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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荼琈往事,纯美之惑 宗某人: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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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丝拢住了那抹痴念。
于此事,妖狐祸国是真,稚狐无辜亦是真;灵修恶使是真,明规嗦使亦是真;对己纵容是真,对彼养蛊亦是真。
己以尘界为容器,恶意满注,至纯善与良美尽数湮灭,徒留一界孽土。
斩杀天下第一谋又能怎,仍会有无数谋士纷沓而来,兴风作浪,翻云覆雨。
宗清临心中轻叹,痴念缠着魂丝融成一滴雨坠入精神海,更似一滴泪落在他的心间。
妖狐伏诛,亡国之危已除。王府设宴,全城朝拜。天潢贵胄伏低做小,轮番敬酒,小七不善饮酒,以高冷之姿推辞,仿佛只是路过此地,顺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狐透过背篓见此鎏金盛宴,拽起嘴角,拉起眼睛,眉梢弯弯,笑得春风和煦,只是摇曳的九尾似秋风扫过的落叶,软软垂在身后。
离城三日,小狐依旧怏怏不乐,蔫成一团,小七犹豫再三,转身返回上京。
妖狐拆得只剩一颗头骨扔在城门外,入城之人,无不鞋底碾过,反复摩擦,有的仍不解气,烂菜叶子,唾沫星子,臭鸡蛋子满天飞。这一来一回,耗时甚多,等候门外长龙可绕上京一圈。更有甚者,千里迢迢赶来,只为赠这妖狐一顿挫骨扬灰。
小七眉心微皱,她拂袖一挥,尘沙漫漫,那与凡间无坚不摧的头骨竟是抹成了白沙散入风中。她飞速打出手诀,口中默念往生咒语,灵光一闪,白沙御风而行,飘摇远去。
“以往生之术,度你再世为人,赎你此生之罪。”
她反手拍拍背篓,轻声道,“别伤心啦。”
背篓里探出小脑袋瓜子,期期艾艾地拍拍小七的肩。
「可你会受罚的。」以明界律例,妖狐罪孽滔天,死后不入轮回,日夜受魂魄炙烤之罚。小七送其往生,此举俨然犯了大禁。
小七摸摸鼻子,赧然一笑,“没事儿,别担心,我自有应对之策,一点小麻烦,不值一……呃,麻烦来了。”
仙宗戒律堂的传讯瞬至,一道罡风径直卷走一人一狐。
待小狐爬到戒律堂时,小七正困于七十二道剑阵中,仙首高居堂上,垂眸闭眼,喜怒不明。
倏而,他一拂衣袖,掷出玉简,剑阵旋即炸裂,剧烈的冲击波裹卷着小七砸出殿外。
他又两指一点,小狐被吸至眼前。
“帝姬,你可知错。”
小狐沉默,琉璃瞳静静注视着眼前似鹤似鸮的老道,半晌摇了摇头。
「不知。」
鹰隼般的目光如利剑刺来,磅礴的灵气呼啸即至,压在小狐身上,颤颤巍巍的四肢似是被打折了般软绵绵地绞在一起,小狐重重砸在地上,起不得身。
仙首漠然,“未获允而入尘界,此为一罪;卫同族而徇私情,此为二罪;为小利而乱大义,此为三罪。”
一连串的罪名砸的小狐两眼空空,胡须颤颤,顿时四爪不稳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仙首两眼眯成线,如恶鸮在小狐背后浮现,“帝姬,你入明界已近百载,刚来时不识诗书,不通礼节,不辨是非,蒙昧不堪,老夫亲自教导于你,破例允你悬圃山万经阁外修习,皆因明妖二界铸剑为犁大业厚望于你。且不论你究竟学到了几分,这些年,仙宗上上下下待你如何,你心中应当有数。”
下意识想起书阁里的白羽鸡,小狐坚定地点点头。
仙首语气稍缓,“虽然不学无术,顽劣不堪,好在尚且懂得知恩图报,还不算无可救药。”
“私下尘界之事,念汝初犯,不予惩戒,下不为例。”仙首的目光平静而幽深,声音愈发凌冽,“但你因一己之私,坏了明界规矩,不得不罚。”
他微微一顿,捻须道,“书阁禁闭十年,好生学学规矩,磨磨本性。下去罢。”
大门无风自开,影卫两指拈起小狐后脖颈,小狐四爪悬在半空,虚虚踢了几下。
「小七呢?」
他抬起两爪比划道。
仙首垂眸不语,一挥手,影卫如风退去。
再度回到熟悉又陌生的湖畔小屋,影卫两指一松,小狐像颗炮仗砸进屋里,他猛弹起身,扑在大门上又抓又咬,淡红的血线从爪缝间渗出,书阁的禁制却如稳如老龟,不动如山。
又过数日,小狐愤怒的嚎叫碎成不成调的呜咽。待宗清临费劲地将银丝探入书阁,就见他蔫哒哒地趴着,身下压着几本湿透的经书,斑驳的水渍与星点的血迹纵横交错在黯淡无光的皮毛上,鬃毛潦倒,黏成干枯的濡结,一绺一绺的,缝隙里透出单薄的皮和嶙峋的骨。
如衰败的玫瑰,透着死气。
银丝迤逦在暗夜里,团住狐狸的身体,如夏夜的风吹走断了线的珍珠,护他一夜酣眠。
翌日醒来,银丝熟练地抄起狐狸举高高,久别重逢,一狐一竹还没美上一会儿,吐露衷肠,纹丝不动的禁制竟然松了个口。
小狐狸撑起耳朵,尾巴齐齐炸开,一爪将银丝呼在身下,琉璃如碎冰淬上寒芒,目光如凛风射向不速之客。
来人身着风骨青衣,手执浮光羽扇,眉目舒朗,唇角微扬,端着儒雅君子之风,垂眸好似仙人悲悯。
“妖域帝姬……”他抬眼,似笑非笑,“没曾想,吾筹谋多年,一番心血竟是毁在了你这只奶狐狸身上。”
小狐四肢伏得极低,脊背上的毛根根竖起,脊骨如弯弓被拉满了弦,一对阔耳压平贴至头颅,九尾僵直,如利剑环绕周身。
他应当怕极了。宗清临凝视着小狐狸,他的耳尖微微颤抖,利爪尽出,齐齐抓地,身形岿然不动。
「为什么。」
他张开口,音啸爆鸣,凝成一道风刃飞射而出,那人两指捏扇,衣袖轻甩,风刃如滴水落入大海,只换得一声轻笑。
“诸国混战,百剑入世,吾以妖为刃,撬动山河倾覆,王朝一统。”
“此为吾之道,在以小博大,而一本万利。”
“妖狐尚未开智,一如草芥,随风而生,向阳而长。丹药一颗便可化形,空有美貌而无头脑,一如白卷,是非对错,任吾书写。无宗门庇佑,无师长相护,一如蜉蝣,朝生暮死,无人问津。”
那人俯下身,乌黑的阴影遮蔽小狐的身体,他笑意渐深,“最重要的一点,世人皆知,妖狐阴险狡诈,品行歹毒,助纣为虐,狐媚惑主,祸国殃民为其本性,人人见而诛之。”
小狐琉璃瞳中一抹明光一点一点破碎,他蜷缩一团,轻轻张口,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般,连最短促的音节都无法发出。
羽扇拨弄着小狐的耳朵,“帝姬,想来你还不明白仙首为何命你禁闭自省。”那人声音愈发温和,像慈爱的师长在教导不懂事的小辈,“你至明界百年,读圣贤之书,晓人伦大义,可骨子里属于妖族的本性却依旧作祟。”
“妖者,以血脉论尊卑,身为妖帝同胞血亲,哪怕是只万事不通的草包,于妖域也依旧尊贵无比;人者,以功绩论英雄,不问出处,马匪莽夫和尚乞丐,亦可问鼎中原,登临人皇。”
“前者向后追寻过往,后者向前探寻未来。是故,妖者,只知小我,只见朝夕,贪生怕死,苟活而已;人者,舍生取义,杀身成仁,前赴后继,薪火相传。”
“你可曾见过一只妖,为了另一只妖的幼崽而选择自我牺牲?是以,吾观浮霆,妖,弱肉强食,族群残杀,有甚者,父吞子,子噬父,以求偷生;人,却以他人之老为吾老,以他人之幼为吾幼,苍生为重,大义为先,愿以身殉道。”
“此为人、妖本性之别,正因如此,世人眼中,妖族唯利是图,自相吞噬,恶贯满盈。”
“天下何其之大,苟且偷生的一只狐,不过沧海一粟。帝姬既已入我明界,受礼仪教化,感悟奉献与牺牲之美德,怎能还拘泥于个体得失。人族妖族,浮霆众生,应一并担负于肩。”
银丝飞身而出,结结实实地抽在这位天下第一谋的脸上,后者洋洋洒洒、大放厥词的嘴蓦地一夹,他环顾四周,面露惑色,猝而,犹疑不定地盯着小狐。
小狐直起身,左右前爪交替轻抬,姿态优雅而端庄,某种意念伴随着王血大妖的天赋神通,径直贯入修士的精神海。
「您是人族,您也害死了自己的同胞。」
一瞬紧绷的身形又迅速松弛,此人从容地挽起袖口,弹动二指,似是拂去指尖轻尘,“尘界愚人,不过朝菌蟪蛄,寥寥百年之身,来时如风中草,去时如掌心雪,无足轻重,倘若吾不曾以此为谋,也不过几十次花开花谢,他们便入了土。诸国纷争千年,百姓苦不堪言,唯有江山一统,众生方可安然享乐,此为天大造化。庸庸碌碌数十载,怎比得过一瞬间的绚烂光华,为天下大业而以身殉道,此种牺牲亦为三生有幸。”
银丝再度飞出,却被小狐一爪攥住。淡粉的爪心坚硬如石,滚烫如铁,无影无形的火焰肆意蔓延,在那淬冰的琉璃瞳中燃起一丝绯红。
「您说人族有牺牲美德,妖族只顾一己私利。祸害上京的妖狐死不足惜,但那些因妖狐而亡的尘界子民,他们是自愿选择牺牲的么?他们知道自己是为王国的兼并与统一而牺牲的么?他们知道自己是被牺牲的么?他们知道是有人替他们选择让他们牺牲的么?可这三生有幸换来的以身殉道,某种意义上,难道不也是……同类吞噬么?」
宗清临目光柔柔地抚过小狐的阔耳,身体还是小小的,但不知何时,心已经长大了呢。又瞥向天下第一谋,目光骤冷,强行按捺住想结果对方的念头。
妖族吞噬同类,是本性难易,人族的牺牲,有多少是自愿,又有多少是被天下大义送上了祭台。
送无知妖狐入王府,这是四两拨千斤,令愚民枉死妖狐手,这是以大局为重;见同袍剑修斩妖狐,这是为庶民除害。从始至终,妖狐是棋子,黎民是棋子,甚至小七亦是棋子,以苍生为重,大义为先,崇尚牺牲美德的执棋者,他们又什么时候牺牲过自己?
“大言不惭,无稽之谈!荒谬,真是荒谬!你们因饥饿吞食同类而求生,他们却为大义奉献自我而牺牲,汝等恶兽怎敢与众生灵长相提并论!”
当然不能比拟,宗清临满目漠然,视此人如死物,妖族吞噬同类,是为活,而人族屠戮同袍,是为活得更好,前者求生,后者求生求好还求名。
明界的虚伪一脉相承,万年前的第一仙宗如此,万年后的大剑百花亦如此。
俄而,那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边露出一丝玩味,“帝姬啊帝姬,你坏我道途,破我登临之路,令我差点名落七剑之位,我本应记恨于你……不过,好在小七不惜背弃宗门律法,非得为你超度了那只狐妖,自毁前程。她此生再无机会入主七剑,倒是要谢谢你,帮我提前除掉了最大的竞争对手。”
「小七?她怎么了……」
「她怎么了啊!?」
「你说话啊!」
「你快说话啊!!」
「求求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聒噪。他揉了揉耳朵,羽扇遮住半脸,仅露出精光大摄的一双眼,“数日前,末潭突现异状,作为惩罚,戒律堂命她携绘影石前往查探,那里……可是十死无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