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恋爱脑主角进行中》浮筠砚

120、荼琈往事，妖帝诞祭 宗某人:重

　　十年禁闭，一晃而过。

　　从发疯般撞门哀求，崩溃着嚎啕大哭，浑身鲜血淋漓，结痂反复撕裂，再到后来心若死灰，神情呆滞，似六感皆无般如痴如醉地翻遍书阁万卷，只有在小狐疲倦得昏睡过去时，宗清临才能在他眼角缀着的两颗泪珠上，窥得几分幼年时的模样。

　　期间，小七的师祖前来书阁，隔着花窗告知小七失踪一事，又宽慰道，“临行前，我赐予她一仙宝，使用得当，性命无忧。且仙宗至今未收到绘影石，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小狐默然，拨开经书下一页。

　　禁制撤除的那日，清冷的初阳撕裂花窗，溅起银白的光，小狐遥遥望着天际，一眼不眨，直至泪水不受控制地涂了满脸。

　　「下雪了。」

　　宗清临不明所以，那道微弱的声音，又多了一丝哽咽。

　　「阿姐要过生日了。」

　　终于来了！宗清临精神一振。

　　帝级三问，源于青熔月对过往的怀念与沉溺而诞生的沉珂幻梦，在青熔月残留的最后一缕魂丝牵绕下，将杀戮与血腥的帝姬之梦困倦其中，醉其好眠。但帝姬之梦骤然复苏，反向入侵仙首之梦，两者相互抗衡，被锚定的记忆受到污染与扭曲，宗清临得以在冰心鹿族窥得几分帝姬的真心。

　　妖帝诞祭，致使帝姬性情大变，一夜之间，天壤之别，其命数就此折转，堪称帝姬命中之劫，而筑造帝姬之梦的基石或许正是藏匿在此地此时。

　　万经楼外，人群攒动，望着飞雪洋洋洒洒，无不面露异色，私语切切，不绝于耳。

　　宗清临游走于人群间，左听一耳朵，右听一耳朵，只言片语间，将事情原委了解得七七八。

　　大雪阴寒，魔息贯体，为防止灵修堕魔，七剑奉命召集仙门百家，布下封界大阵，杜绝明界落雪。

　　宗清临顺手刮刮小狐的粉鼻头，拈去一簇雪，又暗自腹诽，这仙首还真是横行无忌，不准降雨，不允落雪，这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架势，墟界与妖域没有意见么？

　　自然是有的。墟界对暴雪情有独钟，封界阵法范围虽广，但手还伸不到墟界，可这并不妨碍魔主给仙首找不痛快。生于暴雪之日的妖帝，就成了极趁手的一把好刀。

　　明界仙门世家大多豢养妖兽，或契约兽宠，或用以代步，或镇宗镇宅，经年累月，散落于明界的妖族已然形成气候，如何安抚驯化并彻底掌握这股势力，对于仙门百家而言，是不小的挑战。

　　大棒镇压，大枣收买，双管齐下，各宗门世族再熟稔不过。妖帝诞辰，万妖瞩目，乃妖族第一要事，亦是收买妖心最大的一颗甜枣。仙首不允雪落明界，岂不是阻止明界万妖为妖帝贺寿？如此岂不是寒了妖心？

　　这帽子扣得莫名其妙，双方拉扯一番后，索性定下每百年逢暴雪临城，解封阵法七日，明界所属妖兽，得其主准允后，可前往妖域参拜妖帝。

　　既有约定在先，妖域帝宫名正言顺函告明界悬圃山，要求仙首准允帝姬归乡探望。仙首本不欲理会，魔主传讯突至，直言仙首不尊契约，欺妖太甚，又好一番冷嘲热讽，这才逼得仙首将此事提上日程。

　　七日解禁已去三日。小狐又一次游荡至仙首道场，眼巴巴地望着山巅，踌躇不前，一边组织着意念，一边给自己鼓劲。来时，山脚下的野花传讯告诉他，看见了遮天蔽日的鹤羽，如流动的浮云逼近第一仙宗。

　　他顿时心脏砰砰直跳，是五哥！五哥来接他了！

　　自暴雪伊始，他每日早中晚雷打不动向仙首请安。老道或是一时兴起考问功课，或是话锋一转拉拉家常，或是熬一锅鸡汤给狐狸打打鸡血，或是因百剑考核死伤惨重而长吁短叹……总之，对省亲一事只字不提。

　　此时，仙门开，影卫出。他被带至正殿，望着神态自若，不动如山的老道，蹲在下首干急眼，爪指甲抠得铺地的云锦一丝一缕的，几次想提归乡之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道眯眼瞧他，“这几日，本该由小七的师尊为你讲解道法，但听闻暴雪突临，尘界尸横遍野，人族帝王膝行至山门之下求援，老夫这心里很不是滋味。虽说生死有命，仙凡有别，但这百年一遇的天灾，着实非人力可抗衡，吾心有怜，便命他前往尘界平息雪灾。”

　　小狐四爪一僵，爪心握了又握，慢慢低下头，阔耳轻颤，氤氲在眼眶中的水雾迅速结成大颗的水珠砸下。

　　老道摇头晃脑，又道，“倒也不急于一时，百年暴雪日，即是明妖解禁时。数年前，妖帝登极，老夫尚在闭关，几个小徒儿挑选的贺礼少了几分礼数，帝姬此番归家，不妨替老夫将这些贺仪一并带回。”

　　小狐如遭雷击，浑身颤栗，被毛根根竖起，跌入谷底的心又被高高荡起，登时一阵眩晕，澄澈的琉璃瞳中迅速铺开一层绯红，他一爪拍在脸上，又晃了晃头，偌大的水珠冷不丁飞出眼眶。

　　“鹤王已在山下候着。”仙首抬抬手，一枚金丝袋子挂在小狐的尾巴钩上，“早些回去收拾，莫要让贵客久等了。”

　　小狐激动得原地弹了三下，用力点头，磨磨爪子就要往外飞。

　　“帝姬。”

　　小狐脚步一停，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缩着脖子，低眉顺眼，像只鹌鹑。

　　仙首温声道，“四日后，老夫派人去妖域接你。”

　　闻言，小狐郑重地点点头。

　　仙首一挥手，“去罢。”

　　宗清临被拦截在殿外，看着小狐兴高采烈地冲出大殿，眉梢轻抬，这是同意了？

　　可若帝姬得偿所愿，回归妖域，这妖帝诞祭又为何会成为他解不开的命劫？

　　正此时，一小道童匆匆赶来，撩起衣袍，两步跃上石阶，径直冲入大殿。

　　宗清临心头一跳，来不及多想，两根银丝飞出，缚住小狐四肢，将他抱起，速速离开。

　　小狐大惊，手忙脚乱地挣脱银丝，叽叽歪歪地对着宗清临一阵比划，急了还跺跺脚，很是不满。

　　在仙首门前动用力量，一旦被其察觉，后果不堪设想。这点宗清临自然清楚，可那没由来的急迫感，却如雷霆战鼓般催促着他，不要停留！不要停留！！不要停留！！！

　　下一瞬，就听见仙首的声音穿云裂石，如针扎耳。

　　“发现小七了？”

　　完了。

　　啪嗒。

　　小狐蹲在原地，金丝袋子从尾巴上垂落，跌进了厚厚的雪里。

　　半晌，他转过身，九尾扫起漫天飞雪，模糊了他的眼。

　　深入末潭禁地却能捡回一命，小七俨然成为悬圃山的香饽饽，半山腰的小院，里里外外围满了前来探望的修士。

　　小狐挤进推搡的人群里，不慎被踩了好几脚，他拖着后腿，一声不吭地爬进了厢房，没成想扑了个空。

　　屋里，一中年男子与一白胡子老道一左一右，对峙而立。

　　本是奉命前往尘界救灾，却意外捡回了生死不明的徒儿，小七师尊亦是喟叹不已。

　　“她应是动用了您赐予的仙宝，这才能顺利逃离末潭。可……”

　　“她修为太浅，遭至反噬，经脉逆行，给了那个东西可乘之机。不过，若非她当机立断将其逼至双瞳封印，那就不只是丢了性命这般简单，后果不堪设想。”

　　“师尊……真的别无他法了么？”中年男子双手握拳，面露苦涩，“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最为刻苦的剑修，亦是我门下唯一有希望登临悬圃七剑之位的弟子。自我将她带入悬圃山，勤勉苦修，一日不敢懈怠。唯一的心愿，便是成为仙宗第一位女君……倘若今日剜去了双眼，无异于飞鸟折翼，轻则境界跌落，重则道途崩毁。多年夙愿，一朝焚灭，这是要了她的命啊！”

　　“胡闹！我又何尝不知小七心意，捡回了性命，已是万幸，万万不可奢求太多！不要忘了，她眼睛里的东西，那是能商量的么？仙首亲设七十二道封印，唯恐此物外溢，此事已然不可回转。你初入宗境，理应闭关稳定境界，莫要再插手此事。”

　　白胡子老道一声长叹，“是老夫对不住她，无论结果如何，她仍然是你最得意的弟子，是老夫最中意的徒孙。悬圃七剑之位已然不可肖想，那便保她一世富贵太平罢。”

　　中年男子失魂落魄地离开，白胡子老道望着他的背影，亦是满目怆然。蓦地，他面色一紧，冰蓝利刃悬于掌心，厉声道，“谁在那儿，滚出来。”

　　见小狐慢吞吞地爬出，他稍感意外，“帝姬？你怎么还在这儿？”

　　小狐眼眶红红，对着仙首首徒作了个揖。

　　“你是专程来看小七的？”

　　小狐用力点头。

　　白胡子老道面色稍缓，“这会儿你是见不着她了。为防侵染，仙首将她镇压于山底寒潭，待我前去剜除秽物，百年之后，才可离开。”

　　小狐耷拉着耳朵，鹤林旧地的大火，昼夜不停焚烧百年，寄因有多可怖，他再清楚不过。

　　可明界的底蕴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深厚，连小七师祖都拥有可直面寄潭的仙宝，那仙首呢？他伸爪指了指眼睛，又指了指头顶上方。

　　白胡子老道略微思忖，意会道，“你想问仙首能否复原小七的眼睛？”又摇头道，“末潭，本就无条件侵蚀灵力、妖力、诡力，唯有肉体凡胎方可幸免于难。被侵染过的躯体，已然沦为凡物，不可以灵力重塑血肉。”

　　小狐抿抿唇，指着自己。

　　「妖力呢？」

　　“殊途同归罢了。”

　　小狐着急上前几步。

　　「百年之后呢？」

　　“她的身体已如无底之渊，灵力如雨漫灌，却留不住一丝痕迹。万幸小七行事果决，献祭一双眼睛，身上其余部位灵脉仍可畅通，不至于彻底沦为废人。”

　　“哎……这便是她的命数，怨不得旁人啊……帝姬，老夫知晓你的心意，代小七谢过了。”

　　小狐颓丧着瘫倒在地。

　　倏而，他耳尖轻动，虚散的视线渐渐凝实。

　　「那，愿力呢？」

　　白胡子老道面容骤然绷紧，“你说什么？”

　　「愿力，可以吗？」

　　“帝姬，你是如何知晓？”

　　见他这般反应，小狐心下了然。

　　「那就是可以了。」

　　一人一狐对视良久，白胡子老道败下阵来，“传闻，大爱无私者，将唤起极致虔诚之心，以此诞生的祝福与颂祷，将与真诚善良催生出信仰相融，数以万人为计的祈愿最终凝结成名为愿力的存在，以此为基，筑造深渊之底，灵力或可盘踞其上，织出一双灵眸。”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存在。极致的虔诚，容不得一丝杂念，或是惊惧、忧郁、迷惘，或是喜悦、愤怒、哀伤，任何情绪都将污染祈愿的虔诚与纯洁，最终导向失败。一人之愿已是难事，更何况万人，所谓愿力，不过天方夜谭。”

　　小狐定了定心神，压下躁动不安的尾巴，双眼如星熠熠生辉。

　　「小七曾经斩杀妖狐，救了一城百姓，他们的愿力，或可一试。」

　　白胡子老道失笑道，“凡人私心，此乃天性，让他们不眠不休三日，就为一不知所以的女修祈祷么？帝姬啊，你太天真了。”

　　小狐却一脸正色。

　　「小七除妖时，我陪在她身侧，上京百姓都认得我，我可以证明。」

　　「让我试试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许在你们看来，尘界微不足道，但渺小的身躯亦能承载宏伟的愿望。我相信会有奇迹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