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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荼琈往事,仙首归来 宗某人: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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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帝姬而言,如此朴实无华,狐狸吃,狐狸睡,狐狸耍,狐狸耍饿了吃,狐狸吃完了睡,狐狸睡醒了耍……如此循环往复。
宗清临的日子同样平平无奇,被狐狸吃,哄狐狸睡,陪狐狸耍,耍饿被吃,吃完哄睡,睡醒陪耍……如此周而复始。
望着肉眼可见膨胀一圈的狐狸,小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气得志满,自己心底美了一会儿,两根银光闪闪的丝带“咻”一声飞出,干脆利落地抄起狐狸抛上天空,又在落地的瞬间,一网子兜住,引得狐狸咯咯咯嘤嘤嘤一阵乱叫。
如此闲暇,却在仙首归来之时,戛然而止。
老头不请自来,以亲自教导为由,将小狐接至悬圃之巅,命他悉心研读明界纪闻。
本以为是什么明界仙术秘法,宗清临瞧着那大字不识两个的狐狸,翻开那本比狐狸本狐还高的书册,嘤嘤呜呜念着“某位仙首于某年某月某日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悬圃大殿于某年某月某日完工,又于某年某月某日翻修”,“历代仙首嫡传弟子族谱”等等无甚用处的正确废话,如入“宝山”空爪而返。
小狐嘤呜得昏昏欲睡摇摇欲坠,眉眼颤颤,小头一点一点的,几缕银丝慌慌忙忙一左一右托住他的下巴,生怕小脑袋瓜子直接砸在桌子上。
然,下一瞬,仙首的铁拳直接砸在那小脑袋瓜子上。
小狐惊得原地蹦起,眼泪珠子瞬间飞旋而出,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仙首厉声呵道,“帝姬,怎可如此懈怠!莫要忘了你的职责。”
眼见小狐被吓得哆嗦得眼泪都忘记掉了,仙首目露一丝动容,深深长叹。
“人族妖族乱战多年,老夫不忍生灵涂炭,一力主张止戈休战,恰逢妖帝泠星有求于明界,老夫力排众议,应允此事,但诸长老惊疑有诈,便邀你前来明界修习,既是保证,亦是见证。于此修真圣地,老夫亲自教导你,并命亲传弟子与你一同修行,为的便是有朝一日,你学成归族,将我人族礼仪教化一并带入妖域。如此,千百年后,两族亲如一族,再无纷争。”
“可你若成了个废物,妖帝泠星会如何看待老夫?万妖之域会如何看待老夫?明墟尘三界又会如何看待老夫?”
“但,老夫早已身居高位,又何需在意这些虚名?可帝姬你合不该自甘堕落,辜负你长姐与万妖之托啊。”
这话说得极重,小狐狸四爪伏地,九尾紧紧裹住身体,偌大的招风耳像枯萎的芭蕉叶,风雨飘摇地耷拉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将溢出的眼泪吞回去。
小狐狸打个瞌睡不很正常吗?你明界功德账簿关他妖域帝姬几回事?下手没轻没重的老头,没看见小狐狸头顶肿了一圈吗?还搁这儿叽叽歪歪神神颠颠。
宗清临在心中骂了一万字,又见小狐那连哭都不敢哭的模样,心中的怜意如破开岩壁飞流直下的瀑布,噼里啪啦迸射的水滴恰似银光凛冽的飞剑,恨不得将大放厥词的老东西扎成一朵盛开的蒲公英。
什么鬼话连篇、大言不惭、没皮没脸、鲜廉寡耻……的老不死东西!
仙首略感欣慰地点点头,“既有羞耻之心,还不算无药可救。此书阁背靠悬圃宫万经楼,后者藏有明界典籍千万之册,堪称明界慧果大成之地。你便在此好好感悟明界仙仪,想想日后该如何行事。”
说罢,就此翩然远去。
宗清临心中感到一丝不妙。万经楼内不可食用瓜果为天然禁律,修士辟谷本就是入门基本功,自不用多说,但对于这只饭海小狐,可就犯了大难。需要好吃好喝的年纪,平常悬圃宫供给的那三瓜俩枣还不够塞牙缝的,现下被老东西关在书阁里,岂不是连果核都嗦不着了?
只是他附身的青竹如被隔绝在外的一团灵气,有心以身饲狐,也只能敲着竹竿干着急。
在第七千七百八十四次尝试以银丝穿破书阁禁制失败后,宗清临听见书阁之内传来小狐的一声嘤咛。
毛绒绒的小团子黏在书册上艰难地蠕动,间或能听见吸溜溜吧嗒嗒的水滴声。宗清临稍稍一愣,瞧见那团子不知何时拉长成了一条年糕,张开倾盆小口,露出米粒大的两颗门牙脆生生地卡上了明界纪闻的一角。
宗清临:……
约莫是想起仙首的谆谆教导,小狐恋恋不舍地收回两颗牙,继续伸长脖子舔书脊。
宗清临眯了眯眼,凝出的两道银丝掠过一抹锋芒,寒光飞射,在凝水成障的禁制上撕开一道微缝。
有戏!
他眉扬目展,顺着缝隙游入书阁。
小狐声音微弱,哼哼嘤嘤地念着纪闻,并未察觉口粮已经长了腿送上门来。
“小狐狸!”
一狐一竹俱是一惊。
年糕抬头,只见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半敞,少女提着竹篮弯着腰,从窗边探过头,对着小狐摇了摇手。
那竹篮被她轻轻一推,如陀螺般滴溜溜地转入屋内,衣裳翻飞,少女伸手托住竹篮,翩然而至。
“想吃吗?”
少女眉眼弯弯,晃了晃竹篮。
小狐弓起身,垂拉的耳朵迅速支起,耳廓内淡金色的绒毛微微颤动着一根一根耸立,瞳孔骤缩,似覆冰的深潭。
他发出一声没什么底气的低吼。
少女放下提篮,退后数步,双手举在头顶,“不不不,别紧张,我不是坏人,别害怕别害怕,我是背着师祖偷偷来的。你是不是饿了呀,我带了好吃的!你看!”
她打开提篮,是一盘细嫩的白羽鸡,头顶葱叶,身裹蒜蓉,腹缠剁椒,灵气十足。
小狐鼻翼翕动,浅浅嗅了两口,又抠了抠爪,悄悄伸长头,状似不经意地瞥向竹篮。
少女念念有词,“师祖他们根本不懂得照顾幼狐啊,孩子还小呢,整天啃两个果子怎么长身体嘛。”
就是就是。宗清临点点头,无声附和。
他认出了这位胆大包天的小丹修,正是那日与一众道童在门外偷窥小狐狸的少女,听其口气,大约是仙首亲传大弟子的徒孙。
小狐忍耐再三,爬一步退两步,又磨蹭许久,直到那热腾腾的汤汁都被冰窖一般书阁吸成了凉茶,见少女依旧双手托腮眸中含笑地注视着他,这才一鼓作气跳入提篮中,不管不顾地大快朵颐。
“慢点吃慢点吃,都是你的。”她的声音温柔恰似天边月,小狐呆愣愣地抬起头望着她。
“嗯?怎么啦?”见狐狸眨眨眼,少女也跟着眨眨眼,俯身垂首望着他。
小狐抖了抖耳朵,重新低头干饭,这会儿倒是斯文许多。
是想姐姐了么?宗清临心中一动,准备搓揉狐狸脑袋的手悬停在了半空。
五指一拢,一盘鸡骨头浴火成烟。清理完战场,少女将一指比在唇间,“嘘,明天我还来。我们说好了哦,这是个秘密!”她眨眨眼,灵动地翻身离开,小狐一跃,蹲坐在窗后,望着少女离开的方向,耳朵悄悄一折。
宗清临欣慰地点点头,可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缠绕心头,如燕尾抄水,一点即逝。
有了小七的投喂,小狐狸肉眼可见地蓬松了一大圈。
又一个小七?巧合吗?
乍一听这名字,宗清临只觉甚是微妙。妖域之中,历代妖王皆以种族为名,以示各族强者之尊,饶是在妖帝泠星号召之下,本代妖王翻烂了辞典,勉勉强强互取大名,也依旧不为他们所喜,忘记自己名字之事时有发生,故而妖帝与一众弟妹相约,以行序互称。
帝姬行七,妖帝与一众妖王爱唤其小七。而在明界,尤其是所谓的圣地悬圃宫,明面上披着广收天下英才这一宗门外皮,内里却被修真宗族势力垒砌的高墙切割出三六九等。某种意义上,姓名远比修为重要得多。
而这少女,既为仙首嫡系,却无标识其出身的修真大姓,着实奇异。观察数日,见她对小狐狸暂且无害,宗清临稍稍思索,决意静观其变。倏而,一根银丝悄然探出,幻作飞羽挂在少女的裙摆。
日升月落,小狐狸终于读完了明界纪闻,仙首闻讯而来,挥手撤去书阁禁制。
“如此甚好。”说罢,又反手将小狐狸拎进万经楼,与一众四代核心弟子一同修行。
同是出身千年世家的天骄,早早拜入悬圃七剑门下,各个风度翩翩,仪表堂堂,华袍披身,仙履踏云,镀满灵光铭文的法器,财大气粗地挂满衣摆,豪阔二字如金边镶满全身。
宗清临嘴角微颤,仿佛看见了数十个少年版的仙首在那儿指点江山。格格不入的,正是趴在窗边百无聊赖绕着狗尾巴草的小七,看见小狐狸的瞬间,她两眼冒光,“嗖”得蹿起,飞扑而来。
“小狐狸小狐狸,你和我坐一起嗷!”她抱起小狐不撒手,引得一众师兄弟们议论纷纷。
小狐狸坐在小七肩膀上,翘着尾巴洋洋洒洒,这画面莫名让宗某人感到一阵眼热。
“看着清澈愚蠢的眼睛,这狐狸怕是还没开智吧。”
“可不是么。明界纪闻那是三岁小儿的启蒙读物,妖域帝姬磕磕绊绊读了六个月才糊弄完。”
“更正一下,并没有翻完,是读了一半,啃了一半。”
“哈?仙书也敢吃?也是,毕竟蛮荒野兽,不堪教化。”
一群人笑作一团。小七横眉冷对,径直站起,挑起一道剑花,众人手侧书卷顿时如雪花漫天飞舞。
“小师姐你这是作甚?”
“小七,放肆!”
“快快快,赶紧收拾,被先生看见就完蛋了!”
小七面不改色,三剑劈出,雪花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被迁怒的苍柏书案好似烧炭的柴火,整整齐齐堆在一起。
“你你你!你在干什么!快住手!”
“我今天要替你师尊好好教训教训你,不知尊卑的黄毛野丫头!”
“哎呀,别打了别打了!我听见先生的戒鞭在唰唰响了!”
小七以一抵十,不落下风,冷声斥道,“不堪教化?不知尊卑?这话说给你们自己听吧。来啊,闹啊,不如捅到老祖宗面前,我们再分个是非黑白!”
霎时,众人怒而息声。再如何瞧不上妖族,这位也是正儿八经的妖帝同胞,仙首亲口允诺其地位等同悬圃七剑,真论起来,还是他们师祖一辈,破坏人、妖两族睦邻友好关系不说,一个不知尊卑不敬师长的帽子那是摘不掉了。
宗清临见小七抱着小狐飒然离去,又望向万经楼内一片狼藉,两缕银丝勾成的小手托在竹支前,似托腮思索状。
四代核心弟子中,女修竟然只有小七一人?