轨道上截取图像望去，那不像是一条工厂带，而像是贴着海岸线、向沙漠蔓延的银灰色湿地。
　　成百上千的矩形人造工事排列在一起，白色盐壳在它们的边缘反射着明显的光，被簇拥在正中央的则是低矮的淡化塔群。
　　在所有这一切的后面，是深埋于地下的淡水库。输水管就像是深埋在沙砾皮肤下的血管，向着四面八方延伸，顺着陆地的骨架，延伸进每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

　　扫视自己的智脑一眼，海因茨没看到任何回复。
　　在二度折返前，他几乎都在和祖莱卡确认并修改普通民众的迁移计划，苏莱曼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完全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刚过完第一个喀里库节时，小哈默拉活像一个精力旺盛的话痨，那些属于安德烈·哈德森的性格仿佛又回到了对方的身体上，一天三次浪费超光速粒子通讯渠道发来毫无用处的讯息。
　　“长官您睡醒了吗？”
　　“长官您吃了吗？”
　　“您今天按时想我了吗？”

　　海因茨本人不堪其扰，每天睡醒恨不得拉黑对面的通讯频道。
　　他往往需要在海量的废话里，费劲挑拣出一两句稍微重要些的回。

　　可自从内战开始，那些轻佻的、逗趣的言辞全部销声匿迹。
　　奔波于前线与后方的人没功夫发消息，很多时候受信息封锁的影响，超光速粒子通讯发送不出去，甚至无法做到最基础的接收与解码。
　　曾经最繁华最热闹的军火黑市周边，形成了一片极度混乱的区域。大部飞船还得沿既定航道绕哈默拉的外围经过，但它们不敢多做停留，以免被交火中的岗哨星球和卫星驻军击中。

　　“通知收到。”
　　海因茨向自己的通讯工程兵点了一下头。
　　“告诉地面部队，我们会等待降落信号，同时调整待机轨道，向大平原区域靠近。”
　　“如果对方的飞船可以抵达近地点，Ignis-海德曼的部队也可以在太空港进行民众转移工作。”

　　“明白。”
　　工程兵秒跟指令，已经着手编写对接内容。
　　“我会同对方的地面部队协同调整——”

　　他的话语说完前，阿尔法战舰舰桥中央的投影图标闪烁了三次，一次比一次亮。
　　蓝白色的光呈现出扩散的趋势。

　　那是聚变类武器产生的光芒。
　　好像连续三颗太阳砸在了阿拉穆特的浮空密蔽场上。它们对近距离传感器造成巨大的影响，图标投影中的一部分变得模糊不清，而另一些位置较远的还在正常工作。
　　数十公里宽的光球被压缩在场的表面，从纯白、蓝白，直至转变为最后的金色。

　　电弧闪烁在场的夹层中，让一切看起来如同烧红的钢铁，意味着这部分能量尚未得到释放。
　　最高位的伊斯罕宫边缘出现明显的震荡崩解，它在距离天空更近的地方，目睹未被击穿的透明天穹呈现出一瞬间的扭曲翻腾。

　　海因茨一言不发，慢慢地坐回椅子中。

　　在那些同步传导回来的共享信息与战术图标的爆炸动静里，他听见自己内心深处一个小小的声音。
　　它一直都被埋在最底层的位置，可他从来都装作听不到它。

　　“你说谎了。”
　　那声音说，冰冷且缺乏感情。
　　“世界上有这么多义正言辞的说谎者，你是其中之一。多么恶劣，多么道貌岸然，又多么地自以为是。”

　　渐弱声音的余味中带着些悲苦的情绪，好像一份被压住的叹息。
　　“你所期望的从来都不包含公正和受害者的追责，但是毫不回避地将一些话说出来能够令你减轻那些困惑的负罪感、衬托出你通透又高尚的情操，所以你用它去骗柯克、去骗自己，也去骗所有人。”

　　“你真正的私心自始至终都只是希望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